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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食色性也。” ...

  •   萧征忍着身后新添的,火辣辣的钝痛,几乎是挪着步子出的玉栖宫正殿门。母后那几下戒尺落得刁钻,恰好覆在昨夜旧伤之上,疼痛叠加,着实难捱,却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母后倒在无意之中帮了大忙,成就了他在萧谅面前绝佳的遮掩,足以解释他突然加重的伤势。

      只是……嘿哟,真疼啊。他心中叫苦,呲牙咧嘴地一步步捱出宫门。

      刚至廊下,便见赏明宫的总管太监雀头提着个雕花食盒,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一见他自己走出来,雀头忙不迭上前,伸出一条胳膊来给他虚扶着,眼睛却不甘心地朝他身后使劲看了看:“十七爷,您……一个人?”

      萧征一眼就猜到他的心思。南三所太远,也不怪雀头不爱跑,定是听说他在这里,想来个“半路交割”,把食盒塞给他身边跟着的人便算交差。结果他独来独往惯了,连个贴身内侍也没带,袁鸣又是侍卫,不方便往后宫里来的。

      “殿下,”雀头赔着笑,将食盒往上提了提:“郡主让小厨房精心煨的冰糖肘子——”

      到底是没有放猪一马。萧征心下无奈,却猛地想起苏萦房中那些上妆时用的瓶瓶罐罐的脂粉,兴许有什么能为他颈部的伤口遮掩。
      “回去那么远的路,拿回去早凉了。”萧征仿佛一下成了个万分讲究的老饕,挑剔地蹙起眉头来:“这东西凉了便腻,味道大打折扣,岂不辜负郡主一番心意。不如,本王随你回赏明宫,吃完了再走。”

      雀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只是……”他偷觑萧征神色,欲言又止。

      只是贸然登门,不大合礼数。萧征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既不敢说出来,那萧征就装傻到底,抬起脚来就朝赏明宫方向走去。雀头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快步跟上。

      一近院门,雀头忙卯足了力气给屋里头报信:“永宁王到!”
      这一嗓子,比周总管喊的那声“陛下到”还威风,只是不见仪仗的金提炉,单他光杆一个,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走近。

      一石激起千层浪,赏明宫里可一下子炸开了锅,屋里隐约传来低促的惊呼与忙乱的窸窣声,几个小丫头慌里慌张跑出来,跑到后院张罗东西,又急急忙忙端了铜盆抱了妆奁冲回屋里,屋里屋外忙活成一团。萧征有点后悔来得这样急。

      忙了一阵子,门也不开,雀头也不好往里引,两人杵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

      半晌,屋里才传来苏萦一声仿佛自暴自弃的叹息:“罢了,让他进来吧!”

      “永宁王请。”雀头如蒙大赦,忙上前打起帘子。
      萧征进屋,一瞥苏萦,自己倒红着脸要往外退,忙乱之中,还踩了雀头一脚,雀头敏捷侧身,连声道:“不妨的不妨的,都怪奴才木呆呆的,耽误王爷脚落地了。”

      苏萦坐在窗边炕床上,只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绫袄,半披着头发,未施粉黛,白里透红的一张粉团脸,水灵得像好水果。蜜合正在一旁拿熨斗熨着衣裳,苕荣正跪坐在她身后床沿上给她梳头,两个丫头可没准备好,都是一脸惊慌地望着他。

      “……怎么不收拾好了再让我进来?”萧征两眼没地方看,只得直直往地上盯。
      “这么冷的天,等我收拾好,还不把你冻死在外面!”苏萦嗔怪地挖他一眼:“来找我干嘛?”

      “来——”来吃肘子。这莽撞地说出来简直不像话。
      他忙改口——“这不是,听说今日又有口福了吗。”

      啧,这话怎么说着都怪。
      蜜合与苕荣替他俩羞,在一旁忍着笑,低下头去。

      苏萦只懒懒答道:“哦,原来是馋肉了。昨儿还端着呢。”
      这话听着更不像话了。两个丫头肩头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苏萦却像毫不觉得,转而吩咐:“雀头拿去的那盒凉了没有?没凉就摆出来,凉了就让厨房再热一下。那东西还是热腾腾地吃着才好。正好我也没用早膳呢,一起吃了。”

      哪有辰时还不用早膳的。萧征腹诽:这小懒虫,定是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没多久。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苏萦挺起腰杆伸了个大懒腰,一条胳膊朝着他,袖管里带出一阵暖融融的体香。

      那不是香粉,不是香膏,就是她身上沁出来的香,上辈子他在她被窝里闻过。身子贴着身子,鼻子抵在她颈窝里闻的。

      他的脸烧的比屋里的地龙还烫。

      “我房里热,这大毛衣服解了吧。”她看他通红着一张脸。

      他忙紧了紧大氅上的毛领,拦住要过来帮着脱大氅的蜜合:“不必了,我今日有些……冷。”

      “怎么了?又怕冷。昨晚睡得太晚,着了凉了?”她起身走过来,伸出手去触他的额头。宽大的袖管里空荡荡的,只一条雪白的胳膊,他的目光可以像条毒蛇一般一径钻进去。

      他急匆匆收回目光。

      当年,好像也是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天气,他下朝回来——

      他下朝回来?他自己打断自己:青天白日的,他闯进她房里去,钻她的被窝?

      成何体统!五旬老魂自我厌弃。

      他简直不愿承认这是他脑子里的回忆。可又没法骗自己是场梦。

      雀头搬过一张椅子来,把个蓄棉花的波斯靠枕给他当坐垫,他还犹犹豫豫地不敢坐。

      “你欠着点儿坐,”苏萦一眼看穿他的犹豫:“我不笑话你。”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一张不大的梨花木圆桌,中央是青瓷大盘,盛着重新热好,切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冰糖肘子,酱色红亮,胶质晶莹。周遭是几样精致小点:一笼蟹粉小汤包,一碟芝麻酥饼,两盏嫩滑的鸡茸粥,并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盘黄澄澄的柿饼。虽是晨起,却摆得满满当当,透着不计较时辰的丰盛兴致。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膳就吃肥油肘子。萧征心里失笑,要不是从前看过她从头到尾一辈子,都要担心她将来长成杨玉环那样的丰腴美人了。
      丰腴又如何?心底另一个声音嘀咕,不耽误她位列四大美人,照样是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

      “谁刚自己说的,凉了就腻了?”
      苏萦见他只顾发呆,不耐烦地亲自夹起一筷头肉来喂到他嘴里,满眼希冀地望向他:“香不香?”

      香,香得他待会儿要站不起来了。他僵硬地调整一下姿势,把两腿更偏开点儿。她的腕子明明离着八百里远呢,他却觉得仿佛就凑在他鼻子底下故意引他嗅。

      “我自己来。”他偏头避开,伸手去拿自己的筷子。手腕突然尖锐地一痛:“——嘶!”筷子脱手,清脆落地。

      “怎么了?”苏萦神色一紧,着急地凑近追问:“哪儿疼?”

      “……手腕有些不舒服。”萧征蹙眉,试着活动了一下,疼痛更甚。

      “拿过来我瞧瞧。”苏萦不由分说拉过他的右手,指尖在腕骨附近轻轻按压:“这儿疼吗?”

      “啊唷!你轻点儿!”萧征没忍住痛呼出声。刚才她轻轻一摁,他仿佛遭雷劈了一下,痛感顺着手臂筋脉猛地窜上去,激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你这是一口气写太多,手腕劳损了,让你不肯听我的话!”苏萦抬起一双杏眼来瞪他。他挨她瞪一眼,倒低下头去想笑,心里莫名痒酥酥地快意。

      房中临时支起个小泥炉来,苏萦把才摊好的膏药热热地贴在他手腕上。
      “刚才一下子疼得你那样,那是筋在疼呢。筋是最难养的,知道吗?落下病根来,几十年都不好。”
      她一本正经地板起个小脸,把他当个小孩子教训。

      “哦,苏郎中知道的还挺多的呢。”他赌气似的说。

      “那是!”苏萦忽地眉毛一挑,露出一抹娇蛮又狡黠的笑:“谁要是得罪了我,我就挑了他的手筋脚筋。以后阴天下雨,他疼痛难忍的时候,便想起我的厉害。”

      “干嘛这么看着我?”她坏笑着拿起桌上切水果用的小银刀,故意朝他挥动着:“想尝尝我的厉害?”

      早尝过了。

      萧征望着她近在咫尺,生机勃勃的脸庞,心底那股又爱又恨,又怜又恼的情绪猛地冒出来,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又恨恨地捏她的脸蛋。
      要不是于理不合,要不是为了她的闺誉,他真想咬她一口,咬得她哇哇乱叫。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他咬过,像小时候苏萦给他吃过一口的软酪,上面一层糯的皮,又比那个更筋道……他看着她,简直想一口吞了她。食色,性也。

      “又捏我的脸!”她气结,小拳头砰砰捶着他的肩膀:“别捏我的脸!”

      他倒像个顽童起了坏心,她越捶他,他越揉着拧着,不肯放手。

      “啊——!”苏萦突然痛苦地捂着脸弯下腰去,尖声哀叫:“你把我脸皮扯下来了!”

      萧征应声看去,果真有一块肉粉色的皮粘在自己拇指上。
      “嗬!”他吓得魂飞魄散,手猛地松开,半跪到地上扑上去想扒开她的手看她的脸:“怎么会?!我——”

      “哈哈哈哈——吓死你了吧!”苏萦突然两手一松,露出全然无恙的粉嫩脸蛋,望着他惊恐万状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蜜合与苕荣也终于绷不住,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我们刚在玩儿呢。”苏萦止了笑,拾起那块“脸皮”来给他看——原来是一块极薄,肤色,边缘近乎透明的柔软皮膜:“看,是不是像真的一样?这要是脸上生了雀斑,起了痘疹,又有推不掉的场合要出席,都可以用它来挡一挡……”

      他心下一动。余光瞥向那块被丢在桌上的“脸皮”。

      “让调个木樨清露,怎么还不拿来?”苏萦清清喉咙,看向门外:“嗓子都笑干了。”

      “奴婢去看看。”蜜合朝外走去。
      苕荣站得远,背身在搭配苏萦今日要戴的头饰。

      就趁这光景,萧征眼疾手快,飞身从一旁蜜合未来得及收起来的针线篮里摸出一柄小金剪刀,极快地在那块皮膜边缘剪下窄窄一条,藏入袖中暗袋。剩余部分丢在桌下,假装是人不小心带到地上去的。

      这一通折腾,再照原样急匆匆一屁股坐回那只波斯软枕上,萧征的表情可就不大控制得住了。
      “还疼得厉害呢?”苏萦走回来,注意到他勉强忍耐的表情:“喝些这个。”
      她刚渴急了,自己去门前接过来,已经咕咚咚喝了半碗,现在直接递上来给他,他看着白瓷碗沿那一圈淡淡的水渍,喉结微动,默默别开了脸。

      “多事。”苏萦撇撇嘴,扫兴道:“给殿下再调一碗来。”

      新的一碗很快来了,喝到嘴里,一股子浓浓的桂花香。

      “这能止疼?”

      “喝点甜的,能让人心情好。就不觉着那么难熬了。”她托着腮,天真烂漫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抿了抿唇。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蹩脚郎中。

      “太凉了。”他伸手去触她的碗底,眉头皱起来:“你的还更凉。大早上起来喝这个,下月二十又嚷肚子疼了。”

      苏萦惊诧地瞪圆了眼,颊边飞起可疑的红晕。
      “你——”

      “我——”
      我说得什么昏话!

      他慌忙起身逃遁:“我还有东西落在母后那儿……多谢你的肘子和,和膏药。”

      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嘴边,他几乎是夺门而出,把房中骤然爆发的,少女们清脆而促狭的起哄和笑闹声甩在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食色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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