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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我这顿打就算白挨了!”   天光透 ...

  •   天光透过南三所的窗棂,在房中洒下一片柔和的鱼肚白。昨夜研墨的砚台边缘已干,写满兵法的宣纸堆叠在案头,床前最后一截蜡烛凝着长长的烛泪,兀自挺立。

      萧征从臂弯中抬起头,额角还压着一道浅浅的衣褶印。他怔了一瞬,猛地发觉外头天已大亮,不禁惊起:“几更了?”

      “七更都过啦!” 门外传来少女清亮的嗓音,拖着一点不满的娇嗔。

      他循声望去,一道婷婷的背影正立在珠帘之外,晨光为她勾出一道纤细朦胧的金边。

      “啃啃!”门外的姑娘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穿好衣服了吗?”

      “没穿好,你可不准进来。”他玩心忽起,故意作势要起身,果然见她吓得在那方寸之地辗转,捂着眼睛要躲:“诶,别……”

      “来干嘛的?”他明知故问,喉咙带着刚醒的微哑。

      “……屁股还疼吗?”苏萦蚊子哼哼似的问话,自己先羞红了脸。

      萧征索性侧身躺了回去,单手支着头,眯戚着眼盯住她局促的背影,好整以暇道:“还好意思说,是谁害的我?”

      “你还不起来啊?”她不肯答,脖子梗了梗:“我们今日要去佛堂抄经的。母后可说了,要你陪着我。”

      “不是陪着你,是看着你!”他无奈地挖她一眼:“你先等等,我起床换衣服。”

      待他更衣洗漱完毕,从屏风后转出,苏萦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外间等候。

      只一眼望过去,他便怔了怔。

      昨日还是灰头土脸,冻得鼻尖发红的小可怜,今日却像颗被晨露洗净,骤然焕彩的明珠。她今日梳着精致的随云髻,如堆鸦,似流云,鬓边簪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流光微动。身上是一袭海棠红织锦袄裙,领口与袖缘绣着同色缠枝纹,外罩月白狐毛斗篷,清艳灼灼,又不失娇贵。这般明丽的颜色与精巧的妆饰,将她本就出色的容貌衬托得愈发摄人。她宫里那个叫苕荣的姑娘最擅梳妆,此番离宫没带在身边,他们又常要隐藏身份,穿着打扮多朴素寒酸,如今猛一见她这般盛装,直教他眼前一亮,心口像是被那抹海棠红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

      不过——

      他按下那瞬间的悸动,走上前去,目光在她脸上刻意转了转,佯装随意地打趣她:“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胆子那么小。昨晚……哭了多久啊?”

      “哭到雀头跑回来报信儿,说暖阁那边打完了。”苏萦纤长的睫毛立刻垂了下去,颊边飞起两朵红云,吞吞吐吐:“哄我说……没我想的那么严重,还能扶着走呢。我就……我就没哭了。” 她自知这话说得没出息,说完便低下头,手指□□着腰间的香囊。

      “傻丫头。” 他俯身过来,指节在她小巧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你当陛下真要打死我?”

      “……万一呢。”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可没那么傻。” 他今天看她这漂亮受气包样格外好欺负,心底那点捉弄的心思更盛,竟忍不住抬手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捏了一把,笑着恨铁不成钢道:“不像你!”

      苏萦吃痛,不满地撇了撇嘴,见他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又期期艾艾地开口:“要是我爹……不事先传信给宫里,让咱们两个悄悄回来就好了。”

      “……嘉裕侯已经帮了大忙了。”他转过来朝她苦笑:“若还有宫外晏京府衙那四十大板,昨日的回锅肉我可咽不下。”

      宝华殿是宫里嫔妃祈福诵经之地,侧殿是皇后经常让人罚抄罚跪的地方。这些年来,苏萦也是宝华殿的常客了,轻车熟路,殿内早摆好两张书案,要抄的经禅房里都有,便由雀头和朱樱去搬出来。

      殿内檀香袅袅,静得书页翻动声都格外清晰。苏萦对着经文,却有些心不在焉,写不了几个字便走神。

      “哥哥,”她搁下笔,托着腮:“我想喝茶。”

      萧征正忍着身后的不适,跪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放得略远的茶壶,还是艰难地挪过去倒了茶给她。

      茶刚奉上,没写两行,她又扬起小脸:“我要吃杏脯,你让人去给我买。要城东李记铺子的,别家的都不好。”

      “到底是谁罚抄?”萧征有些无奈:“监工还得兼带伺候人?”

      “那我不管,”苏萦理直气壮地放下笔,耍起赖来:“没人伺候呢,我就写得慢。写不完,咱们俩谁都别想走。”

      萧征拿她没法,下人们又都在殿外候着,只好忍着疼起身,招呼雀头进来让他去买。
      雀头才走出殿门,她又“哎呀”一声:“让他再带一包王婆家的砂糖绿豆糕——”

      “……就不能一次想全了吗!”萧征才走回来将将跪下一条腿,气得咬牙切齿。

      苏萦委屈地噘起小嘴儿扭了扭身子:“我刚想到的嘛!我真的想吃!好哥哥~”

      萧征被她折腾得没了脾气,加之身上疼痛,耐心告罄。他看着她那明显在偷懒耍赖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笔给我,我替你写。这下,总该换你伺候我了吧?”

      “真的?哥哥最好了!”苏萦眼睛一亮,一张小脸瞬间多云转晴,忙蹭过来揉肩捶腿:“哥哥的字太好看了,写像些,千万别被母后认出来了!”

      萧征一瞥她的字体,成竹在胸地提起笔来。

      “哥哥吃什么喝什么,我去给你拿。”苏萦探头过来殷勤相问。

      “什么都不要,”萧征又板起脸来:“给我老实待着,我写完咱们就走。”

      苏萦笑嘻嘻地应了,又想起什么,跑去抱来几个厚厚的软垫,小心翼翼推到他身边:“有还哥哥……坐。”

      “……我坐不下。”

      “那我给你垫到膝盖下面,要不然跪的多疼啊……”

      萧征看着她忙活的小模样,禁不住偷偷弯起唇角。蜜饯还没吃到嘴呢,嘴就这样甜。是他那个恶言恶语的下堂妻吗?许是前世岁月磋磨,才让她变成那副样子。

      萧征在心中默默许诺:哥哥这一世,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苏萦闲下来,百无聊赖,转脸看看他,竟也重新铺纸蘸墨:“你写我也写,咱们早点回去休息。”

      还算这丫头有良心。

      他欣慰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发现苏萦握笔的姿势有些古怪,仿佛不敢用力似的,握的将将就就。

      “……我看你的手。”他警惕地皱起眉头。

      苏萦马上搁下笔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有什么好看的。”

      “你也挨打了?母后打的?”他一时心急,直截了当问出自己的猜想。

      苏萦眼神飘忽,吞吞吐吐地小声嘟囔:“我,我是罪魁祸首么。”

      “什么罪魁祸首,我们分明是立了功回来的。若不是你机警,我们这会儿兴许全都死在那儿了!”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心头一股邪火噌地烧上来:“拿来我看看!”

      苏萦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只见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心,此时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紫痧红肿,摸着仍有些发烫。

      “母后见我哭个没完,她看着心烦,”她觑着他的表情小声解释:“就说,‘他挨打,你看着眼馋是不是?’然后就……”

      “母后真是——她何时罚过你这么重?你挨了几下?”萧征咬着牙问。

      “不知道。”苏萦茫然地转转眼珠:“我哭晕过去了。好像我往地上一倒,母后以为我耍赖装晕,还往我胳膊上背上抽了两下……”

      “你——!”萧征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你平时那机灵劲儿呢?单知道劝我求饶,轮到自己的时候舌头长腿跑了是不是?”

      “不是你说……‘小杖则受’么。”苏萦偷瞄他一眼,吐了吐舌头小声反驳。

      “好,好,好,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是吧?”萧征被她噎得一时无言,怒极反笑:“我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把笔给我,不许写了!一边待着去!”

      苏萦不敢再吭声,小鹌鹑似的老实缩在一旁,萧征还兀自气急败坏,懊恼地一拂袖别过头去,把书案拍的啪啪响:“我这一顿打就算白挨了!众目睽睽之下,白丢了那么大的人……”

      苏萦看他一通大呼小叫过后,半天还呼呼地喘粗气,小心翼翼用上目线溜着他,不解地小声开口:“……你干嘛这么生气啊?”

      萧征别开脸,不愿看她那可怜样。

      “说累了吧?吃不吃果子?”她试探着用指尖把书案上的果盘朝他推推。这盘鲜果是早上来的时候才从窖里拿出来的,还冒着丝丝寒气,果皮上结着一层细细的霜。

      “叫你气饱了。” 萧征硬邦邦地回绝,手下运笔未停。

      “等等,”他从盘中挑出一个最凉的,用干净帕子包好,头也不转过来,只直直伸出手臂递给她:“敷着。消肿。”

      苏萦不甘落后,立刻有样学样也包了一个,伸手就要往他身后探:“那我也给你敷一敷——”

      “……放下!”萧征耳根骤热,仿佛那冰果子烫人似的,疾声喝止她:“老实待着!”

      苏萦迷茫地坐回原位,自己咬了一口果子,果肉带着冰碴,嚼着沙沙作响,含糊道:“我本来……”

      “……本来是想把错全揽回来的嘛。”

      萧征把笔一摔,猛地抬头:“你是不是真傻啊你!父皇正在气头上,我是皇子,还挨了一顿打,若真把‘擅调兵马’的干系全推到你头上,你一个外臣之女,有几个脑袋够砍?!你小命不要了吗!”

      他语气又急又冲,苏萦被凶得一怔,把果子朝桌上一掼,红着眼圈大吼:“是,永宁王真是舍己为人!是臣女僭越,不知好歹了!” 说罢,起身就往外跑去。

      萧征见她真恼了,心里一慌,猛地想起袁鸣那些话来,慌忙起身去拦,动作牵动伤处,不由得“嘶”了一声。
      “哎哟……”他顾不得疼,咬牙起身去追她,边还自己小声念叨着:“换位思考,将心比心……”

      “……对不起!”人未到,声已至。苏萦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是我正在气头上,一时心急……态度不好。”萧征停下脚步,低着头,眼神飘忽,别别扭扭地补充:

      “……说话不好听了。”

      苏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面上却仍绷着,走近一步,微微扬起下巴:“那说句好听的来听听。”

      萧征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期待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苏萦得寸进尺,忍着笑意环抱起双臂。

      等了半天,她见萧征还红着脸人神交战,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边还黏糊糊地央求:“你再说一遍嘛!”

      “你听得比谁都清楚。”

      萧征耳根更红,局促地轻声催促:“走,不气了就回去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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