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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瞧瞧?那么等不及。” ...

  •   萧征这一餐饭虽有些心不在焉,倒也吃得周身暖融融的。饭后,小厮又奉上一盅花椒酒,他微笑着摆手推辞了。稍后要去拜会苏萦父母,回宫后更需向父皇母后请安,带着酒气,总归不妥。

      漱口净手后,未及他询问,苏侯处便派人来请了。一名锦衣小厮趋步而入,礼数周全:“公子,轿子已备好,侯爷在正堂相候。”

      临出门,几名小厮细致地为他披上紫貂大氅,系好抹额,戴上裘帽与暖耳,将半干的发丝妥帖掩好。从西客院至正堂不过百步脚程,竟备了一顶暖轿,皮毛围得密不透风,手炉脚炉一应俱全,周到得仿佛在伺候襁褓中的婴孩或月子里的产妇。萧征心下失笑,这般小心,未免太过。

      行至正堂,苏侯似被急事暂请离去,未饮尽的茶盏尚在案上。屋内暖意融融,火盆烧得正旺。仆役引他入内,替他解下大氅,奉上新茶后,便悄然退下。

      堂中只剩他一人。萧征起身,缓缓环视这间他前世无比熟悉的厅堂。他曾在此会客,议政,决断机要。目光掠过右首那张椅子时,记忆猛地刺入——萧庆曾坐在那儿,涨红了脸,拳头猛砸向桌面:

      “哥,横竖是死,这皇位咱们抢定了!”

      他仿佛从噩梦中猝然惊醒,周身一颤,幸而无人得见。定了定神,他移开目光,故作随意地打量四周。

      苏侯的旱烟枪斜倚在桌边。一尺来长的漆木烟杆,和田玉的烟嘴,银制烟锅上刻着精细的吉祥如意纹。

      苏侯竟有此好?萧征微怔,前世他倒从未知晓。

      他前半生从未碰过此物,第一次接过,是在沦落山野之后。村人递来一杆粗糙的竹烟杆,嘻嘻笑着怂恿他:“萧先生,抽一口!解乏,也解愁!”

      辛辣浓烈的烟雾蛮横地灌进肺腑,呛得他涕泪横流。

      咳咳,咳咳……

      神情恍惚中,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也仿佛暂时麻痹了。

      此后,那便成了他隐秘的止痛药与忘忧草——在病痛肆虐时,在往事席卷时,他总躲进山洞,掏出火折子,用颤抖的手急惶惶地点燃粗劣的烟沫子,近乎贪婪地深吸一口——

      五脏霎时清明。

      真的清明吗?
      他不去想,他不敢想。
      只是任那短暂的眩晕,覆盖所有知觉。

      过完瘾,他必在山风中久久站立,直到一身烟味散尽,才敢回到人前,回到那需要他维持体面的残破生活里。

      苏侯的烟丝是顶好的,只闻闻味道就知道。那醇厚的香气幽幽飘来,与他记忆中劣质烟草的辛辣气息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仿佛被前世的某个自己推着,他极快地拿起烟杆,就着未熄的火折,仓促而深深地吸了一口。

      顶级烟丝带来的柔和慰藉,如暖流熨过肺腑,瞬间抚平了某种深植于心底的焦灼。那是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解脱”。

      也就在这一刻,门被推开,凉风卷入。

      “殿下久候——” 苏侯的声音与一阵冷风一同传进房中。

      萧征被那寒风一激,本就因前夜受寒而发痒的鼻子再也忍不住——

      “阿嚏!”

      ——七窍生烟。

      他方才匆忙吸入,未来得及全然咽下的烟雾,从口鼻中四散奔逃。一时间,他面前薄烟缭绕,恍若仙境。

      苏予夺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在桌上萧征刚匆匆放下的烟杆,与少年面上那未来得及收敛的,“做坏事”骤然被撞破的惊慌神色间,极快地一扫。

      侯爷脸上旋即漾起那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和煦笑容,仿佛全不在意似的,只转头对紧随身后的裕隆温声吩咐:

      “瞧瞧我,竟不知殿下也好此道。裕隆,去将我书房抽屉里那套收着的湘妃竹杆,云纹银锅的烟具取来,给殿下带上。” 他回看萧征,笑容可掬:“一点小玩意儿,殿下莫要嫌弃。”

      萧征僵在原地,面颊如烟袋锅一般滚烫。他此刻才不想要什么烟枪,却只恨地上为何不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他一头钻进去藏起来。

      骋月轩中,苏萦被母亲抹了满满一脸的冻伤药,连两只圆润如元宝般的大耳朵上都满是白花花的脂膏。

      魏国公夫人走进来,苏萦凑过去要与舅母亲近,舅母笑着推她一把,佯作嫌弃:“离远些!小花脸猫。”

      “娘,咱府上丢了一架马车并两个下人,找回来了吗?”

      “找什么?”乔望舒又拉她坐在榻上,在她冻肿的手指上揉上药膏:“马车昨晚上全回来了,咱家没丢什么马车。”

      “怎么会?”苏萦瞪圆了眼:“昨儿拉我到城南,把我自己丢在瓦罐巷——”

      “你父亲派人跟着你呢!”乔望舒嫌弃地瞥她一眼:“怎么会把你自己扔在城南那糟乱地方。”

      “啊——”苏萦恍然大悟,气得一拍炕桌:“把我冻死了!有车干嘛不给我坐!”

      “冻死了吗?”舅母在旁戏谑地帮腔:“我怎么听说,有小郎君解了披风给你穿?”
      苏萦冻红的耳朵又红了一分,羞涩地转过脸去。

      “我那十七弟也是没用。我听说,他丢了印信?冒冒失失的。若换作是你大表哥在,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被官差捉去。”舅母很替她抱不平。

      “大表哥呢?好些年没见他了。”苏萦随口问。

      “他?不还是在前线,也不知道这阵子打到哪儿了。他可变了模样了!你不也是?长成大姑娘了。等他回来,有机会安排你俩见一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了!”

      苏萦昨晚没睡饱,懒懒地滑下来,枕到舅母腿上,手还交在母亲手里,任母亲耐心地揉捏着她肿胀的小手。

      “哎哟,可别蹭的我满身都是!”舅母大呼小叫地用手绢子包住她滑腻腻的耳朵,隔开苏萦的脸与她的裙子,开玩笑吓唬她说:“不然让你爹做十套新的来赔我。”

      “听者有份,我也要十套。”苏萦困得睁不开眼,还配合着舅母说笑。

      她自进宫来,见舅母的次数,比见自己母亲的次数都多。舅母是陛下的八公主,婚后随舅舅在京城定居,最常有机会进宫来,有时带着她的娘,或带着哪一个表哥。舅母生的五个表哥她分的清,长得都不太像。大表哥最不常来,她对大表哥印象却最深。她从秀州到京城来的时候,大表哥和二表哥就都已经是少年人,不是小孩子了。
      她小时候性情直率,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久不见大表哥,就直接去问舅母。

      “听澜啊!”舅母听她问,很高兴似的,眼睛都亮了,拉着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身边来:“他到军中去了,这阵子作训忙。诶,他上回还问起你呐!说我未晚妹妹在宫里怎么样?吃食好不好,像不像娘那个时候挨饿?”

      苏萦懵懂地摇了摇头:“我不挨饿的。”
      她也大概知道舅母的意思,她舅母也是陛下的孩子,不受宠的低位嫔妃生的小丫头,小时候饿得半夜自己在灶坑的余烬里烤红薯吃。

      “对,”舅母凑近她耳边,讳莫如深地低声叮嘱:“你爹送来的好东西,一定要多吃,听到没有?一定别饿着自己。舅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宫里都有饿死的姐妹。”

      苏萦不知道人竟还有饿死的。当时不觉得,后来看萧庆饿得直哭,皇后娘娘还哄他睡觉,忽然一阵毛骨悚然,心里一个声音在大喊着:“他要饿死了!”

      萧征和萧庆小时候也挨饿。宫里养孩子的规矩是饿一饿的好。多亏他们的母亲身份高,又有主意,偷偷的给他们开小灶,吃东西。

      皇宫里的孩子身体总是羸弱的。小哥俩自小身体也不好。他们的饮食皇后尤其注意。挑来捡去,能吃的东西只那几样,做好了端上来还由她亲自翻翻检检,然而孩子们依然是隔三差五地害病,这真是无法可想。

      苏萦当然不必皇后操心,苏侯是总有好东西送来的。她自己住在赏明宫,吃得与玉栖宫两样。她父亲送进东西来,她分享给要好的公主们,散给下人们。小哥俩是不吃的。萧征自制力惊人,他自己不要吃。萧庆和苏萦相处的不好,他当然不配吃。

      萧庆去找母后告状,母后温柔地给他讲道理:“这是妹妹家送来的。”

      小时候苏萦顶不爱听这话,仿佛把他们分割开来,时刻提醒她在宫外还有个不能回的家,眼前的这个“母后”不是“娘亲”。

      下人来报:前院那位公子梳洗好了,正在堂前陪侯爷说话呢。苏萦睡得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听了半句,便急不可耐地翻身起来,飞出门去。

      “哎哟,瞧瞧,那么等不及。”舅母指着苏萦匆匆忙忙的背影,苦笑着抱怨:“皇后娘娘怎么养的?定是在咱们姑娘面前,说了她儿子许多好话。”

      乔望舒把冻伤膏收起来,低着眼皮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要我说,采生的人不能随便选。”

      “嗯?”

      魏国公夫人先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哎,乔望舒!就你哥那个铁骨铮铮的锯嘴葫芦,我若不主动,现在听澜指不定还没有未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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