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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乌鸦坠楼案(十) 三合一 ...

  •   温云舟给自己订了个目标:活着熬过这三天。
      活下来就有希望,活下来,才能想着怎么翻盘。

      他扶着纸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副身子谁带着谁知道,走两步就要喘,喘完了心跳就砸肋骨,砸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闷。

      温云舟挪到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小窗前,从板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是走廊,死寂一片。

      灯灭着,只有应急通道口那盏幽绿的小灯,一明一灭,把墙根照出一小片发霉的绿。

      整栋楼又沉进了那种下班之后必须安静的状态,像一头吃饱了的兽,趴在地上不动弹,连呼吸都懒得给你听见。

      这是领域的规定。而规定,就意味着规则;规则,就意味着……能被利用。

      他收回目光,开始翻那堆半人高的纸箱。

      纸箱里大多是些废品。有发霉的旧制服,领口结着一圈灰白的霉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捂坏了的酸味。

      有卷了边的《云季市企业员工守则》,翻开一看,扉页上印着“秩序即安宁”五个字,底下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又粗又黑的,像是恨不得把纸划穿。

      有缺了键帽的键盘,空格键被人抠走了,留下一条长条形的凹槽,像一张咧开的嘴。

      还有几摞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报销单,蛀出来的洞密密麻麻,像一只只眼睛。

      温云舟耐着性子,一箱一箱地翻。灰尘往鼻子里钻,呛得他鼻子发痒,忍了好几次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嘴,怕外头那两个听见。

      没多久,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压在最底下的、硬邦邦的帆布包。

      那包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布料薄得能透光。拉链上挂着一串掉了漆的钥匙,钥匙环已经生了锈,有一把钥匙的齿都磨圆了。

      温云舟把它拎出来,灰尘簌簌地落,扑了他一脸,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记工本,和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票据。

      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断的时候弹在他手指上,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记工本的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是一个人的姓氏。

      “沈?”
      温云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不会又是沈静吧?他想起之前在菇亥市看到的那块金属牌,想起沈博士和那个被海水淹没的研究院。

      难道又是澄明院的手笔?

      不对。他凑近了看。那个字旁边,还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小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了。笔画洇成一团团蓝黑色的云,但隐约还能辨出几个字的轮廓。

      他翻开记工本。

      前几页还规规矩矩,记的都是些琐事。哪个楼男厕堵了,哪个楼热水器报修,天台垃圾一周一清,三楼茶水间的冰箱又有人偷酸奶。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那种做事很认真、连写个报修单都要对齐边角的人。

      可越往后翻,字迹越乱,越写越急。一开始只是笔画飞出格子,后来干脆连行都歪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写的时候心里憋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戳得特别重,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到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封没有署名、也没写日期的信。

      “吴亚今天又被泼了一身水。工位上,键盘都泡坏了。”

      “他们说他偷东西。可他身上,连个口袋都没有。他连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我给他留了饭团。他推回来,说,别跟我说话,会连累你。”

      “我气不过。我跟他说,还有我叫你的名字,吴亚。你记住,你不是乌鸦,他们叫归叫,别把自己的名字忘记了。”

      温云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再往后看,字更潦草,几乎要划破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有人往我柜子里塞了张纸条,叫我多管闲事。”

      “我知道是谁,可我没有证据。”

      “明天,我要去找经理,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温云舟捏着那页纸,指尖冰凉。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这封信,是那个打扫卫生的Beta写的。

      他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方角。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的照片。照片被压得很平,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反复收好。

      温云舟把它展开。

      照片的颜色保留得还行,如果不在这个领域里的话。这栋楼里所有鲜艳的东西,都被时间抽走了颜色,只剩下灰白和暗淡。

      可这张照片被贴身收着,藏在夹层里,竟然还留着一点褪色的暖调。

      照片上,是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左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容憨厚,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不齐的牙,是那个Beta。

      他站得板板正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个照相时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放的人。

      右边一个,头发很长,垂到小腿,把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是乌鸦。

      而在照片背面,用那行熟悉的小字,是那位打扫卫生的小沈写的:
      “吴亚吴亚吴亚。要记住他的名字。”

      温云舟捏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点点收紧。照片的边缘在他指间被捏出了折痕,他赶紧松了松手,又舍不得放下。

      原来那个被所有人叫做“那个谁”,迟迟不敢说出乌鸦到底是谁,名字早就被自己的朋友记住,被朋友努力纠正每一个带有偏见的人。

      可惜,帮忙的朋友比吴亚先早早跌落。
      谁害死的不知道,真相被深深掩藏,甚至流言四起,是吴亚杀了自己的朋友。

      温云舟的喉咙发紧,他都不敢想吴亚心里会有多难受。
      忽然想起自己在档案室里,看见过的那块工牌,在名字栏上几道惨白的刮痕,被人用刀片,一下一下,把“吴亚”这两个字,刮得干干净净。

      一个连名字都被刮走的人。一个被所有人用“那个谁”代替的人。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克死谁”“扫把星”的人。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做错了什么?

      温云舟盯着照片上那个被长发遮住脸的人,心跳越来越快。

      这个领域的核心,从来就不是什么凶杀案。
      是偏见。

      是这些人日复一日、理所当然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吴亚”变成“乌鸦”的那个过程。

      而黑羽病,就是这个过程的具象化。

      谁被贴上晦气的标签,谁的脖子上,就会长出那身永远脱不掉的、黑色的羽毛。

      温云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遗珠,是英雄们死后留下的执念。

      原主的执念,是让世界重新有云、有四季。

      周明晞的执念,是那一枚没人再陪他玩的蓝色弹珠。

      那么吴亚的执念呢?

      一个到死,名字都被人刮掉、身份都被人抹去的英雄,他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会是什么?

      温云舟闭上眼睛,几乎能听见五十年前那个月晦之夜,从楼顶灌下来的风。

      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站在楼顶边缘,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这一跳,不会有人替他伸冤,不会有人替他记下名字。

      他只是想,被人叫一声他的名字,真正的那一个。

      温云舟睁开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吴亚。”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头顶那盏日光灯爆闪了一下。

      整间隔离室的灯,忽明忽灭,像有只无形的手,正疯狂地按着开关。温云舟后颈的羽毛,齐齐一颤,像被那两个字,狠狠烫了一下。

      他抬手去摸那些黑羽,不知何时,竟松动了一根。

      温云舟的心,狂跳起来。

      成了。

      原来如此,关键在于“吴亚”。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只要还有人愿意叫一声他的名字,那身被人用偏见硬扎进皮肉里的羽毛,就会一根一根都会被拔出来。

      偏见能把他变成乌鸦,那一声真名,也能把他,变回人。

      温云舟攥紧了那根脱落的羽毛,掌心滚烫。他忽然觉得,自己抓到的不只是破局的关键。

      更是这颗领域,那颗尚未谋面的、第三颗遗珠,递到他面前的一只……沾满灰尘的手。

      就在这时,隔离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那节奏,有规律的像在跟谁对暗号。

      温云舟浑身一僵,飞快地把照片和记工本塞回帆布包,重新压回箱底。

      “谁?”他压低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救世主,蹲号子的滋味,好不好受?”

      温云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救世主。

      这栋楼里的那个楚雾,只会叫他“新来的”或者别的称呼,会拍着他的肩,让他离那个谁远点。

      会叫他“救世主”的,只有一个。

      温云舟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望着那扇门,心跳得又急又响。
      支援到了,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楚雾就侧身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整套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衬衫下摆擦过门框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凉飕飕的。

      他还是那身深色衬衫,青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亮得有些吓人。后颈那道割了腺体的疤,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着。

      温云舟没动,后背抵着墙,只抬眼看着他。

      “你怎么醒的?”温云舟问,“难道跟温舒然差不多?”

      “哈?谁会跟他一样,只有弱者进入领域后被耳语者压制。”楚雾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救世主,你该问的,是我什么时候没醒过。”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纱布:“玩意割了,信息素散不出去。那耳语想往我脑子里钻,也得先过这道疤。我从进来头一天,就没睡过去。”

      温云舟沉默了一瞬。果然,这个刀客,从来就没被领域真正吞下去过。

      “那你这一路,都看着?”温云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后怕的东西,“看着我被人割脖子,被诬成感染源,被关进这小黑屋?”

      “我救不了每一次。”楚雾说这话时,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缓缓淡了下去,“这领域的时间是跳跃的。你死一回,它就往前跳一个月。我试过拦,可拦了这一次,下一次它会把你往更狠的地方推。”

      “最好的方法,就是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只能等。等你死到……能听懂我说话的那一回。”

      温云舟眯起眼,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你什么意思?”

      “外面的时间,只过去了两天。”楚雾说。

      “离月晦之日,也就是神降日还剩两天。可这栋楼里,已经不知道轮回了多少遍。你在里面熬,容川在外面等。等的,就是你这只金丝雀,自己心甘情愿地,从高处跳下去。”

      “我知道。”温云舟说。

      “那你知不知道,”楚雾忽然凑近。他凑近的时候带过来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皂香。青灰色的眼睛直直钉在温云舟脸上,“容川要的根本不是让你死。他要的是,让你照着吴亚当年跳下去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地再来一遍。”

      温云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五十年前,吴亚是被人逼着跳的。”楚雾一字一句,“被整栋楼的人,用偏见、谣言,用一句句扫把星活活逼下去的。容川要复刻的,就是这一幕,他要让你在这栋新的楼里,再被逼着跳一次。”

      “只有被逼着跳这一种死法,才能跟吴亚的执念共鸣,才能让第三颗遗珠现世,才能……把你的身子,空出来,还给他那位旧主。”

      温云舟的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原来如此。所以容川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命。
      容川要的,恰恰是他的心甘情愿。
      一个走投无路、被全世界抛弃、最终自己选择坠落的乌鸦。

      那份心甘情愿,才是开启遗珠的钥匙,才是成为众人拥簇的救世主之契机。

      “所以,”温云舟缓缓开口,“只要我不跳,容川就拿我没办法。”

      “对。”楚雾点头,“可这领域会一直逼你。它会一遍遍重来,把你往绝路上逼,直到你受不了,自己跳下去。你越反抗,它逼得越狠。”

      “那我就把它连根拔了。”温云舟说。

      楚雾挑了挑眉,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说人话。”楚雾抱着刀,似笑非笑,“你打算怎么拔?”

      温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把那个帆布包塞回箱底,只把那张褪色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起来。照片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衬衫,他能感觉到那张硬卡纸的边角,正轻轻硌着他的肋骨。

      “这栋楼里,被逼成乌鸦的,从来就不止吴亚一个。”温云舟说,“现在还有我。”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亮得惊人:“可乌鸦最大的本事,是会飞,是用比平常鸟类更加优秀的智慧。”

      楚雾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那个近乎癫狂的笑:“有意思,说下去。”

      “童梵把我钉成了感染源,全楼的人都怕我、躲我。这份偏见一天不破,我就一天被关在这儿。”温云舟顿了顿,“可偏见这东西,有一样好处。”

      “它能被点燃,就能被转向。”楚雾接话,眼底精光一闪。

      “不止。”温云舟摇头,“而且源头,是那个让所有人都相信乌鸦会带来晦气的人。”

      “容川。”楚雾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句话。

      “我们里应外合。”温云舟说,“我在明处,接着演这个被冤枉的可怜人。你在暗处,把童梵和容川藏起来的脏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

      温云舟说着,把那根脱落的黑羽捻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羽毛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五彩斑斓的黑,像一小片凝固的夜色。

      “这栋楼里,还压着几十个云季城的信徒。”他说,“容川为以前的主人造势,为他铺好回归时就能用的势力,只要我在这个躯壳里面一天,就能利用好一个一个把他们都叫醒。”

      “返利用,你打算怎么叫?”楚雾问。

      温云舟低头,看向掌心里那张褪色的照片。

      “叫他们,记住一个名字。”温云舟轻声说,“吴亚。”

      “吴亚是领域的核心,了解他,接纳他,是净化领域一直不变的命题。”温云舟说,“只要群众褪去对吴亚的固有印象,哪怕是开始只有一个人,只要他去宣传打感情牌,他们就会去信。”

      “人们喜欢看闹剧,喜欢看反转,也喜欢看凶手居然是无辜人,这就是乌合之众。”

      “我会让童梵与容川反目。”

      楚雾眯起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雾。”温云舟抬头,“帮我做两件事。”

      “说。”

      “第一,童梵说三天后处理我。三天,是这领域的节奏。我要你查清楚,这处理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是把人往楼顶上推,还是往楼梯间里埋。吴亚当年,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楚雾眯起眼:“第二呢?”

      “第二。”温云舟的声音更轻了,“找出那个Beta真正的死因。还有是谁,把那张写着别走楼梯的纸条塞进了档案室。”

      楚雾盯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救世主,你就不怕,查到最后,脏水又全泼回你自己头上?”

      “当然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温云舟老实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耷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戳了戳肚皮的猫。“现在怕有用吗?之前我都一个人血拼。现在我的身边,至少还有你。”

      楚雾没接话,只是抱着刀,慢慢站直了身子。

      “真是巧言令色。”楚雾感叹完从喉咙里,挤出半句:“……你可别死太早,等我回来。”

      温云舟“嗯”了一声,目送他重新没入门外的黑暗。门缝合上的那一瞬,走廊里那点幽绿的光被切断了,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日光灯惨白的光。

      隔离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和一个手里攥着照片、后颈仍长着黑羽的Omega。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个五十年前跳下去的人说。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被逼着跳下去了。

      而在顶楼的会议室里,容川正把一张张写着姓名的纸,按着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他忽然停住了手。

      窗外,灰白的天光里,不知何时落下来一根漆黑的、细长的羽毛。

      它打着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一叠写着温云舟的纸页上。

      容川看着那根羽毛,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吴亚。”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温柔得可怕,“你的门,开始动了。”

      容川没有把那根羽毛捡起来。

      他任它落在“温云舟”三个字上,像一枚早早落定的句点。

      十五年了,这盘棋他下了十五年,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可眼下这个岔子,出得竟让他有几分期待。

      那个异世灵魂,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怪不得大人愿意用生命为代价……

      “大人。”门外,戴着云朵徽章的暗线低声回报,“隔离室那边没有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有几个我们的人,说在楼道里,隐约听见了吴亚两个字。”

      容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化不开的灰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必管”他说,“让他叫。”

      暗线明显怔住了。他跟随容川大人进入领域,又在大人的帮助重新打败耳语者,重获身体权。
      现在让他对一个主要人物放任不管?暗线有点没懂容川大人的意思。

      “让他把那个名字,喊得满楼都是。”容川的声音依旧温和,“一个被人忘了几十年的名字,总得有人替他喊出来。喊得越响,那个睡在地底的人,就越醒。”

      “只要他醒了,门就会开。”

      “可是大人……”暗线迟疑着,又补了一句,“茶水间那边,有人听见童首席跟几个穿防护服的说……”

      “说什么?”

      “说神降日那天,容不得别人插手。神,得由他亲手送下去。还补了一句,容川大人要的,是一具完好的壳子;他要的,是一尊摔碎的神像。”

      容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像一杯热水被放进了冰窖,热气肉眼可见地收干:“哦?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容川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走到桌前,把那根落在纸页上的黑羽拈起来,举到灰白的天光下仔细端详。

      那根羽毛,黑得流光溢彩,如果外面有阳光,那会有多么的夺目。
      颜色、味觉、声音,还有记忆,这个槽糕的世界正在逐渐失去这些,无论澄明院,天空,还是他的云季城,目的无非就是让世界重新拥有,让人们重新获得多彩的五感体验。

      只不过容川的世界,还需要原来的大人存在,这样才算完整。

      “知道了。”容川说,“童首席那边,先别惊动。”

      暗线应了声,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重新只剩下容川一个人。他捏着那根羽毛,在指尖,缓缓地转了一圈。

      ——原来这楼里,想把神拽下神坛的,从来就不止温舒然一个。

      容川闭上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和他看着温云舟踏入疯狂乐园的消息时,如出一辙。

      一枚磨了十五年的棋子,终于开始格格作响了。

      也好。
      棋,总要自己先动,他才能看得清,谁是执子的人,谁是被吃的子。

      ——
      温云舟是被墙里的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靠着的墙,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墙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翻了个身。

      温云舟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了上去。

      墙里传来一阵辨不出是人还是风的声音,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那声音是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谁,正用指节敲着墙的那一面。

      温云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也学着那节奏,轻轻敲了回去。

      叩。叩。叩。

      墙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那敲击声忽然变得又急又密,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拼命地敲,敲得指节都要破了。那声音急促地涌过来,一下接一下,像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回应。

      温云舟的喉咙发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墙的另一头,那个头发垂到小腿、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把耳朵贴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敲给他听。

      “吴亚。”温云舟轻声说。声音贴在墙面上,闷闷的,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是不是你?”

      墙那头安静了,顿时温云舟连自己的急促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我记住你了。”温云舟继续说,“你不是乌鸦。你叫吴亚。有个打扫卫生的小沈,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照片的背面。他说,吴亚吴亚吴亚,要记住他的名字。”

      “你不是独自一个人。他一直希望你不要把你的名字忘了。”

      这一次,墙那头传来一声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温云舟耳朵贴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温云舟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羽毛又松动了一根。羽根从皮肉里脱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痒,像被蚊子叮了之后结了痂,痂脱落的那一瞬。

      第二根。

      温云舟攥紧了那根脱落的羽毛,几乎要笑出声。羽毛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烫得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成了。

      原来这领域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把人逼成乌鸦。

      是有人愿意走到那只乌鸦面前,叫一声他的名字。

      温云舟想,上辈子甲方改需求,也是一句一句逼着他改。这一回,倒是轮到他,逼着这个领域改剧本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温云舟浑身一僵,飞快地把那根羽毛塞进口袋,重新缩回纸箱的阴影里。他缩的时候,后背蹭着纸箱的边角,蹭出一点轻微的窸窣声。

      他赶紧停住,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

      咔哒。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
      同一时间,八楼,档案室外。

      楚雾蹲在茶水间最里侧的饮水机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这栋楼特有的、混着复印机臭氧味的气息。他端着纸杯,没有喝,只拿在手里转。纸杯在他指间慢慢旋转,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漩涡。

      方才,他就是在这里,把童梵那句“神得由他亲手送下去”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容川那条暗线的耳朵里。

      容川的暗线,这栋楼里多得是。要让他们听见什么,比让他们听不见容易得多。

      楚雾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掩的门,落在斜对面那间档案室的铁门上。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温云舟,就是在那里被人在后颈割了一刀。

      楚雾盯着那扇门,青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顶上,杯底磕在铁皮上,轻轻“叮”了一声。

      他放下纸杯,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档案室里,灰尘的味道比上次更重了。铁柜之间,一道窄窄的光从门口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发白的疤。楚雾没有开灯,他半蹲下身,借着那点光,去看地上。

      这里被人打扫过了。可打扫的人,显然不太上心。

      在最里面那排铁柜的柜脚边,楚雾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伸出手,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刮过砖缝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是血。

      已经干透了,渗进了砖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楚雾凑近了看,血的颜色发黑,边缘已经氧化成褐色的了。

      温云舟被人割了脖子,是他还是十月二日的时候。可眼前这血,还没完全干透变黑。

      也就是说,在这个十一月二号的世界里,最近也有人在档案室里流过血。

      楚雾缓缓站起身,把刀收回鞘里。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他忽然想起温云舟交代的第二件事:找出那个Beta真正的死因。还有,是谁把那张写着“别走楼梯”的纸条塞进了档案室。

      楚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虚掩的门上。

      这栋楼,到底还藏着多少没被容川写进剧本里的东西?

      “楚哥。”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楚雾的刀缓缓出鞘半寸,又停住了。他慢慢回过头。刀刃在黑暗里闪了一线光,又收了回去。

      档案室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清瘦的人影。那人缩着肩,低着头,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

      是温舒然。

      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像个胆小鬼。亮得有点扎人。

      “别出声。”温舒然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童梵的人正往隔离室去。你要保护的温云舟,现在危险了。”

      ——
      温云舟前面的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三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护目镜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为首那个温云舟认得,是童梵手下那个总抱着登记板的Beta。

      “温云舟。”那人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童首席有令处理时间提前。现在,跟我们走。”

      温云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提前。
      三天,缩成了两天半都不到。

      温云舟没挣扎。他慢吞吞地从纸箱的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沾的灰,那动作懒散又随意,仿佛他是被请过去的客人。

      “这么急?”温云舟语气平淡,“不是还有隔离期吗?”

      “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为首的人不为所动,“走吧。”

      温云舟知道,反抗没有用。门外还杵着两个,随便一个都能把他这个病秧子按进墙里。

      他顺从地抬起手,任由对方把一个东西,扣在了他脸上。

      是口罩。
      一副漆黑的、裹着药味的口罩,内衬湿漉漉的,苦得发腥。温云舟刚吸进一口,就觉得自己那点苦味信息素,连同喉咙里的声音,一起被压进了肺里。

      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开合嘴巴,却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云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不让他说话。
      童梵怕的,居然是他说话。

      不。
      更准确地说,童梵怕的是他喊出那个名字。

      吴亚。

      温云舟垂下眼,任由那副口罩被牢牢地箍在他脸上。口罩的挂绳勒着他的耳根,勒得有点紧,勒得他耳朵发烫。

      “走。”为首的人说。

      温云舟被夹在中间,走出了那间关了他一天多的隔离室。

      走廊里,灯灭着。只有应急通道口,那盏幽绿的小灯,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整栋楼,沉没着死寂般的安静,温云舟没由头地想,周明晞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三个防护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闷闷地响。

      温云舟被押着,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路过工位区的时候,他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几十个工位,整整齐齐,像一片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人,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温云舟的心,揪了一下。

      这些人,就是云季城那几十个信徒。他们的灵魂,正被领域体死死地压在身体最底下,挣都挣不出来。

      他得做点什么。
      温云舟的手,被反扣在身后动不了。

      可他还有一样东西能动。

      脚步声,在寂静里会变得格外明显。

      温云舟忽然改了走路的节奏。

      他的鞋底,在冰凉的地砖上,轻轻地点了三下。

      哒。哒。哒。
      停一拍,再点三下。

      正是他在隔离室里,跟墙那头对过的暗号。
      押送他的人没有察觉。那点鞋底敲地的声音,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了一起。

      可温云舟知道,这栋楼里,有人听得懂。

      他一步步走着,那节奏就一下一下地敲在死寂里。

      忽然,最靠里那排工位上,一个低着头的青年,小指头极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温云舟看见了,几乎要笑出来,又被那副口罩,死死地堵回了喉咙里。

      ——有戏。

      他还要再敲,走在前面的那个防护服,却猛地回过头来。

      “老实点。”那人说,眼睛透过护目镜冷冷地钉在他脸上。护目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他的眼睛映得模糊不清。“再乱动,就把你的腿也绑上。”

      温云舟立刻老实了,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靠里,第三排,第五个。

      ——
      档案室里,楚雾透过半掩的门缝,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

      “你早就知道容川会来拦。”温舒然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所以童梵的人,才会这么急。”

      楚雾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你猜,”温舒然说,眼里映着那盏幽绿的小灯,幽幽地发亮,“容川之后会把人带到哪儿去?”

      “顶楼。”楚雾说,“他等了十五年,不可能把容器再交给别人看管。”

      “可童梵不会就这么算了。”温舒然玩味地说,“他可是一个假信徒,喜欢吃掉神明的恶人。”

      楚雾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似笑非笑,“你这只缩头乌龟,今晚跑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温舒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缩着肩,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和方才眼里那点亮,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看戏。”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神,是怎么被这些人一点点拽下神坛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在神坠下去之前,我比你更不想让他死。”

      楚雾眯起眼,没说话。

      走廊那头,容川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戴着云朵徽章的人。

      “童首席的人,这是要把人带到哪儿去?”容川说,“怎么没人跟我这个代掌人说一声?”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为首那个防护服脚步一顿,却没敢再往前走。

      “容川大人。”他硬着头皮欠了欠身,“这是童首席的命令。神降日将近,隔离室简陋,怕出了岔子,这才……”

      “哦?”容川打断他,目光落在温云舟身上,又慢慢移开。“童首席是觉得,我的人看不住一只笼中雀?”

      那防护服说不出话了。这番话接也不对,不接也不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护目镜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温云舟被夹在中间,垂着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他听得出,容川语气里那点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杀意。

      成了。他撒下的那根刺,已经在容川心里扎出血了。

      容川抬起手挥了一下。

      “人,我要带走。”他说,“回去告诉童首席,神降日的规矩是我定的。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轮不到他越俎代庖。”

      那几个防护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敢违抗,灰溜溜地退回了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道吞没了。

      走廊里只剩容川、温云舟,和容川身后那两个人。

      容川走到温云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身容川就比温云舟高一点。之前与对方相处的时候,容川总是俯着身子,或者半跪着,一直仰着看,这才没让温云舟产生被冒犯的感觉。

      一旦被容川俯视,温云舟整个身体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容川怎么……如此有攻击性?

      容川朝着温云舟的脸上伸出手。

      温云舟下意识地闭上眼。现在就是被容川抽一下,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死的童梵,给他戴这个鬼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容川只是轻轻地把温云舟脸上那副浸满药水的口罩摘了下来。

      口罩的挂绳从他耳根滑下来的时候,蹭过他的耳廓,有点痒。冰凉潮湿的口罩离开了脸,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童梵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急。”容川像之前与温云舟相处一样,给他解释,声音温温的。“他怕你说话,我却怕你不说。”

      温云舟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喉咙里那股被药水压住的苦味,慢慢缓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容川。

      “你找到了吴亚,很厉害。”容川说,“你想用他的名字去戳破这栋楼的偏见,让所有人都想起来。乌鸦,原来也有名字。”

      温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很聪明的法子。”容川继续说,眼角的笑意不到底。笑意在眼睛里,像浮在油面上的一层水,碰一下就散了。“可惜,你算漏了一样。”

      他凑近温云舟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越了解吴亚,越心疼他,越舍不得让他一个人跳下去。等到我把你架上楼顶的那一天,你跳,就跳得越……心甘情愿。”

      温云舟的瞳孔骤然缩紧。

      原来如此。他以为自己找到的,是破局的钥匙。可容川早就知道,那把钥匙既能开锁,也能锁人。

      锁的是他这个心甘情愿、充满同情心的异界之人。

      “所以。”容川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轻声道,“喊吧。把那个名字喊得响一点。我拭目以待。”

      他转身,带着温云舟朝顶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温云舟被推着,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曲起,再松开。

      楚雾看懂了。

      两天半。等他,把那个名字传遍整栋楼的那一天。

      ——
      顶楼的会议室里,门被推开,又合上。

      容川把温云舟,安顿在了那张长桌的对面。

      桌上,还摊着那一叠写着姓名的纸。

      温云舟一眼扫过去,在最上面那一张,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云舟。

      这三个字,被一支红笔,圈了又圈,周围浓重的红色仿佛要把他这个浸泡在血液里。

      这,像一份容川赐予他的,他早就批好的死刑判决书。

      而窗外灰白的天光里,又一根漆黑的羽毛,不受玻璃阻碍,打着旋落了进来。

      这一回,它没有落在纸上,轻飘飘地落在了温云舟摊开的手心里。羽毛的羽轴贴着他的掌纹,温温的,像刚从谁身上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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