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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乌鸦坠楼案(八) “原来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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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童梵,是清楚他罪孽之人。
所以坚决不能被他发现,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当然在童梵出手相救的一瞬间,温舒然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装还是要装的。
温舒然谎称自己是跟队伍走散的落单者,死皮赖脸地跟在童梵身后。
童梵不置可否,有点厌烦盯了两眼身后的小尾巴,不说话,只偶尔在残响逼近时,漫不经心地出刀,替他清出一片安全的空地。
温舒然借着同行,小心翼翼地套话。
他很快发现,童梵身上别着一枚小小的、云朵形状的徽章。
之前随行的幸存者队伍中也有徽章,只不过图案是大游轮。
“你……你是从哪儿来的?”温舒然装出一副无心的模样。
“一个你最好别打听的地方。”童梵斜了他一眼。
温舒然没有再问。
可有些事,越是不让问,越是藏不住。
他看见童梵在夜里独处时,会对着灰白的天边,低声念诵什么。
他听见那些断断续续的、虔诚到近乎病态的字句,听见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神。”
温舒然装作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朵徽章……神……还有那个大沉寂之后,据说在澄明院与温家围剿下,凭空崛起的、绝对隐蔽的信仰之城。
云季城。
老医师生前提过。那是废墟上最神秘的一座城,是温家少爷的旧部所建,进得去,出不来,凡人如蝼蚁,而城里的人,只信仰一个早已死去的神。
温舒然忽然明白了,童梵从哪儿来。
他也忽然明白了,童梵为什么会在那个领域里,恰巧路过,又恰巧救了他。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可温舒然还是跟着童梵,走进了云季城。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跟进去。也许,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那双来自雪夜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多年,他想亲手把它拔出来。
又或者,是因为他心底,对“神”这个字眼,有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病态的好奇。
他想看看,能让一个亲手送走别人的命都不眨眼的男人,虔诚跪拜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云季城的城门,在灰白的荒原上,悄无声息地开启,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温舒然走了进去。
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之后温舒然在云季城,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凭着在天空营地学来的医术,成了这座城的常驻医生。他依旧胆小、依旧怯懦、依旧见了人抖三抖,把那张清秀的脸和属于Omega的后颈,裹得严严实实。
没人怀疑他。
除了童梵。
童梵在云季城,是个人尽皆知的首席信徒,据说为神立过汗马功劳,创立过信众的分部,深得容川大人的赏识。而这位首席信徒,偏偏对温舒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恻恻的关照。
温舒然最怕的,从来就不是明着张狂的Alpha。
他最怕的,是童梵这种,面上带笑,眼里没笑,让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句,会从哪把刀里,抽出哪一根刺。
“温舒然。”童梵不止一次,在无人的窄巷里堵住他,凑到他耳边,凉凉地笑,“我打小就见过你。你这副胆小如鼠、见谁都抖三抖的样子,一装就是十几年。这样装,不累吗?”
温舒然的脸,唰地白了。
“那一年,那个人被冤枉,你明明看见了真相,为什么不站出来?”童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因为一个怕字?”
“一个简单的怕字,就可以让杀人犯的帮凶,苟延残喘地活这么久?”
温舒然浑身发抖,血色尽褪。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攥紧了。
他恨。
他恨童梵凭什么用这副嘴脸质问他。他恨那个雪夜,恨那个什么也没说的自己,更恨眼前这个人,分明同样看见了、同样沉默了,却还能理直气壮地,把脏水全泼在他一个人身上。
杀了……他。
不,再等等。
温舒然低着头,任阴影遮住眼底那一抹几乎要压不住的阴郁,用发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挤出半句:
“我、我没有……童哥,求你……放过我……”
这话一出,童梵闭眼心里哀叹一声,最终选择离去。
温舒然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看清童梵的真面目。
起先,他以为童梵是个疯子。
一个狂热的、虔诚到病态的疯子。他看神的样子,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盯着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血淋淋的肉。
可后来,温舒然发现,事情远不止如此。
他见过童梵在神殿外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嘴里念着“神啊,您不会抛下我们的”。
他也见过童梵转身之后,用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那座神殿,像在掂量,里头的神明,还剩几两肉。
温舒然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分明,就是温家那些大人,打量他的眼神。
是挑货的眼神。是称斤论两的眼神。是吃人的眼神。
温舒然忽然,全都想通了。
童梵根本不是什么信徒。
他跪在神脚下,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垂涎。
他把一个神供上神坛,像把一头猪养肥了,等着宰杀的那一天。他跪得越虔诚,叫得越卑微,心里那把磨了又磨的刀,就越是雪亮。
这个假信徒,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匍匐在神明脚下。
他最擅长的,是背叛,是亲手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拽下神坛,再一步一步,蚕食殆尽。
温舒然站在神殿外的阴影里,望着童梵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多年前雪夜里,童梵朝他露出的那个笑,如出一辙。
藏尽锋芒的刀,终将出鞘。
温舒然没有揭穿他。
他为什么要揭穿?
让童梵继续跪着,继续演着,继续把心里的刀,磨得锃亮。
等到某一天,童梵亲手把神拽下神坛、蚕食殆尽的那一刻——
温舒然会站在一旁,好好地看着。
看这条恶狗,是怎么咬死它自己供上去的神明。
也看那个神。
那个曾经甜得发腻、令人作呕的、跟温云舟一样的人。
温舒然想着,摸了摸后颈那枚贴得严严实实的隔离贴,转身,没入了云季城灰白的天光里。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这个胆小如鼠的医生,究竟在等什么。
温舒然翻了个身,才惊觉自己正处在梦中,猛的惊醒。
刚刚他不是在观看温云舟被信徒拖下去的美妙场景吗?!是谁敲晕了他?
灰蒙蒙的天空下,落地窗前站了一个人,他背着手看着外面。
居然是……容川。
他醒了?
——
温云舟被扔进隔离室的时候,后颈的羽毛,又长出了新的。
房间不大,四壁惨白,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与其说是隔离室,不如说是临时腾出来的储物间,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墙角结着灰网,唯一一扇小窗,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
防护服们把他往里一推,便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落了锁。
温云舟摔在地上,好半天才撑着纸箱爬起来。他抬手去摸后颈,指腹触到的,是几片冰凉而坚硬的、新生的黑羽。
又多了。
方才在办公室里,好不容易有一个人信了他,颈上的羽毛才松动了一根。
如今被童梵当众钉成感染源,满屋子的人重新陷入恐慌,那几根刚有松动迹象的羽毛,便又更深地、更牢地扎了回来,甚至还冒出了新的。
现在摸一把自己的脖子,全是毛茸茸的羽毛,甚至下面长着底绒,幸好领域里面不会感受到温度差,否则要热死了。
偏见这玩意儿,果然比黑羽病还能传染。
温云舟咬着牙,挪到墙角坐下,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从头捋,童梵那一嗓子“他就是感染源”,喊得太及时了。
早不喊,晚不喊,偏在他撬动第一个人心、拔下第一根羽毛的当口,警报炸响,官方破门。像是有人一直掐着秒表,专等着看他功亏一篑。
问题是这个童梵,到底是领域体,还是童梵本人?
耳语者童梵,还是童梵本人更加厉害?
温云舟垂下眼。
若是领域体,也好办。领域体不过是这座楼里的一个老员工,只要点破他的身份,给予足够的刺激,说不定也能像刚刚那位信徒一样。
只要再次能对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
童梵重新来看自己的成果,他仍穿着那身笔挺的官方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防毒面罩已经摘了,露出那张眉骨高、眼窝深的脸。
他反手带上门,背倚着门板,似笑非笑地望着墙角里的温云舟。
温云舟没动,只抬起眼,静静地打量他。
“醒了?”童梵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别怕,例行问话。”
温云舟没有接他这句,而是忽然道:“童梵,你信神吗?”
童梵挑了挑眉,似乎对温云舟的话感到不解。
“这儿是隔离室,不是教堂。”他饶有兴致地说,“怎么?感染源临死前,还想拉个人做祷告?”
有机会。
这个是耳语者童梵,如果本人出来,一定会帮他的。
温云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童梵,那你记不记得,月晦前一夜,你跪在神殿外磕了一夜的头?”
童梵脸上的笑容不变,眼里疑惑更甚。
温云舟把声音放得很轻,把脸展露出来,给对方完全观看:“你磕得那么用力,额头上的血把石阶都染红了。这些你都忘了吗?”
童梵,你看,你的神回应了你的期待,你有什么理由不再醒来。
温云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成功,但总归要试一试。
房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童梵突然爆笑出声,弯下了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生理性泪水眼角溢出,他缓缓抹去,直起腰,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云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像冻于风雪之下的隐秘,慢慢浮了上来。
“哦。”童梵轻轻说,“原来您,还记得那晚啊。”
温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您。
这个称呼,只有现实里那个匍匐在他脚边的信徒,才喊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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