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等我拯救》北栀晴

21、蓝色海菇（六）

　　温云舟感觉到周明晞对他的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海菇中发光小鱼向着一个方向游，简直是生物版本的指南针，指引着温云舟前行。

　　“跟我走。”他低声说，率先迈开脚步，朝着指引的方向前进。
　　楚雾和容川紧随其后。

　　他们跟着温云舟走进一桩新的居民楼。与刚才不同的是，这幢楼有地下室。周明晞居住的楼层是9幢，而新楼在它的隔壁，27幢。

　　温云舟犹豫一下，毅然决定往下走。
　　可能核心就在下面。

　　温云舟三人越往下层走，环境的变化越是明显。
　　起初只是墙壁上零星的蓝色荧光，像是夜光涂料不经意泼洒的痕迹。但下到地下一层时，楚雾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等等。”楚雾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温云舟回头，看见这位向来挂着笑容玩世不恭的人，他现在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一面墙壁，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温云舟问。

　　“颜色……”楚雾困惑地说，“这里的颜色不对。”

　　温云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面墙皮剥落的普通墙壁，但在那些斑驳的痕迹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菌丝。

　　菌丝本身是半透明的，但它们在呼吸。

　　温云舟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地扩张与收缩。随着菌丝每一次收缩，它们隙间就会渗出一种如同水彩晕染开的……

　　蓝色。
　　不是天空的湛蓝，不是海洋的深蓝，而是一种介于蓝与紫之间的靛青色。
　　它在灰白的墙壁背景上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真实。

　　“这是……”容川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片颜色时猛地收回，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

　　“是颜色。”温云舟轻声说，“真正的颜色。”

　　他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在领域的连接中，他能感知到这些颜色并非单纯的视觉现象。每一丝靛青中都包裹着细微的情绪碎片。

　　一个孩子第一次用蜡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一件母亲珍藏多年、早已褪色的碎花裙，傍晚天空最后一抹晚霞被永久定格在记忆中的剪影。

　　这些是居住在此的人们，在大沉寂来临前，最珍视的色彩记忆。

　　“我见过彩色照片，”楚雾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天空的档案馆里，有一些大沉寂前的资料。但照片是死的……这里和照片不一样。”

　　跟疯狂乐园里面的颜色也不一样。疯狂乐园里面一看就知道是虚假的，但菇亥市里不同，就好像是属于人类的色彩真正回来了。

　　楚雾蹲下身，仔细看着墙角一簇正在缓慢生长的蘑菇。
　　那蘑菇的菌盖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呈现出渐变的蓝紫色，从中心的靛青过渡到边缘近乎透明的淡紫，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不一样的海菇，不同品种的海菇。

　　“这东西在发光。”楚雾说，“是它们自己在发光。”

　　“生物荧光。”容川接话，“有些深海生物具备这种能力。但如此稳定、如此丰富的色谱，不应该出现在陆生真菌上。”

　　“除非它根本不是自然的。”温云舟说。

　　三人继续向下。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

　　地下二楼走廊的墙壁上，菌丝已经织成了完整的壁画。那些颜色不再只是斑点，而是形成了模糊的图案。

　　一朵花的轮廓，一片叶子的形状，甚至是一张模糊的笑脸。
　　颜色也开始多样化，出现了柔和的粉，温暖的黄，清新的绿，虽然饱和度都不高，像是被水稀释过无数次，但确确实实是颜色。

　　楚雾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对劲。”他终于停下来，扶着墙壁，额头渗出冷汗，“这些颜色，它们在影响我。”

　　楚雾不可思议，他自从挖出腺体之后，再也没有信息素紊乱的烦恼，就算是他在顶级Alpha的信息素溜一圈也没有问题。
　　怎么会，在一个领域中……

　　温云舟立刻感知到，楚雾体内的信息素正在出现紊乱波动。
　　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灰白世界、依靠认知稳定剂和意志力抵抗同化的人，突然暴露在如此浓度的色彩信息素中，他的生理系统正在本能的抗拒和吸引之间挣扎。

　　“封闭感知。”容川迅速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一支喷雾剂，“这是浓缩稳定剂，能暂时屏蔽部分感官输入。”

　　楚雾接过喷雾，对着自己的口鼻喷了两下，深吸一口气，脸色稍缓，但眼神中的震撼并未消退。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澄明院要把这里封起来了。”他苦笑，“这玩意儿可比直接的攻击可怕多了。”

　　这种美好到令人沉溺其中的“色彩回归”，摧毁的是人们的意志。

　　他们终于来到地下最后一层楼。
　　这里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异常的范畴，近乎……神圣？

　　整条走廊完全被菌丝覆盖，那些菌丝厚实如天鹅绒，在看不见的光源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墙壁上生长出了完整的画面。
　　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每一片叶子都有不同的绿色，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形状和颜色。

　　光线从菌丝本身散发出来，将走廊映照得如同梦境。

　　容川完全呆住了。
　　这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Beta助手，此刻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停在一朵向日葵前。那向日葵有着明亮的黄色花瓣和深棕色的花盘，每一粒种子都清晰可见。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颜色……怎么可能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形容词。
　　对于一个出生在灰白世界、所有关于色彩的认知都来自文字描述和褪色照片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他语言系统的承载极限。

　　温云舟静静地看着他们，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强烈。他能通过领域感知到，这些画并非随意生成。

　　每一幅画面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记忆源。
　　它们是某个居民最怀念的童年场景，某对夫妻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某个老人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故乡风景。

　　这座大楼，这座死城，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保存着那些被世界剥夺的东西。
　　代价是所有人的灵魂。

　　“继续走。”温云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从另外一个楼梯回去。”

　　穿过三层楼，他们重新回归地面，从后门离开了居民楼。
　　外面的景象让楚雾倒抽一口冷气。

　　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发光的蘑菇森林。

　　无数巨大的蘑菇拔地而起。
　　有的像伞，有的像珊瑚，有的像层层叠叠的楼阁。它们的高度从两三米到十几米不等，菌柄粗壮如树干，菌盖展开如华盖。

　　而最震撼的是颜色。
　　这些蘑菇呈现出许许多多的色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以及无数介于这些颜色之间的过渡色。
　　它们像霓虹灯一样在昏暗的天光下静静发光，却又比霓虹灯柔和、自然，仿佛这些颜色本就该如此绚烂。

　　街道地面被厚厚的菌毯覆盖，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
　　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孢子粉尘，那些粉尘本身也带着细碎的光芒。

　　“这里居然……”楚雾的声音干涩，“这里的光合作用系统是完整的。这些蘑菇……它们在制造自己的光源。”

　　温云舟恍然大悟。
　　所以，居民不停地向上爬，只为得到这些大海菇的垂怜吗？

　　温云舟弯腰，从菌毯上捡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锈蚀严重的金属牌，边缘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菇亥市生态研究院 - 第四实验区】
　　【海菇培育项目 - 绝密】
　　【负责人：沈博士】

　　金属牌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
　　【警告：样本GT-27表现出强烈的神经亲和性与色彩拟态能力。建议终止所有活体实验。】
　　署名已经被锈蚀模糊，只能看出最后一个字是“静”。

　　温云舟：“沈静……”

　　“生态研究院和海菇……”容川接过金属牌，仔细辨认，“我听说过这个项目。澄明院早期的‘色彩再生计划’分支，二十多年前被列为最高机密，后来整个项目组都失踪了。官方记录说是实验事故。”

　　“看来事故不小。”楚雾冷笑，指着周围这片绚烂的蘑菇森林，“他们把不该从海里带上来的东西，带到了岸上。然后这东西在陆地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城市中生根发芽了。”

　　温云舟将金属牌收好，继续前行。

　　远处有片蓝色，传来似有非有的海浪声。
　　他们越靠近那片“海”的方向，蘑菇的密度和高度就越大，颜色也越浓郁。

　　突然，容川停下脚步，指向右侧一栋半塌的建筑。
　　那建筑原本应该是个小型图书馆或档案馆，现在外墙爬满了藤蔓。

　　但在那些藤蔓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痕迹。
　　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碎裂的玻璃容器，还有……

　　一具穿着老式澄明院制服的骸骨。

　　骸骨靠坐在墙角，身上的制服已经腐烂，但胸口的徽章还在。那是澄明院二十年前的旧款标志，一只完全睁开的银色眼睛。

　　骸骨的手边，掉落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温云舟走过去，小心地拾起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硬化脆裂，但内页因为特殊处理，竟然还保存着相当一部分内容。

　　他翻开第一页。
　　【新历225年12月4日】
　　【GT-27第三次活体实验结果：成功。】
　　【实验体Omega-31在接触孢子后24小时内，视网膜成像出现明显色彩反馈。自述‘看到了蓝色的光’。情绪稳定，无攻击倾向。信息素检测显示波动值在安全范围内。】

　　【沈博士很高兴。他说，我们可能找到了让世界恢复颜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