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玉宸宫其十二 婴宁村里的 ...
-
善见天,第十二层。
翩翩站在一座破得不成样子的牌坊底下,把外袍裹了又裹。
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宗门到底什么地方想不开,”翩翩压低嗓子,“每一层的历练都如此带着恶趣味?”
翩翩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在每一层遇到的各种试炼,诸如海市蜃楼,人心考验层出不穷。
最奇葩的一层,
是让她在古墓里,在一条绸缎上睡上一晚。
想到这里,翩翩觉得自己现在的后背都在发疼。
此时此刻,她正立在一座村庄的村口。
眼前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沿着一条黄土路排开,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都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远远望去竟有一种温暖的错觉。
可偏偏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外,没有其他人声。
没有狗叫,没有婴孩夜啼,没有夜归的农人推开柴门的吱呀声。连风穿过巷道时都是哑的。
灯亮着。
村子却是死的。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这片死寂里,这声响异常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街角的暗处,老槐树的阴影下,墙根的草垛后面,浮现出一团团模模糊糊的半透明身影。
那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挂着同一款笑——
木然的,呆滞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把嘴角往上提。
“嘻……”
一道似哭似笑的尾音飘过来。
翩翩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从旁边探出来,轻轻握住了翩翩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小,指缝里带着泥土的潮气。
翩翩低头。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仰头看她。
头发枯黄,扎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脸上脏兮兮地沾着几道泥印子。
衣裳上的补丁比原布料还多,脚上那双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若隐若现。
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嵌在那张瘦小的脸上,像是两颗掉进灰堆里的玻璃珠子。
“这边走。”女童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说完她松了手,转身朝村子东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又回头看了翩翩一眼,那意思是像是在说“站着干嘛,难不成等着刚刚那些鬼给你带路?”
不知晓这女童打的什么算盘,又究竟是好是坏。
但眼下显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翩翩跟在女童身后,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村道。
黄土路面上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符文,用的像是朱砂混着什么畜生的血,深深渗进土里。
女童每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符文之间的空档上,一看就是走过无数遍的。
拐过三道弯,前方出现一扇柴门。
女童推开门,先探头往外望了一眼,才把翩翩让进来,反手把门栓严严实实地插上。
院子里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姥姥,”女童推开门,“我带了人回来。”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正坐在灶台旁打盹,被这一声叫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女童身后跟着的陌生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骤然变了色。
“你们这些小崽子!”
她抄起墙角一把破扫帚就挥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头乱晃!嫌命长是不是!”
翩翩躲闪不及,后背挨了一下,连忙道:“婆婆,婆婆,我是路过的,是来看看村子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进入房里,迎门就吃了个大扫帚。
“又一个来帮忙的?”老妇人的扫帚停在半空。
然后她把扫帚放下来,转身坐回灶台旁,那张脸上的怒气褪去后,看向翩翩的,是一种被折磨了很久的麻木与平静。
“喏,你刚好可以跟另外两个凑个队。”
另外两个?
翩翩一时没搞懂老妇人的意思。
“翩翩姐姐!”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脱兔般朝她扑了过来——
陈澜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眼眶甚至还有些泛红。
他一把抓住翩翩的袖子,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上来的?你没受伤吧?外面的那些鬼魂没伤到你吧?”
他一连串地问,语速快得连珠带炮。
“你慢点说。”
翩翩被他晃得有点晕,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目光越过陈澜,她看到了聆音。
聆音看到了她,表情微微吃惊,随即对着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真是巧。
陈澜和聆音都还好好活着,倒是比翩翩预想的后果要好上太多。如果不是外头那些鬼魂,翩翩简直怀疑这善见天是什么外门弟子游学现场。
她和聆音对视一眼,彼此一笑。
还在她身旁的女童看到他们三人相见的温馨场面,眼底还是一片平静。
年幼的她带着年长者的冷漠,注视着翩翩三人。
“又来一个又能怎样?还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女童把老夫人的扫帚夺过来,往墙角一搁,声音像从那漏风的门栓里挤出来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翩翩问道。
女童闻言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缝。
夜风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旷野的凉气,也带着一阵微弱的、似哭似笑的声响。
“刚刚你也看见那些鬼魂了吧。”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对那些鬼魂无可奈何,每家每户只敢在夜晚躲在房子里吗?”
她的声音很轻,表情麻木。
“因为那些鬼魂,他们死前……就是这村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