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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姓甚名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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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林深处。
一间只能用简陋的小木屋静静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树根垒高的地台,还带着树皮的木条屋墙,还有厚厚的草叶屋顶,看上去仿佛就只是个猎人临时歇脚的屋子一样。
白狐跳下大角鹿,看着她也落地之后就径直入了屋子。
这副把客人不管不顾撩在屋外的模样,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不可思议,但如果是白狐的话,似乎瞬间就合理了起来。不过无论白狐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对她客套,还是不怕她一个人偷偷逃走,韶黎倒真是有几分感谢他能够让自己独处一会。
韶黎在木屋的门廊前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眺望着不远处妖气弥漫的深林。
她曾经是一只幸福的小狼。
那时候的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同族的男孩实在太过闹腾,阿姆做的饭不太好吃又老是给她塞好多。
而自从被蛇妖袭击开始,她的生命就似乎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她在陷入险恶境地的时候总是能迎来转机,但是在情形越来越好的时候也总会出点事,让情势急转直下。
她在濒临饿死的时候等到了湛子晗,却又因为想要回家而主动切断了那一段或许是她人生中平静也是最随心所欲的日子。她在旅途中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却又因为被牵扯进那人的恩怨而再次踏上旅途。之后那一段直接令韶黎愿意全心全意信赖白狐的旅途,又终止于风狼灭族的惨景中。
她借着青市令拜入太微宗,好不容易在外门积攒下一点好名声也认下了湛子晗这个哥哥,却在刚刚找回毛团的时候又被堕魔的苏安带走。她重遇了那个对她而言十分特别的人,却因为她是道修而他是魔修而无法继续留在她身边。
然后,就是现在。
她熬过了妖兽潮,却在即将能够回程去见毛团的时候被告知风狼灭族的真相。
韶黎仰起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如果没有上清山的话,韶黎毫不怀疑无尽林的大妖们会自己出手消灭风狼一族。
“姐姐。”一条黑色的蛇从她衣领里钻出来,与她皮肤温度相同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姐姐不开心。”
不敢把相繇的存在暴露出来的韶黎,除了把墨柳的存在告诉湛子晗之后,从来没让它在众人面前出现过。韶黎不许它在人多的时候说话或者从她的衣服里钻出来,时间一长她都已经习惯了脖子上扎刺又沉重的感觉,有时候甚至连她都会忘了墨柳的存在。
“也没有吧。”韶黎伸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墨柳的鳞片,“只是有点……”
身边突然多了一条影子。
韶黎抬头,果然看到白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正俯视着她。
“烦躁,还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韶黎把没说完的半句补了出来。
白狐的目光向韶黎颈间的黑蛇转了一瞬,然后微蹙起了眉。
墨柳嗖一下退回了韶黎衣服里,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只敢把头移到韶黎领口,然后从衣服缝隙里偷看白狐。
“墨柳很乖的。”韶黎毫不怀疑白狐能看出来墨柳是相繇,忍不住为它解释了一句。
墨柳缩在她衣服里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有点得意,又似乎是高兴。
白狐似乎犹豫了一会才道了一声“罢了”,随后他看向韶黎的眼睛,“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韶黎惊讶地挑起眉。
这一句“可以留在身边”,是在回答她刚才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白狐似乎不太情愿地又补了一句,“薛明说过,太微宗可以护着你。”
离开上阳后那一段马车旅程中,白狐清冷睿智却又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现在的他虽然一样是人形,却有了几分离开太微宗后还是白狐形态的模样。那时的它看上去对她爱答不理,却总是会说一些照顾她感受的话。
所以韶黎忍不住就笑了一笑。
“如果早点认识你,我应该会邀请你去风狼山谷居住。”
无论是白狐还是人形,眼前的这位实在是太过美貌。如果风狼族人还在的话,应该都会喜欢他的。
白狐眼神一凝,似乎并不太喜欢这样的假设。
韶黎略一转念,就明白他不喜的是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圣主更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人。除了长老是住在圣主那里,其他人只是偶尔会去一次。孩子不听话所以揍了一顿,猎到什么特别的猎物,今年种的药材丰收了,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都会去跟圣主说一回。话说完也就完了,继续回去该干啥就干啥。我们不会去求圣主赐予我们什么,圣主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回应。”
所以在她因为那些梦而怀疑起白建木之前,她从来没想到过风狼族地谷底大屋地下的那一截树根,居然是妖兽潮的成因。
白狐的眼神有些许飘移。他微张了下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嗯?
不是因为这个吗?
“我从没见过圣主有露出任何一丝一毫像是树妖的迹象。”韶黎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密林,“最近一次圣主举行仪式应该是……”
应该是青陇行商邵强带着他重伤濒死的女儿前来举行皈依仪式,试图挽救她的生命。
韶黎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
对,只是“如果”。
邵强就是她阿姆的伴侣,阿姆口中她的“阿爷”呢?
她忍不住咬住唇。
如果邵强就是她的阿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阿爷在她记事前死于一次狩猎,所以韶黎长大后从来没在风狼山谷见过一个纯粹的人族。又因为邵强死时已经是阿姆的伴侣,所以理所当然阿姆会照看他的孩子。
所以,她并不是像白狐猜测的那样“血脉从父”,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人族?
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退下。
而如果她的那些梦不是梦,而是记忆……
韶黎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自己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丹田的动作。
皈依仪式时,白建木已经失去了树根以上所有的枝干树叶,也就是说它根本无法结出包含种子的果实。
那她丹田里的那个……
韶黎如坠冰窖,只觉刹那间所有的温度都在从她身体里逃走。
“苍耳。”
耳边突然响起的嗓音叫韶黎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震。她企图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可当她抬头看向白狐那双含着探究,还有几分担忧的眼睛时,就知道自己完全没能做到。
“什么?”她装傻。
白狐皱起了眉。
“其,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韶黎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强,“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狐显然明白她的意图,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却在她紧抿着唇回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垂下眼,“九尾一族世居青丘,对外就以地名为氏。而名……”他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单名一个慕字。”
所以,他叫青丘慕啊。
韶黎没想到她问了他就会回答,怔愣间听到他再度开口,“青丘的习俗……”
韶黎这还是第一回在青丘慕的脸上看到类似于迟疑的情绪。而且,似乎其中还有一两分的不自在。
韶黎眨了眨眼。
“除了亲朋之外,青丘一族对族外之人可以说氏,但名却只能告诉伴侣一人。”青丘慕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
韶黎一愣。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