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79、偶然听闻

　　盘腿，五心向天。
　　苏安的阴腐之气从关窍中蔓延到四肢腠理，所到之处像饿鬼一样抽空她血肉中的生气。内视之下，她可以看见她的经脉就好像月涧峡的树木灵兽一样灰败暗淡，一副将死的惨状。谢至的魔气虽然在吞噬苏安的阴腐之气上颇有奇效，却更像个拿着逆天神器的孩子，所到之处虽然把苏安的阴腐之气还有那些将死的血肉吞噬干净，却也将余下那薄薄的一层切得寸寸裂伤。
　　所以苏安那么干脆地把她当成礼物送给谢至，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她还能活下去。而谢至把她安置在他的卧室内却接连有十来日没有出现，大约也是明白她特别想咬他几口泄愤的心情。
　　她那薄弱的木灵根在这个时候救了她。只是她的灵气对苏安的阴腐之气避如蛇蝎，不知怎的却对谢至的魔气嫉如死仇。于是在日复一日时时刻刻都不停歇的痛苦中，恨不得在地上翻滚大声惨叫的她还必须神智清明地驱狼吞虎，在阴腐之气与魔气相争时忍耐着剧痛死死压制自己的灵气，之后又要指挥灵气滋养修复伤痕累累的经脉，让她不至于死在经脉尽断上。
　　所幸的是，半个月后的今天那股阴腐之气已经开始出现颓势，至少她身上已经不会散发出那股烂木头的臭味了。
　　收功的韶黎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
　　依旧像前几天一样，她脱下那件被混着血水的冷汗染成粉红的白色绸衫，扔进炭盆烧掉。然后她也依旧像前几天那样唤来谢至的侍女，给她送来热水和换洗衣裳。
　　她将自己扔进浴桶，然后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阴腐之气和谢至的魔气都不喜欢白日的阳光，于是也就是日头最盛的那几个时辰让她可以有个喘息的机会。
　　“谢姑娘……越来越好看了。”
　　侍女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水房的外头传来。
　　与外间想象的不同，其实落凤城不仅有凡人，而且数量还不少。城外凡人的村落几乎将落凤城包围起来。这些凡人会在白天进入外城，买卖货物或者干活，除了夜晚不能在城内停留之外，落凤城几乎与寻常的凡人市镇毫无区别。
　　当然，内城的情形就不太一样了。
　　“哎，姐姐你说，她真的是少主的妹妹吗？”另一个侍女的声音传来，“看起来长得不太像啊。而且怎么还住少主的卧室，你说他们两……”
　　“就你长眼睛了，这种舌头也敢嚼！”前头那个侍女恨恨道，“你再这么嘴上没把门的，我回头找针线给你缝上。”
　　“好姐姐，饶过我这回，城里规矩太多，我老记不住。”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落凤内城其他大人那里，就单是侍候床上那些事，活着出来的都少，更不要说喜欢吃人肉的那几位。只有少主这里是真当我们婢女来用。”她略一顿，“你当你还在家是爹娘的心头宝呢？再记不熟那些规矩，乘早地跟外头换换。”
　　“姐姐莫要吓我。”侍女的声音却似乎是并不怎么相信，“我听几位姐姐说过，新来的那位苏道君极是温和的。跟我一起进城的那个叫桃花的丫头姐姐还记得吗？据说长得有点像苏道君的女儿，所以赏了好些首饰衣裳呢……”
　　像苏安的女儿？
　　韶黎撩着水擦洗的手一顿。
　　那个叫桃花的丫头长得像苏笙吗？
　　其实按时间来推算，就算是第一次在太微宗弟子堂短住那时候，苏安也已经闭关不出很多年了。而她搬到湛宅算下来也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除了偷走毛团那晚甚至都很少离开凌剑峰。所以苏安能够知晓她，应该是通过苏笙。
　　韶黎完全不觉得苏笙还能记得她就是当年那个跟着湛子晗一起从无尽林出来的小孩，所以极有可能，就是因为她受伤之后湛子晗抱着她一路从外门飞到内门这件事激怒了苏笙，然后她向苏安告状。
　　然后苏安在堕魔叛宗的时候，顺手就把她这个得罪过大小姐的小虾米给收拾了。
　　但是这其中，似乎有些说不过去的地方。
　　韶黎三两下洗干净自己，然后扬声道：“进来。”
　　等候在外的两个侍女敲门而入，默默低头收拾起屋子来。
　　“你们刚才说的苏安道君，他是一个人来的落凤城？”韶黎一边穿着衣裳，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他女儿没来吗？”
　　“没啊。他只带着一个人来的，”年轻些的侍女神情跳脱，“只带了一个人。”说着，眼睛直朝韶黎身上瞄。
　　年长些的侍女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低眉顺眼地答道：“姑娘恕罪。”
　　韶黎眼睛一眨，看向那个年轻的侍女又问道：“那个桃花长得什么样，好看吗？”
　　年轻的侍女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桃花家里是城外山上种果树的，脸黑手糙的，哪里会好看？连姑娘的一根头发丝也及不上。”她生硬地夸了夸韶黎，“不过我远远望过苏道君一眼，还真是跟桃花她爹有几分像的。”
　　“没事了，就是刚刚听见你们的话想聊几句罢了，你们继续忙。”韶黎见年长侍女神情紧张就不再追问，离开了沐浴用的水房。
　　韶黎翻开妆奁匣子上的铜镜，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
　　苏安与苏笙长得完全不像。
　　外门弟子之间传说，苏笙的上一世是苏安的亲生女儿，死后投胎转世降生到别的人家后才被苏安抱回太微宗。
　　韶黎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微微眯起。
　　苏安明知道自己是苏笙唯一的倚仗，是她敢在太微宗娇蛮任性的依赖，却把自己的女儿扔在太微宗，然后在落凤城里却赏赐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苏笙与那个农家出身的婢女的区别……
　　那个名叫桃花的侍女，显然不可能像苏笙那样，有在一个元婴道君面前娇蛮任性的胆量。她既然出身农家，自然也该是从小干活，不能像苏笙那样有人在背后追着要她学认字，盯着要她修炼。
　　韶黎对着镜中的自己弯起唇角。
　　这位苏道君……
　　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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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书房。
　　一身红衣的女人站在书案前，她双手撑在书案上，眼睛瞪得滚圆，一张俏脸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她“啪”一下重重拍在书案上，“谢至，说话！”几乎要从大红色锦缎胸衣里跳出来的饱满胸脯，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着。
　　桌上闪着莹润光泽的玉杯应声一跳，“乓”的一声掉落地面砸了个粉碎。
　　书房内第三人，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宽大的座椅里，整个人歪歪扭扭毫无半点仪态可言。他先是假假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用一副懒洋洋的，仿佛刚刚睡醒的语调说：“朱鸾，你没看见人家的心肝宝贝来了吗？咱们这些人就该哪凉快哪待着去，还在这里碍什么眼啊。”
　　“谢昭虞，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名叫朱鸾的红衣女子嗓音不小，“落凤城里一半的人想把你切块吃了，还有一半人就想把你当成祭品给放到供台上。现在是你玩女人的时候吗？”
　　一直坐在书案后的谢至，先前只是好整以暇地摆弄着他那套玉石茶具，又是碾茶又是筛末的，听到这声称呼才算勉强给了点反应，他抬头看向红衣女子，“不要叫我昭虞，而且韶黎不是那种女人。”
　　红衣女子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禀告声，“少主，谢姑娘问有没有极品灵石。”
　　谢至语态自然地应道：“开了城主府的库房，让她自己去挑。无论她要什么，不用再来问我。”
　　“谢至！”红衣女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至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她贴身的绸衣，每天都会扔掉一件。”
　　朱鸾一愣，好一会才冷笑一声，“你是在跟我说，你有多宠爱她吗？”
　　谢至摇摇头，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容。“韶黎现在每天都要经历一遍经脉寸寸断裂，然后又重新长好的过程。她修炼的时候，全身上下的皮肤都会冒出血水，所以才要一天扔一件衣裳。”
　　“这里离你卧房也不远，都没听到她叫过。”青衣男人吹了声口哨，“看不出来啊，这么能忍的吗。”
　　朱鸾的怒意收敛了几分，语声依旧冷硬，“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今年才十六岁。”谢至看了看两个人，“她已经是筑基了。”
　　红衣女子似乎冷静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暴怒，但从表情到声音却还是硬得跟石头一样，”所以呢？你想听我夸她如何天才，如何难得吗？”
　　“朱鸾，你不是一直在问我，当年是谁在上阳谢府布的阵吗？”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男人突然猛地站起来，然后“乓”一声大响整个人几乎要趴在书案上，“你说那个人就是韶黎？”
　　“是。”谢至的神色中带上了某种得意，“当年就是她在凉亭那里布置了一个阵法。”
　　“……然后不仅挡住了一个想要杀你的筑基修士，甚至还在你的魔气爆发中把你保了下来。”红衣女子一脸的不敢置信，甚至连她的语调都带上了做梦似的感觉。
　　“当时她只是练气，而她现在已经筑基了。”谢至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给她，要什么都给她！”书案对面的男人极其豪气地挥挥手，“城主府的库房不够，我这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