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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末位求生   她故意 ...

  •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却瞥见沈怀瑾正安静地坐在一边,当即拉着身旁的秀女背过身去耳语。那刻意防备的姿态,像是在守护什么天大的秘密。

      几个秀女凑近听了,纷纷掩唇,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露出恍然的表情,还有人紧张地攥紧了衣袖,不时点头。

      沈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眼下,任何关于考核的秘密,都比不上她自身那个“可能被灭口”的秘密来得惊心动魄。

      “原来如此……”一个秀女喃喃道,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考题,对纪秀女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周月瑶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张扬:“那是自然。你们还不知道吧?纪秀女这次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怎么说?”

      “纪秀女家跟当今皇后是世交!听说她小时候随父亲进宫,”周月瑶说得眉飞色舞,“陛下夸她‘小小年纪,气度不凡'。”

      “怪不得纪秀女这么有把握!原来早就得了陛下青眼。”

      “何止是青眼,”周月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听说,陛下至今还记得她当年作的那首咏梅诗呢。这样的情分,咱们这些人,怕是连比都比不了。”

      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和交头接耳。

      若是沈怀瑾今夜之前听到这些,她或许感叹纪初珩果然得天独厚。可眼下……

      她眼前无法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幅画。

      难道……陛下他……竟是男女不忌,兼收并蓄?!

      一面念着才貌双全的世交贵女,合乎礼法,堪为佳话;另一面,却又将某个身份不明、清俊过人的少年的画像深藏私室……

      沈怀瑾被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揣测惊得心头一跳。

      *

      第二轮考核设在储秀宫正殿,气氛比之第一轮考核更为肃穆庄重。殿内沉香袅袅,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宽椅,椅背精雕着展翅凤纹。

      宓皇后端坐其上,身着织金云锦凤袍,头戴九凤衔珠金冠,眉目描摹得雍容华贵,如同壁画上走下的神女。皇后身侧坐着庄妃,一袭秋香色宫装,仪态端方,神情肃穆。

      皇后俯视着殿中众人,声音温和:“都是好模样的。今日考校才艺,望诸位各展所长。”

      纪初珩毫无意外地呈现了完美的表现。她指尖流淌出的《平沙落雁》清越空灵。曲音刚落,皇后便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欣慰之色。

      沈怀瑾在一旁看着,心道:这要是话本子,纪初珩妥妥是女主角的命格。但是,也许这个剧本里,只有男主角……

      她这念头刚转过,前方引礼女官已清晰地报出了她的名字。她心神一凛,瞬间将那些杂思抛开,走到殿中向皇后及众妃嫔行礼。皇后照例温和地问她要展示何种才艺。

      沈怀瑾这次考核前已有成算,她从小跟着祖父泡在军营里,对弹琴、舞蹈这些闺阁女儿家的事样样不通……反倒熟读兵书,精通骑射。此刻她稳稳抬首:“臣女沈怀瑾,请为娘娘们释读古籍。”

      “释读古籍?”皇后微微挑眉。

      庄妃眼神淡淡扫过沈怀瑾,语气平和:“宫中确有一些古籍,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有些字形与今不同,连翰林学士都需细细考证。你一个闺阁女子,能读得懂?”

      “臣女愿一试。”沈怀瑾语气坚定。

      皇后沉吟片刻,便命内侍往藏书阁随意取一卷古籍来。

      殿内众人纷纷探头去看,却只见那古籍纸页泛黄、边缘破损。展开时,能闻到淡淡的霉味,纸上的文字笔画繁复,有些字完全看不清,有些字虽能看清轮廓,却辨认不出是什么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怀瑾身上。纪初珩眼中流露出好奇,周月瑶则嘴角微勾,等着看笑话。

      沈怀瑾上前俯身细看。这古籍显然是一部探讨为政修身的典籍,其中收录了古人关于立身处世的各种箴言,观点各异,有如一个微缩的百家争鸣场。

      她目光快速扫过几条残句:“猛士守隘,一夫当关。”——气魄雄浑,却过于强调刚勇。

      “贤者在位,能者居之。”——道理不错,但在后宫语境下,易被曲解为鼓励争夺。

      当她看到一行尤为模糊的字迹时,想到当时听到的那句“听说这次选秀如此严苛,正是因为‘后宫不宁’”,心头一动,就是这句了!

      “皇后娘娘,诸位娘娘,”沈怀瑾恭敬地望向高台上的皇后,“臣女以为,此句当为‘不竞繁华,独守其清’。”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你如何看出的?”

      沈怀瑾伸出纤指,轻点其中一个字形特殊之处:“娘娘请看此字。双‘矛’在上,形同草木繁花竞相怒放之貌,下有‘兮’字之基,这正是‘华’之古体。”

      她继续指向下一处:“而此字,左为流水之形,右旁形似青铜鼎器,这正是‘清'之古体。”

      殿内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沈怀瑾竟真能认出这些抽象的古字。

      皇后却微微颔首,温声道:“你继续说,这句话作何解?”

      沈怀瑾暗中观察皇后的反应。见皇后点头,便恭敬回道:“回娘娘,臣女以为此句深意在于修身之道。不竞繁华,是教人收敛锋芒,不为外物所扰;独守其清,则是要持守本心,不为浮名所动。”

      “好一个‘不竞繁华,独守其清’!”皇后的声音并不高,却传遍殿内每个角落,“不竞,便是要戒除争强好胜、搬弄是非之心;守清,便是要持守本分、心志澄明。这八个字,不仅是这次选秀的准则,更应该成为六宫上下言行的镜子,日日对照,时时警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秀女:“若后宫人人能体悟此中深意,各安其位,各修其德,何愁宫闱不宁?”

      原本与皇后同坐高台上的庄妃闻言立即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秀女们见状,更是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妾、臣女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见状满意地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起身。她目光此时才落向跟着跪下的沈怀瑾,语气中带着赞许:“能于古籍中悟出这般道理,可见是真正读懂了圣贤书。”

      庄妃却只是淡淡地看了沈怀瑾一眼,没有表态。

      沈怀瑾静静立于原位,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接着,其他秀女依次展示才艺。真是一花更比一花艳,让人目不暇接。

      轮到周月瑶时,她仰起精心修饰的脸庞,盈盈上前,声音娇脆如黄莺出谷:“臣女不才,愿作诗一首,为皇后娘娘祈福。”

      她清了清嗓子,吟诵道:“春风拂面暖如酥,瑞雪丰年兆有余。愿见瓜蔓发寒砌,绵绵瓜瓞沐天恩。凤栖梧桐千年茂,龙绕江山万代昌。”

      绵绵瓜瓞以藤蔓结瓜为喻,表达祝颂子孙昌盛之意。周月瑶想要刻意讨好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话音落下,殿内似乎静了一瞬。皇后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只是凤座扶手上那只戴着赤金嵌宝护甲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庄妃淡淡道:“周姑娘这份心意是好的……”

      周月瑶也察觉到气氛微妙,心头一慌,目光急急转向已经退到一旁的沈怀瑾,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抢先道:“皇后娘娘,臣女还要感谢沈姑娘呢,方才正是她在路上教了其中一句诗,臣女才受到启发,得以在娘娘面前献丑。”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齐刷刷地落到了沈怀瑾身上。

      沈怀瑾整个人都愣住了。什么?她什么时候说过?她脑子飞快地回忆了一下,顿时明白周月瑶不仅剽窃,还想让她背锅。殿内气氛突然变得凝重,就算她再迟钝,也能看得出来,周月瑶这是要拖她麻烦上身了。

      皇后也向沈怀瑾站的角落看来,嘴角微扬:“看来沈姑娘不禁博学多才,还颇通诗词。”

      沈怀瑾立刻上前一步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原句是‘愿见新筠发寒砌,枝枝叶叶沐天光'——写的是雪中新竹,寓意娘娘德行如竹,荫庇四方,万古长青。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周姐姐为何要把“竹”改成“瓜”呢?”

      周月瑶张口想解释,沈怀瑾却没给她机会,继续道:“如今想来,许是臣女那句‘枝枝叶叶'过于浅白,入不了姐姐慧眼。姐姐匠心独运,改以‘绵绵瓜瓞’之典。”

      她微微一笑:“这份别出心裁的心意,自然是周姐姐自己的心意,哪里还算是受臣女启发?周姐姐太谦虚了,臣女不敢贪功。”

      沈怀瑾的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余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盘旋。

      周月瑶脸色“唰”地白了,她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赶紧向皇后告罪。

      皇后唇边的笑意依旧那般完美无瑕,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诗词小道,能怡情便可,不必过分拘泥字句。”

      “周姑娘有心,”她的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周月瑶,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殿宇,“本宫,知道了。”

      皇后的话音落下,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沈怀瑾更是心中大石头落地,这刚刚在皇后前建立的薄薄好感,险些被周月瑶的蒲扇大嘴吹散。

      待所有秀女才艺展示完毕,庄妃才声音沉稳开口:“皇后娘娘既已考校过诸位才艺,本宫这道题倒显得寻常了。若圣上欲缩减宫中用度,为前线对抗羲陌筹集军饷,诸位会如何着手?限一炷香的时间,将具体章程写在纸上。”

      庄妃协理六宫,统管宫中用度,对此等事务最为熟悉。而羲陌,这西北疆土,自一百八十年前大曜开朝时便是国土,却因五十年前西北大都护迦尔苍叛乱自立,致使边境至今不得安宁。

      沈怀瑾的祖父,那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正是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守护这片疆土上。如今朝廷为筹备军饷缩减开支,实在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这如此复杂的题目一出,不少秀女竟不见慌乱,反而成竹在胸。显然,这道题目早已被某些人知晓。只见她们不慌不忙地铺纸研墨,下笔时字字斟酌,力求字迹工整秀丽,格式完美无瑕。

      沈怀瑾拿起笔,看着题目,心中思绪万千。这个题目……她太熟悉了。

      她自幼听祖父讲过边关如何筹措粮饷,如何开源节流……她脑中瞬间涌出无数想法。

      不仅是传统的“节流”,减少不必要的开支,裁减冗余宫人……

      还应该“开源”,比如各司采买若能统一置办,必能压低价钱;再比如设立节余奖赏的规矩;尚食局每日用不完的食材也可善加利用 ……

      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直到香尽时分竟然还未写完。

      搁下笔时,她自觉对策周详,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期待。

      庄妃端坐在上首,开始逐一查看答卷。她接过其他秀女工整秀丽的答卷时,都会细细看过,偶尔还微微颔首。

      可当沈怀瑾的答卷递上时,庄妃只是略一翻看,见到那潦草的字迹便蹙了蹙眉,随手将答卷放在一边,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沈怀瑾坐在队列中,看着庄妃的表情,心头一沉。

      完了。

      *

      第二轮考核在暮色四合时揭晓了结果。执事太监手持名册立于殿内,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宣读着落选者的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秀女黯然离场。

      有人强作镇定福身告退,有人失态跪地哀求,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被宫女搀扶着离去。

      每出去一个人,沈怀瑾的心就更急一分,面上却强装镇定。这些离开的秀女中,不乏比她琴艺精湛、书画出众的。她紧紧攥着衣袖,直到听见最后一声唱名结束,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暖阁里空了一半。剩下的十五人默默对望,炭盆中的火苗忽明忽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月瑶借口更衣回来时,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她神秘兮兮地召集众人,压低声音透露自己方才使银子从嬷嬷那儿打听到了名次。

      她先是满面春风地恭维纪初珩拔得头筹,在众人一片奉承声中,纪初珩只是温婉谦辞。此时周月瑶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向独自坐在角落的沈怀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至于沈妹妹嘛……”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众人胃口,“……是堪堪挂在最后一名,挤进殿选的。”

      房间里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怀瑾身上。沈怀瑾脸上一阵发烫。

      最后一名。

      她自知表现不佳,但亲耳听到这近乎羞辱的排位,心头仍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当。

      周月瑶欣赏着沈怀瑾的窘迫,犹觉不足,又故作疑惑地添了一把火:“说来也奇了,就沈妹妹那手字……潦草得连庄妃娘娘都直蹙眉,竟也能入选?”

      她环视众人,语带讥讽:“你们说,会不会是原本只定了十四人,后来核对名册时出了什么疏漏,才不小心把沈妹妹也算进去了?”

      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在厅内响起。

      纪初珩这时温声开口:“周姐姐,莫要如此。能入殿选,便是沈姐姐的造化。”她看向沈怀瑾,目光柔和,“沈姐姐才学是极好的,皇后娘娘也曾亲口赞许呢。”

      沈怀瑾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带着贴身丫鬟雪盏转身向卧房走去。厅内无一人在意她的离去,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陛下来。

      “听说陛下生得剑眉星目,身形魁伟,功夫更是一绝……”

      “治国也英明呢,我爹说如今朝堂上下无不心服口服。”

      “可我听说陛下性子寡淡,喜怒从不形于色,连身边伺候多年的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一个怯怯的声音插进来,压低了几分,“有老宫人私下嚼舌根,说伺候圣驾须比伺候老虎还精心呢。”

      说到这个,厅内倒是安静了一瞬。

      “寡淡些怕什么?”片刻后,有人打破沉默,捂着嘴笑道,“我倒听说陛下有一双极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笔批奏折时……啧啧。”她故意顿了顿,眼波一转,“那样的手,若是牵上一牵……”

      话未说完,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已在厅内响起。

      “你可真没羞!”

      “我哪里没羞了?”那人嗔道,“还没说若是承了宠,那双手……”

      那双手?那双手昨晚伸向的是一幅少年的画像。你们还在这儿幻想被皇上牵手、承宠?

      沈怀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露。她现在要是开口说一句"诸位姐妹,皇上好男风",这屋里怕是要炸锅。

      算了,让她们做梦去吧。

      *

      回到卧房,清冷的月光从窗边洒下,与窗外积雪交相辉映,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银霜。方才得知入选时松下的那口气,此刻已化作更沉重的巨石压在沈怀瑾心口。

      望着窗外雪花后的那轮孤月,她不禁想,此刻的家人,是不是也正望着同一片月光,为她悬着一颗心。

      见她这样,雪盏忙柔声劝道:“小姐莫要忧心。老将军、老爷都说了,选上选不上的都无所谓。老夫人还念叨,巴不得您选不上,好回家去,他们继续把您捧在手心里呢。”

      沈怀瑾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没有应声。

      是了,或许落选也好?远离宫廷,远离那个她知晓秘密的皇帝,是不是反而安全了?可一想到家人……她又万分不甘。

      父亲那闲职,不过是靠着祖父昔年功勋得来的荫封,沈家并无世袭爵位,门楣光华全系于祖父一身,朝中无人脉可依。而父亲庸碌,宠妾嚣张,母亲的日子过得忍气吞声。

      若她能在宫中挣出个名堂,求得一道诰命给母亲,那便是实打实的品级。有了诰命在身,母亲在家中便不再是任人拿捏。

      明日便是殿选,她不管坐在那龙椅上的皇帝高矮胖瘦,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于她而言,皇帝只不过是她重振沈家上位的工具罢了。

      何况,皇上若真有龙阳之癖,对她来说也不不是坏事,不必费心争宠,只需安安分分待着,熬个资历,岂不更省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末位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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