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6、经年

　　11月23日，夜。
　　书房内仍亮着灯。尽管这已是非工作的休息时间，黎以绯的电脑上却还是开了几个文档和宣传视频文件，屏幕亮光透过镜片映入眼底，将那瞳孔也染出一点无机质的微凉。
　　距离她的休息时间还早，困倦也尚未袭来，左右无事可做，索性就再看看近来的项目，平日里多挤出一些，等周末说不定就能换得些许安宁，抵来一长段完全属于自己的休憩时光。
　　第八赛季的赛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其间自然少不得许多颇耐人寻味之事，或精彩或抽象，或口耳相传或见诸报端。但无论如何，嘉世这一言难尽的成绩在这当中属于是格外万众瞩目的那一件，以至于其他的都多多少少有些相形见绌。
　　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了解，黎以绯平日里对赛事的关注其实并不算太多，毕竟她除了宣传部的顾问之外，更多的是在作为官方文案的身份，繁重的工作与积压的文字之下，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太少，只足够她稍微在这生活的间隙中喘一口气，用以忘却许多烦忧。
　　然而，尽管对竞技赛事兴趣不大，她与荣耀却仍谈得上渊源不浅。
　　黎以绯与挚友林梓早年在荣耀刚开服时便投身其中，后一起加入霸气雄图公会，在网游中也算是征战四方，得以结识了一批故人——这也是她最早积累下来的一批圈内人脉。她对PVP不感兴趣，只专注于游戏剧情、设定、世界观、以及PVE方面的副本开荒，林梓倒是各方面均有涉猎，凭着一手相当不错的操作技术，不论是PVE还是PVP都吃得很开。
　　而之后，林梓一诺千金，如约去青岛读书，期间短暂地当过一个半赛季的霸图战队职业选手；黎以绯则投入更多的精力在学业中，只活跃在网游和副本间，偶尔帮衬一下公会中的事情。再后来，课业日益繁重的林梓毅然决然选择退役，又在毕业后归于霸图技术部就职；黎以绯则在本科实习期间来到荣耀公司从事了一段时间的文案工作，之后继续攻读硕士，却也未曾断了这边的联系，甚至一直断断续续承接了部分外包项目，包括与联盟合作的宣传文案等内容，最终在研究生毕业那年签约了荣耀公司的正式岗位。
　　算来从那时至今，竟也是十年的缘分。
　　不过话虽如此，既然身在这个圈子，该知道的新闻、该听说的消息还是错不过的，说不定某天随手刷个空间都能获悉许多情报，而她往往也习惯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去在脑海中整合这些散碎的信息，这同样是她能维系自己的工作资源、让自己得以迅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必不可少的能力之一。
　　待到把手头的文档大概处理好，夜已近深。她摘下随意挽起头发的鲨鱼夹，任由一头卷发慵懒地披散而下，又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然后，长长地、如同卸去整天的重担般，叹出一口气来。
　　23:59时，设定好的电子日历忽然在左下角亮起一个提示弹窗，提醒着翌日的日程：
　　轮回战队-周泽楷生日，11.24。
　　黎以绯稍微估量了下时间，从好友列表中找到那一位，指尖几乎是机械性地敲下一句不知输入过多少次的、几乎可称之为“程式化”的文字，在时间跳向00:00的那一刻，准时发送。
　　对她而言，将合作过的诸位纳入公式化祝福的范畴，同样是一种必要的交际与维系,仅仅出于职业素养，无关喜恶。大抵只能称上一句，唯手熟尔。
　　至于屏幕的另一端？
　　0点一过，各种各样的祝福便络绎不绝地涌入消息列表，无论是来自战队内部、联盟熟人、还是各个合作方，又或者是生活上的其他朋友——周泽楷这个名字，从来就承载着无数的偏爱与注目。
　　他逐一回复过去，大多是以一句“谢谢”作结。而来自“绯衣客”的祝福是如此简洁规整、措辞标准，在满屏或热烈或俏皮的消息中丝毫不显眼。
　　“周队，生日快乐，万事顺遂。”
　　多标准、多公式化的祝福语。作为与联盟合作的官方宣传部顾问，她自然也会承担一部分的公关工作，而这份和圈内选手维系的“人脉”和微妙的关联，本身也是她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并坐稳的重要倚仗。
　　思索片刻，他回复了一句“谢谢黎顾”。
　　然后呢？
　　话若到此处了结，就该是一场标准体面的、公式化的来回，无需再拖泥带水，无需再节外生枝，只如涟漪一瞬。
　　指尖于键盘上悬停少许，下一句终究是敲了过去：“时间不早，注意休息”。
　　黎以绯的手机刚刚熄屏不久，便因着这句话而再度亮起。
　　这不属于她预设好的社交脚本。
　　周泽楷此人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她与他线上线下交流过几次也皆是如此。尽管这般简短的话仍是礼貌客套的范畴，却在此时此刻，稍微偏离了原本她所认为的、应有的轨道。
　　看到这句回复，不知为何，黎以绯忽然觉着心口几分异样的焦躁，她本以为那一句道谢之后便无后文，和以往任何一次公式化祝福别无二致——可眼下这短短一句，竟轻而易举地越过某个无形的线，让她觉出那么些许“失算”。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于掌控节奏，习惯于洞悉意图，习惯于走一步算十步，竭力维系着自己稳定的生活，不教其被过多的变量扰乱，也尽可能地，不让自己辛苦理好的思绪再掀起无谓的波澜。
　　若是其他人知道此事，大抵会惊异于为何区区八个字竟能将这位向来八面玲珑的黎顾问难上一难。
　　但这毕竟是黎以绯。她打开Q/Q，写下一句回复：“多谢。周队也是，晚安。”
　　完美、得体、无可指摘，仍是她一贯维系的社交舞步，纵然这已经无可避免滑向了与公事完全无关的、更倾向于私人性质的交流。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关了电脑和书房的灯，黎以绯不再留意后续，只心口那股莫名异样尚未随着她的完美应对而消散。窗外夜色沉沉，她起身拿过茶几上的烟盒，取出一根细长的香烟点燃，她没有去开其他的灯，于是便见一点猩红明明灭灭。当第一个烟圈缓缓吐出，于眼前朦胧、升腾、消散，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在非工作时段，因为周泽楷而有了瞬间微妙的“失措”。
　　而在昏暗的房间中，屏幕再一次亮起，依旧是短短的消息提示，只有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