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久别 当听众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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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冥冥之中又被打上的绳结，一处是在第五赛季结束之后。
横空出世的惊艳奇才，一朝出现在众人眼前，便以队长的身份率领这样一支原本不上不下的队伍杀入季后赛，华丽又令人目眩的操作和长相，两相结合，无疑成了这个赛季最大的看点之一。
世人偏爱精彩跌宕的故事，乐见光芒万丈的人如何登临巅峰的光辉叙事，而大多不愿意去读泯然众人者又有着怎样的心声与理想。新任的轮回队长以一种强势的姿态来到了这个舞台，在这个群星璀璨的赛场上迸发出了格外耀眼的光芒后，无数目光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泽楷不喜欢这种关注。
在常规赛时尚且还好，只是有些记者会问些刁钻的问题，上到前任队长张益玮，下到他对自己对轮回的看法，每一句里面都埋着坑，而轮回俱乐部上上下下将他们的新王牌保护得很好，处理得很周全，没有让无关紧要的事情为他平添更多的压力。
季后赛第一轮结束，轮回战队淘汰出局，这并不是个意料之外的事情，对轮回俱乐部的所有人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是奔向更美好的未来的开始。尽管周泽楷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惋惜，但他同样进一步看清了这个赛场上所需要的东西，新秀墙让他更清楚地认知到了自身的局限以及该如何有所进益，沟通上的断层也让他思考起更行之有效的方式，轮回战队既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那么他会尽可能做到最好。
他相信自己可以肩负起这个期待。
周泽楷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动摇，更没有怀疑过自己，纵然有时会因尚未寻到解法而有一瞬间的疲惫与茫然，但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但他要面对的似乎远不止这些。
自周泽楷出道以来，围绕在他身上的舆论便不曾停歇——从长相起笔对他和轮回俱乐部明嘲暗讽的，一旦有什么失误或是意外就开始大肆编排，在他面对新秀墙的那段时间尤为激烈；阴谋论轮回内部换血真相的，而他越是出挑，越是将前任队长衬托得平庸甚至无能，捕风捉影劲爆抓马的东西向来受众广泛，许多人就爱在这时候煽风点火，畅想一出出尔虞我诈的大戏；至于其他的什么，无脑将他捧高而将其他队友贬低得一无是处的，用尽手段挖掘他家庭背景和私生活的，拿他和黄少天张佳乐作比对的，更是不胜枚举。
周泽楷本就不太在意他人眼光和评价，但此时毕竟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猝然接受到这般庞大体量的、陌生的恶意，一直以来稳固的小世界，似乎也不免遭到了些许撼动。
外界给他打上的标签，是不善言辞，是沉默木讷，便有不少人觉得他好拿捏，但实际上周泽楷是个喜恶相当分明的人，很有主见，又很倔强，只是在社会上，很多人似乎只用一张嘴、一支笔，春秋笔法、混淆视听，就能左右不少事情。
周泽楷抱着抱枕倒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喜欢打游戏看漫画看小说，早已从那些故事中看到了许多类似的事情，凯旋的勇者遭到构陷，忠贞的言官因言获罪，无辜的路人陷入困局，只是那时候小小的他仅仅是被故事情节牵动心绪，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身陷这种级别的舆论风波。
队友、朋友、家人，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给予他鼓励、支持以及建议，他同意他们的话，自己也正是要坚持着自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是他一贯的准则。然而，在探索世界的道路上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的少年人，在那么一瞬间，忽然想听一听来自自己世界之外的某个声音。
从枕头旁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原本实名上网的微博账号从出道后就为俱乐部接手，他现在用的则是那之后又注册的小号，思来想去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暂时还是默认的一串用户xxx，但换了头像，主页有转发，至少看起来是个活人。
打开搜索栏，输入：绯衣客。
绯衣客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在荡气回肠的剧情和宏大叙事的背景下，结局当是血与泪、爱恨与信念铸就的绝唱。他从文字中读到了许多自己很认可很欣赏的东西，可是……那以温和姿态与其他人进行交流的人本身，又是如何想的呢？
搜索结果除了本人的微博账号，最上面显示的一条竟然热度不低，一看是最近某个低成本小网剧的宣传，而“绯衣客”则是参与了编导，这最火的宣传图就是出自她的指导……周泽楷翻了几张，这组照片给人的感觉倒是与记忆中的风格十分契合，顺带看了眼评论，集中在某个男角色身上的讨论尤其多，有说鬼里鬼气的，也有说简直男版艳尸就要看这个，再下面几条……呃，尺度好像有点超过了，他默默地退了出来。
进入主页，她的粉丝体量比之前长了不少，并且已经做了创作者相关的认证，置顶的那条微博应该是最近重新编辑过，正式做了自我介绍，并在末端欢迎读者或观众来进行交流，私信开放，若是希望匿名，那么这里是提问箱的链接。
这次周泽楷点了关注，向下翻了几条，她依旧在做之前的问答更新，甚至还专门做了个标签来收录，不久前刚对提问箱中哭坟的读者表示感谢和抱歉。他看了很久，没有找到类似的问题，于是严肃学习了一下别人的称呼与问法，点开了她的私信。
沉思良久，感觉还是有点考验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一句话编辑了半天才发出去：“绯衣客老师，想请教您，对于一些不好的言论有什么看法？关于如何面对这些，您有什么建议吗？”
句式有参考，应该足够礼貌吧……？不过，对周泽楷而言，想知道的重点应该并不只是“建议”，而更多的，是想知道另一个视角的“看法”。
十几分钟后，绯衣客回复了消息：“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想了想，他还是回了个“嗯”。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对方发来了几段回应。
“很多人将这种言论当作消遣，也有很多人自以为正确，也有人是将这些言论当作诋毁、打压或者同仇敌忾的工具。因此当这些言论对他人造成了伤害时，他们只觉得事不关己，甚至觉得是受害者罪有应得，而能反省自己、为自己的言论负责的，却寥寥无几。
“关于建议，很抱歉我给不出什么有效的参考，我曾经也面对过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当时的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这些，也不够勇敢，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最终换来了较为平稳的人生轨迹，以及略显堪忧的精神状态。我并不后悔这个抉择，它为我带来了新的学业、新的朋友、新的体验，只是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逃避，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可能这句话有点苍白，但是，亲爱的，如果你已经有了足以坚定的方向，那么，做你想做的吧。我希望你能够一切顺利，也能够如愿以偿，我给不出什么建议，就只有祝福你了。”
如果有了坚定的方向，就做他想做的吗？原来从她这里听到的声音，也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接下来该表达感谢了，可是像其他人那种一看就很浓烈很热情的话他说不出口，哪怕线上也是，最终回了一句：“好。谢谢您。”
“不用谢，我没能做什么。这次对话我个人倾向于不公开，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隐去部分信息问问大家的看法？”
应该没有那个必要，而且她也倾向于不公开不是吗？
周泽楷回复道：“不用了，谢谢。”
再一处，则是在去年第六赛季结束后的夏休期。
荣耀在中元节更新了一个大型剧情活动，作为新的尝试，往里加入了一个全新的单人副本，还放了些许中式恐怖的民俗解密要素。大多数人当然是冲着那有着特色玩法的新本和丰厚的奖励去的，一时间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也不知道是该说喧嚣还是热闹。
旁边许多玩家都在火急火燎地跑任务，想尽早冲入新副本体验，周泽楷却是在认认真真地过剧情。
第五赛季出道之后，他当然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用那个顶着“周泽楷”id的账号在网游里活动，那样分分钟就得被人逮住。是以之后他又开了个小号，伪装成轮回公会里最常见的神枪手一位，在训练后的闲暇时刻，仍以一名玩家的身份去体验、去探索这个世界——毕竟最初的最初，他们都是因为热爱这个游戏。
只是随着剧情的推进，他总觉得这种行文风格、语言习惯、意象运用十分有既视感，似有若无地破开了混沌的迷雾与边界，隐隐触及了某些尘封的印记。
进入单人本区域后不久，原本地图中特意载入的、连绵不绝的阴雨，忽然停了。
人的记忆总归也是十分神奇的东西。有些事情在当时或许不过翩然轻擦，可某一天阴差阳错，年岁的涓流再度交汇，恍然间时光轮转，那再度苏醒的、从未真正忘却的碎片，竟又扑面而来。
正如，他此时此刻眼前所见。
不得不说，第一视角下的场景动画加载十分教人沉浸。月色之下，一艘小船自雾气中缓缓驶行，似有光点明明灭灭。而后那船泊在河岸，有人提着盏破碎的琉璃灯，踏月而来。
——分明是，《梦中身》当年被截停之处。
这当然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象，或许也正是某人放心地尝试复写重建这一场景的原因，但无数相似的元素与场景叠加，总不能单单用一句“巧合”可解。
而接下来，那剧情中NPC的一句话，却是彻底将这一幕，钉回了经年往事中。
“你是过客，抑或归人？”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这化用指向明显的问话结合这句诗本身，再给出对话与选项，便已经隐约将人拉入了开场的氛围塑造当中——是个不错的方式，也符合此次官方想融合中式恐怖元素的主题。
然《梦中身》的文案，起笔便是这句诗。
这当然更是千古名句，可还是那句话，“巧合”若堆叠得太多，便已不能称为“巧合”。
这次的剧情故事其实算不上多“新颖”，最终BOSS简而言之就是被困在这个名为“幽寂海”的新单人副本地图中的地缚灵，需要玩家进行解谜并削弱，最后将其战胜。解谜的部分当然也没有多复杂，毕竟只是个增添娱乐性的噱头，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新的BOSS新的机制，以及其后各种挑战的奖励。
而剧情的结尾，则终于玩家在空墓前献上的白花。
结束了吗？
应该是结束了。这是个完满的故事，符合一切短线任务剧情应有的走向，恐怖与悲伤的氛围都渲染得相当到位，起承转合也皆挑不出什么错，未必多么惊艳，却已然足够完整、足够合适了。
但那一刻，他或许比旁的人，都更多地读出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究竟是这个BOSS被困在这镜中幻影，还是说……是有谁将自己，困顿在了三年之前？
周泽楷或许未必真的这么想，但确是冥冥之中有种十分微妙的感触。而那熟稔而稳练的文字排列交织，竟也真教他从其中捡出了些许被刻意埋下的、异样的碎片，再利用搜索引擎解了解其中的含义，得以拼凑出一个隐秘的坐标。
这坐标位于一处山崖罅隙，但视野当真极好，这个时间过去，正见漫天繁星高悬，若坐下自岩缝中一观，便恍如星河倾泄、满怀天辉。
——确有一人正坐于此处，身负大剑、红衣烈烈，眉眼飞扬、意气锋利，艳得颇有侵略性，然这几乎可称之为灼然的角色，却有一双颜色极浅的、薄冰一样的眼睛。
头顶ID，“绯衣客”。
而除却ID，还有个“霸气雄图”的公会名。
没过多久，对方自然留意到了身边又多了位赏景人，敲出了这么一句话：“这里风景很不错，对吧？”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神之领域如此之大，此地又这般偏僻，平日来这儿挂机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
“彩蛋。”
这两个字发出去后，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足以让人怀疑这句消息是不是被系统吞掉了，或者对面突然睡着了的程度。过了很久很久，“绯衣客”才又发了条消息：“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试探拉扯，这时候的对话大抵已经转入了某种心领神会与心照不宣，懂的自然懂，而不懂的……大概在下一句回复之后，便能将这段对话结束了。
“很完整。”
不是好，也不是坏，而是“完整”，但也只是完整。
“绯衣客”或许不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又或是被这极为精准锋锐的两个字撼动了心神，再度沉寂了许久才继续打出下一句话：“你说得对……完整。匠气有余、灵性不足，少了很多温度，总觉得离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相去甚远……这不是我想要的故事。”
他没有问多余的话，一来是不会问，二来是无需问。对方大概此时此刻也很庆幸遇上的是位聪明人，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开头的那一幕我很喜欢，也写了很多年……最开始的时候真好啊，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腔的热情和困惑，无从发泄，只得述诸笔端。可等我真的写到了这一幕，想写后续的故事时……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你有过那种时候吗？曾经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但是再也做不下去……”
沉默的神枪手仍然不曾言语，只是视角稍微往那边的方向转了转。
此时此刻他确是个最合适不过，却也最糟糕不过的听众——他太清楚这个“故事”的结局。
虽说那严格意义上，并不该称之为结局。
“……我写不出来了。
“那时候的我想着，等过几年我见过更多的事，学了更多的东西，等我再成长一点，是不是就能把那个故事写完了？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热情了。”
情绪的压抑与碾撞、心神的陷落与凝滞、现实的倾轧与冰结，足以将一个人拖入幽深窒息、而难以脱身的涡旋。而后，纵是以嶙峋傲骨与炽烈锋芒劈开一线微光，可代价……又是什么呢？
也许在这样一个时候，面对一个素未谋面、萍水相逢，却又难得当一句“知音”的陌生人，她才能在这星光罅隙之下，说出这些话来，她能为那么多人答疑解惑，自己却只能困顿于残骸之中，似烈火燃烧殆尽后，徒留一地余烬。
她当然有极为亲密、同行十数年的友人，可那位朋友与她如此洞悉通透、又如此截然不同——她总归是怕听见那位的一针见血的。
最后的最后，红衣的狂剑士留下一句“谢谢”，便原地下了线。
如若这场“邂逅”是故事的结局，倒也不算坏。可偏偏就在这个夏休期，在那个光影纷繁的宣传部摄影棚，那人走过喧闹的人群，拨开了些许悬绕他周身的嘈杂，向他道出了自己真实的姓名。
“黎以绯。”
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绯”字。如此相似、但又微妙参差的一张脸。
尤其是镜片之后，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浅色的眼睛。
拍摄场地的“黎顾问”温和、严谨、强势，所谓进退有度、所谓滴水不漏，脸上的笑同样是一贯不变的温文淡然，恰如那时微博私信中的模样，周泽楷却愈发想起那日星河下流光中，那些破碎而意外的倾诉与惶惑，那些难以言说的、隐晦又分明的绝望。
为什么？
他想知道答案。
黎以绯当然不曾想到，当时遇上的竟然会是他。轮回公会的神枪手多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还偏就能是这个人呢？
而之后雨中檐下，是谁的猝不及防，又是谁的天遂人愿？
有的探求或是好奇的想法一开始就是不能有的，因为一旦生出，便如隐晦的丝线缠绕牵扯，一点点缚紧，最终作茧自缚，又或杀人无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