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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好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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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离文肆并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哭不出来。
次日一大早,她便闻见一股草药味儿,刚开门便看见东枝端了一大锅汤药过来,险些撞上去。
“你这是……”
她忙着盛药:“都怪我昨夜睡得太沉,真是对不住……我借后厨的锅熬的药,专门祛热,你试试。”
离文肆皱皱鼻子:“不必了吧。”
东枝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怎么能行?要不是听墨军师说,我都不知道你体内还有樟木毒。”
她把一碗浓得挂壁的药递到她面前:“真的管用!至少能保证下次落雨时不那么难捱。”
离文肆说到底还是相信东枝的医药天赋,为了短时间内抑制药性,只好面部扭曲地一口气灌下去。
紧接着东枝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淡黄色的东西:“糖。”
昨夜事发突然,离文肆到现在还有些后怕。这毒樟木可真是厉害,一旦发作连带着全身都开始疼……如今只盼着朝暮坊能快些靠岸,不知那舒海主可否知道什么有名的木商,说不定能找着解法。
她走出房门外,刚巧看见东家拿着把蒲扇在楼底下坐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便有心下楼问问。
快下到中庭,离文肆才发现东家对面坐着的是安沛离。她干脆绕了条路,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东家,我有一事想问。”
“尽管问!老夫知无不言。”
“东家可见过那朝暮坊的舒海主?”
他两眼一亮:“哟,公子算是问对人了。我呀,前几年也想着出海去古银市做点生意,那时想过海,五元宫来的便用五元宫的文牒,像我们这些普通百姓,需办海文牒。可要过海的商贾太多了,每日只限通过二十个文牒,就算是抢也抢不上……”
“于是便办了这家客栈?”
东家笑笑,手里缓缓扇动着蒲扇。
“每日来码头的人,比出海的人多上不知多少倍,与其出海谋生,不如开家客栈来得多金。后来有一日申时,我这客栈来了一姑娘,眉目清秀,衣着朴素,还戴着个帷帽,手里提着这么大个竹篮,”他拿手比划着,“那姑娘啊,正是舒海主!”
安沛离说道:“这么说,舒海主还住过您的客栈?”
“何止如此!我一见她便知道是来出海做生意的,更神奇的是,她次日天还没亮就出了门,说是去办海文牒,如此千金难求之物,她去了一次便求得了……后来她听说我也需要这海文牒,二话不说,第二日便带着我绕了条小路,不过半个时辰便办下了!”
离文肆想,看来这舒海主还是个大善人。
“唉……不过我虽有了文牒,却也没接着出海。”
“东家原是做什么生意的?”
东家笑了一声:“老夫本是名木匠,做些木材生意……”
“东家是木匠?”她听安沛离的声音突然提高不少。
“不知东家可知道樟木?”
沉默半晌后,他开口:“老夫还从未听说过……不过舒海主见多识广,古银市上大多货商她都熟悉,待公子拿到海文牒,说不定能问上一问。老夫只是个木匠,比我精通木材的货商可多着呢……”
“那办文牒需要准备些什么?或者说要见到海主,需备些什么?”
“听往来的人说,海主都把这些交给下人去做,若要办文牒,需上报所卖之物,写明前去古银市的目的方可。”
片刻安静后,安沛离再次开口:“不知东家可还有当年木材的存货?”
“公子是想?”
“东家还剩多少,我皆可买下。”
2
离文肆背靠着木墙,想来安沛离是要以木商的身份办下文牒。如此既可解决东家的积货之忧,又有了去古银市的理由。
“你又在偷听。”
“吓死我了!”她倒吸一口气,见安沛离突然出现在面前,“事关我性命,偷听怎么了?”
他歪头看看她:“你倒是理直气壮。”
离文肆立直了身体,两眼不经意往其他地方瞟去,过了半晌才小声说道:“昨晚,多谢。”
随后转身上了楼。
“回来,”安沛离叫住她,“随我去看看东家的木材吧。”
离文肆没拒绝,跟着他去了后院。
院子里安静得很,时不时传来鸟鸣。
安沛离突然问:“你为何没有找东枝?”
“嗯?”离文肆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昨夜的事,“哦,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那就不嫌麻烦我?”安沛离说。
她转头望向其他地方:“是你要进来的,我可没喊你进来……”
安沛离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不禁一笑:“真是不懂感激……那我若听不见碎瓷声,你还是不会求救?”
“大不了疼死,也是个办法。”
他皱起眉:“为何总是这般消极?”
不是她消极,是她觉得经历过过去那些事情后,似乎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
安沛离见她不愿说,便也没再追问:“你中毒是因为我,我自会负责。”
她想了想:“若寻遍了木商,也没人知道解毒之法,该怎么办?”
“我说了会负责,便一定说到做到。”
离文肆摩挲着衣袖,希望他不仅是说说而已。
每当她觉得安沛离这人没那么差的时候,她便会强迫自己回想那些黑暗的时刻——在牢里逼着她杀死竹桃的时候;利用她假扮文厌,害得她被娄隐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还有把她推向娄隐,被一箭刺中身体的时候……
算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吧。
东家拿着钥匙,打开了后院库房的门。
一股浓浓的木香气扑面而来,那库房里堆着如小山高的木雕,后面还杂乱无章地放着十几根原木。
“没想到,真是遇上了好心人。”东家两眼发红,转身冲他们毕恭毕敬作了个揖。
“东家不必如此。”安沛离扶他起身。
“我本以为这木材永远都卖不出去了……谢公子能了了老夫一桩心愿!望公子一路顺利,能卖个好价便罢。”
“是我得谢谢东家,甘心将如此有市无价之物拱手相让。待我事成,定当重谢。”
见东家转身离去,安沛离轻叹了声气。
离文肆拿起一个木盒,上面雕着一只凤凰,栩栩如生。
她灵光一现,说道:“海主是卖胭脂的,不如雕一个胭脂盒以礼相赠,说不定能夺得她芳心。”
安沛离捡起把刻刀:“你会?”
“在木宫时就学过了。”先不谈蒋师那个登徒子,他教的雕工还算不错。
安沛离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两人在后院雕起了胭脂盒。
离文肆左手紧紧抓着块饼状的木材,右手捏着刻刀,脸都快贴上去了。半个时辰过去,才初见雏形。她有些没耐心,对着一条缝戳下去——
“嘶——”不料她没戳中木材,却给手戳了个口子。
“诶,”安沛离下意识托起她的手查看伤口,“笨死了……你到底学没学过?”
离文肆愣住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逾越,也顿住了。
安沛离抬眼与她对视一番,迅速收起了眼里那份小到难以察觉的担忧,又变回一副嫌弃的样子将手松开,随后递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还是我来吧,”他接过离文肆手里的木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学的……”
她莫名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刚巧阳光照过来,正停留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随风扬着。
3
她竟看得出了神……
安沛离端详着她刻的图案:“你这是……鸡?”
这一句话把离文肆瞬间拉了回来。她撇撇嘴:“是狐狸!”
他压住笑意:“像狐狸的鸡,也算有特点——知道自己手笨就别雕这么难的东西。”
离文肆并未用帕子止血,只是看着那道口子往外渗血:“你这人除了嘴贱,也不算很坏。”
他手一停,而后又接着雕木:“你还是第一个敢如此评价我的人。”
“墨军师与你关系甚好,难道他没这样说过你?还是说你只对我一人嘴贱?”
“你……”安沛离停下来,“我实话实说罢了。”
她没再理会,用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离文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一抬头,发现已经是落日熔金。安沛离的手上布满了木屑,手里握着个小巧玲珑的胭脂盒,上面是只立体的狐狸模样。
“手还挺巧……”离文肆喃喃道。
他细细打磨着周边的棱角:“木宫内的人,几乎人人都会雕工。”
离文肆看着自己手里的胭脂盒,只是简单雕了一朵牡丹。蒋师最开始教的就是牡丹,她也只学了这一种。
“木宫为何每五年都要召人入宫?”她突然问,“就算为了修缮宫殿,也不至于刻意找一群苦力——木宫看上去可不像缺人手的地方。”
安沛离依旧摆弄着木雕。
离文肆见他未应,便接着说道:“我听一同入宫的人说,能奉上稀木的为先,不过木宫名声显赫,交往广阔,又熟络古银市这般包罗万象之地……”
没等她说完,他便结束了手里的活,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木屑:“你对木宫很是感兴趣啊——宫主定下的规矩,安军营从不插手。”
“难怪,也不管别人死活。”
安沛离的眼里有一瞬间的闪烁,他将她手中的胭脂盒接过来:“你指什么?”
“崔统领从不把我们当人看,就算有人饿死冻死也没人知道。看来安军营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若丢的不是安军的命,恐怕你是不会在意了。”
安沛离看着毫不在乎,转身进了库房接着挑木材:“很多事情不在安军能操控范围之内,也不是所有事都要问出个缘由。宫主想要谁的命,你还能拦下不成?”
离文肆注视着他的背影:“倘若哪日宫主想要阿意的命,你拦还是不拦?”
他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回答。
“楼船靠岸了——”
“赶紧的!就半个时辰的时间!”
客栈外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问话。安沛离依旧没有转身,开始收拾那堆木雕:“你还是想想如何解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