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梅花》皎皎灯月

5、人，我感到很抱歉。 “小朋友，

　　我抬起目光，与他对视。

　　男生的个头挺高，大约与李应安相仿，身材比量起来倒是比李应安苗条。但李应安的面容上能让人记住的只有那双灰淡淡的眼睛，眼前的男生却是要比李应安长得俊俏。即便他现在说不上明朗，有些面无表情的冷峻，可那张脸还是要比李应安好看些。

　　我的视线划过他的月形耳钉，实打实地比划：看见了，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但有一只小猫从这里溜走了。

　　当然，我比划的意思只有自己知道，男生理解起来颇为费事。他平展的眉头倏忽间又有紧绷的趋势，犀利的明目紧盯我晃动的手，时不时打断我，不确定地复述一遍他所理解的意思，可谓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与我口中描述的内容匹配成功。

　　“操，白费力气了，那只猫跑了。”他对身后说。

　　我比划完后，朝他们站立的位置偷觑一眼，他们几人面面相觑，扭头向来的地方看齐，有人甚至重新跑了回去。

　　为首的耳钉男回头，他看似不太信任我的话，围着巷子深处搜寻一番，实在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才退回来。临走前，他在还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干什么？”

　　冷不丁的，我哑着声，张口：我没家。

　　男生显然是不相信，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狐疑，冷淡的目光扫过我的全身：“没家？”

　　其实说实话，若我是那个男生，我也不会相信，像我这样的人看起来是没家的。从我向物青娘娘提出寻找小橘，我的人类形态便以十八岁为起点，现在四年过去，我二十一岁。

　　可这个岁数的我还是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个头不高，身材瘦削，与站在面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生比较起来的话，我着实应该生存在孤儿院，而不是流浪在街头。

　　何况猫爱干净，即便我幻化成人形，穿着人类的服饰，一身衣服总会是干净整洁的黑灰色，打眼看去，确实不像是能够流浪在街头的模样，也不怪别人不信。

　　没有人会大开脑洞怀疑我不是人，但面对着那道目光，我还是会心虚地抱紧双腿。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你父母呢？”

　　我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自己的父母，听物青娘娘说，我在还没有掐奶，甚至还没睁眼的情况下，就死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冬天。

　　“那你平时怎么活下来的，捡垃圾？”

　　我揉了揉脚腕，抬手，指了指头：偷。

　　再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男生像是震惊我以偷为生活了二十多年，满目的惊讶尽显于色。他从我嘴里了解到，我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单纯四海为生，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你真惨。喜不喜欢小动物啊？”

　　我不明白话题的跨越度为何如此大，疑惑之际，还是表示：喜欢小动物。

　　男生施舍给我一抹看似愉悦的笑容：“我要是给你找个活儿，你干不干啊？”

　　我不明所以，蹙着眉，抛出疑问：什么？

　　他简明扼要地说道：“救助流浪猫。”

　　见我不理解，他稍加烘染。

　　原来，最近有个公益活动叫作救助流浪小动物回家，而城市里泛滥成灾的小动物数着流浪猫最多，这个活动被大多数人集中在流浪猫的身上。
　　政府提出的救助是真的救助，凡是捕捉到的流浪猫，未绝育的送去医院绝育，已绝育的则为其选择好人家，防止它继续流浪在外，保证它的安全，也让城市的环境看起来更美丽。所有的费用均由公益发起者承担，捕捉一只流浪猫就收益一百，不少人参与其中。

　　我一听，当即确认一个方向，我可以利用这个活动寻找小橘。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必要化成猫形偷偷摸摸地盗粮，可以以一个人的形态去攒钱，充分利用这两年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深嗅小橘的踪迹。

　　我答应了男生的要求，男生与我约定明日在人民公园见面，到时候领着我去报名。

　　不熟悉流程的我没有发出质疑。

　　“那我先走了。”男生转身，不一会儿，又重新扭转，“对了，我的名字叫滕峥。”

　　没有问他具体是哪两个字，我点点头。

　　接着，滕峥问：“所以你叫什么啊？”

　　我嗫嚅着唇，老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明天再给你看着办吧。”
　　大概是猜测到我没有名字，滕峥没有继续讨论，“记住约定，我先走了。”

　　望着滕峥远走的背影，我确实应该为自己取个名字，好分辨我并不是一只猫。

　　至于我该姓什么呢……

　　恍惚间，我停止苦思冥想。

　　在巷口处，经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尽管他低着头，怀里还抱着一个让我眼熟的东西。

　　眼熟？
　　我忽地想起来那个曾和我跑散的橘猫。

　　顾不得腿上的伤，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迈向沉重脚步的男子。

　　果然不如我所料，从我眼睛里经过男人就是李应安，他的状态并不好，若是再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究竟是什么导致他垂头丧气，双腿像是拷上枷锁。

　　我垂眸，望着他手里抱着的毛茸茸，正是前不久和我在一起的橘猫。此时，它没有生气地瘫软着身子。我几乎愣了愣，因为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李应安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死亡的橘猫身上，而我的脚步又轻，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听到。

　　我拖沓着脚，慢慢地靠近他，在李应安回头的时候，我抬起头，潜入他灰蒙蒙的眼睛，里头像是起雾似的，让人迷茫，我有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朝他比划：我能不能看看这个小猫？

　　尽管我没说话，李应安还是读懂我的意思，他将小橘猫转交到我的手里。

　　这只橘猫真的死了。

　　我垂眸，本该活蹦乱跳的它突然就软绵绵的，那柔软的毛上尽是肮脏的血迹，此刻已经凝结在那片毛发上，脏兮兮的。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涣散混浊，没有任何光彩，眼角似乎有泪，好像在诉说着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是啊，它在不久前还跟我说，要好好地陪着李应安呢。

　　忽然，我不受控制地流泪了。

　　“小朋友，它是你丢失的小猫吗？”

　　我低沉着脸，摇摇头，恋恋不舍地将它送回李应安的手中，比起拇指，两只手相撞两次：不是我的小猫，他是我的朋友。

　　我是被李应安给背回废品场的。
　　我们将逝去的小橘猫埋葬在废品场附近的梧桐树旁，这是李应安提出的要求。

　　他告诉我，梧桐树是祥瑞的象征，是超越生死的能量场，所有葬在梧桐树旁的生灵都会得以庇佑和安宁。而到秋天，在梧桐树叶落下的一刹那，生命的循环也就开始了。

　　“这样，它的灵魂就不会困于土壤，当风吹过的时候，它又会开启新生活。”
　　李应安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春芽的苏醒和夏荫的清凉，秋叶的飘落和冬雪的寂静，这些万事万物中，大概率都会有它的身影。”

　　我惊讶于他竟然相信这个。

　　李应安这个人，看起来憨厚老实，是那种信世界有风，但绝不信有神人吹动的人。虽然万物有灵，但他合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非是对一棵梧桐树便想入非非的角色。

　　不过，我能理解他的这种想法——
　　橘猫的离世让他受到打击，他以此种方式来寄托对橘猫的爱。

　　我胆怯地直视那张面无表情时，嘴角仍旧上挑的面孔。若不是我，橘猫或许不会被那群人盯上，以至于被害死。橘猫的死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我无法面对这份浓烈的愧疚。

　　我想到前不久遇见的滕峥，想到他告诉我的那个救助流浪动物的活动，一时间警惕心飞升，觉得这根本就是陷阱。

　　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老大爷仰头，沧桑的面容上，那对眼睛很是明亮。

　　“梧桐树啊，我家老头儿就喜欢它，她也说梧桐吉祥。我能在这里收拾垃圾多半是为了这棵梧桐树，闲着的时候就在这儿想想她。她还说，要是她不在了，就把她埋在梧桐树下面，可我还是没能如她所愿，该葬在墓地还得是墓地。”

　　李应安说：“其实这些话都是别人和我说的。那个人也说过，要是以后忽然死了，就让她靠近一棵梧桐树，让梧桐树温柔地拥抱着她。”

　　老大爷半张着嘴，点点头，转头，看见我在打量他们：“这个小孩儿我还从没见过，他是你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