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梅花》皎皎灯月

2、人，别让大狗吓我。 “咪咪想跟

　　待我就着冰水和馍馍下肚后，我朝男子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边已然不再有他的身影，冷冽的空气中充满他留下的气息。我嗅着属于他的味道，回想方才的情形，循着跟过去。终于，我在拐角的一家废品场里找到他的身影。

　　他正在和一个与疯癫女人的父亲差不多年岁的老大爷聊天。

　　“我会把捡的垃圾给您，您只要留我一口饭和一个住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他信誓旦旦地承认，“我会在天暖和就离开找工作，但是我很需要一段时间来过这个冬。”

　　面前的老大爷搔着满头的花白，面带纠结地环视场里的垃圾，最终无奈地答应了他。老人同他招招手，领着他前往垃圾场东侧的一间自制小屋。

　　小屋是黄泥巴砌成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暗黄色墙面已不再光整，东凸西凹，墙面看起来坑坑洼洼的，像泥水路，怕是没些时候就要歪倒。当然了，落魄的男子并不觉得老头是在苛待他，别人收留已是好意，何况老头自己住得主屋都算不上光鲜亮丽。

　　这些心里话都是我躲墙角听见的。就在刚才不久，我蹲到这个泥墙角，看见老大爷从杂物堆里腾出一个火炉，旧得跟这间屋子有的一比，怕是没两把火就碎了。这等破烂放在男子面前，老人自是惭愧，但他如今的生活也不尽人意，两人眼中不禁流露同病相怜之态。

　　“将就将就吧，这样冷的天，总得烤烤火，要不然就得生冻疮，来年春天会痒得难受。”

　　趁老大爷点火时，男子随便搭话：“您在这里有多久了，老伴儿呢？”

　　“我也记不清在这里究竟有多久了，唯一记着的就是孩子妈死后，我才来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沉重，屋内安静一瞬。

　　老大爷说，他的妻子患了癌，但让她真正毙命的并非癌症，是她郁郁寡欢的心情。

　　让一个生病的人去保持一种好心态，那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老人的妻子不是因为生病而悲痛，毕竟癌症发现得还算早，若积极治疗，必然有极大的成功率。

　　让她悲痛欲绝的事情是小女儿无故失踪，且报警无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妻子的离去，小女儿的失踪，让这个原本可以幸福的家庭彻底变得支离破碎，男人一下子垮了几十岁，再也不具年轻时的神采，一双眼睛里流淌着浑浊的不堪。

　　“那大女儿不照顾您吗？”

　　“要是我就只有一个走丢的小闺女，我现在早死了，偏偏还有个嫁给别人当媳妇儿的大闺女，为了她，我才活。”

　　他说，不是他的孩子不孝顺，不肯照顾年迈的他，他的大女儿如今也自顾不暇。

　　大女儿是自由恋爱，两人谈了一年便步入婚姻的殿堂。爱情这种东西，十个人里挑不出一半能长久，再加上公婆对儿媳妇并无太大的满意，男方的热情很快就冷却下来，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顶多就是夫妻二人不比从前亲热，彼此的关系渐渐疏离。

　　庆幸的是，男方好歹还有个男人的样子，不搞外遇，也还顾家，最多就是脾气不如从前。为此，大女儿还曾在母亲过世后，回家对父亲抱怨过几次。

　　母亲是在大女儿订婚后离开的，那时小女儿丢失的消息不过短短三天。大女儿未婚先孕，想着若母亲好转，就同她住段时间，哪料世事无常，男方听到变故也没帮助的意思。

　　在大女儿的观念里，既然已订婚，就当已嫁为人妇，且又是喜欢的人，还怀着孕，纵使再生气委屈，条件也不允许。她不忘养育她的人，本该闹一场，可如今的处境让她进退两难，她自然能感受到处境，若真闹一场，指不定到时候男方会一怒之下取消婚宴。

　　她离不起，她的想法很简单，哪怕是为了孩子，她也离不起婚。所以就只能苦了她年迈的父亲，在她委曲求全的时候，她的父亲也得跟着受累了。

　　而作为她的父亲，老人自是明白孩子心中的苦楚，他也知道一个道理，要想让女儿在那边过得好，娘家就得争气点儿。

　　所以，为了养活自己，也为时常给女儿补助，他开始四处找活干。他干过不少，大都是些体力活，如今身子每况愈下，能让他出力的工作已不多，于是他便开始捡垃圾了。

　　“虽然路是她自己选的，”老大爷笑得苦涩又生硬，“但她依旧是我的大闺女嘛！”

　　“您是一个好父亲。”

　　“哈哈……”老大爷随意笑了笑，“哪儿有什么好不好父亲，有了孩子不就是应该得好好对她吗？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没必要谈什么好不好。倒是你，我还没了解呢。”

　　忽而，他巧妙地将话头对准男人，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关闭的门，仔细竖耳旁听。

　　我听见，男人说他叫李应安，因为小时候总被父亲家暴，记性不太好，以至于不太记得家住在哪儿。母亲也是家中受苦的一份子，这次他与母亲出逃，搭了辆车，来投奔外祖。
　　虽然记性不好的他没上过几年学，但他说他不想让外祖父母担忧，而且他已成年，也安全地长到二十多岁，是时候自食其力了，便义无反顾地从外祖父母家中离开。

　　这段话怎么听都是漏洞百出，但老大爷察觉不出，也没见过中午街道旁的闹剧，反而愈发心疼这个小伙子，说什么都要在供吃供住的情况下，每日再给他二十块钱，好让他能攒一攒，将来也能租个房子，有能力学个技术。

　　做了父母的人，最是看不得孩子受苦。

　　屋内交谈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有心朝反侧挪了挪步子。天上的雪越飘越快，没有风的经过，空气中倒还没有夹杂着冷意，又或许是我临近屋子的缘故，身上竟有点儿暖。

　　我低下头，舔了舔自己沾雪的脚，扒了扒周围的绵绵细雪。

　　坐在潮湿泥土上，我回想这四年在人世间目睹的一切。

　　早先，物青娘娘会给我们讲故事，什么仙女下凡、贪恋凡尘，好似把这里说得多么美好，可这四年我见过太多冷暖，人性的美恶从都不是积攒成疾，分明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人就是好人，做一件坏事便心生愧疚，郁郁而终，而坏人骨子里就是烂的，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有修整之后卷土重来。

　　春风似的暖拂过我背脊的毛发，我脱离思考，竟有些恍惚。皮肤的温暖感在抚触下格外明显，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特别突兀。我不禁有些颤栗，直到扭过头看了看——

　　一只吐着舌头的大黑狗直直紧盯着我。

　　蓦然间，我瞪大眼，被吓得尖叫一声。

　　被吓炸毛的猫儿对周围的环境极其敏感，偏偏我大差不差，也做了四年人，某些习性渐渐贴合人类。比如现在，我没有逃跑，或是朝着大狗叫，或者哈气，我呆愣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望着这只看似不会对我袭击的黑狗。

　　不久，门开了，率先走出的人是老大爷：“这大冷天儿的，哪儿来的小猫？真漂亮啊。”

　　先不说我是否因恐吓而失魂，放在平常，漂亮这个字眼也不会惊起半分洋洋得意。我是只狸花猫，是物青娘娘身边唯一的彩狸。从前她就说，我是只漂亮又勤劳的小猫咪，性格也是最讨人喜欢，心中的神灵都如此夸赞，对我而言，旁人的是与非便不再重要。

　　紧跟其后的是李应安，他在看见我时明显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来您这里之前我还投喂给它半个馍，估计是又饿了。”

　　他朝我蹲下，又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馍馍，拿在手里面，馋我似的摇啊摇。

　　饿倒不是饿，但我还是盯着他的馍看。

　　“瞧这个猫的体型，得好几岁了。”老大爷将蹲在他身边的大黑狗撵到另一边去，背手弯腰地端详我，“猫这种东西是真的养不熟啊，哪怕你从小养着，它长大了，自己就不愿意回家了。以前我养过两只小狸花，都自己离家出走了，没狗听话。”

　　李应安对老大爷的话置之一笑，没应答。

　　“嘬嘬。”李应安依旧对我呼唤，见我总是东张西望，他回头问老大爷，“附近的野猫多吗，冬天是不是很容易冻死啊？”

　　老大爷见我怕狗，蹲下，将他饲养的大黑狗揽到胳膊下方，好防止它攻击。他蹙着眉头环顾一周，点点头：“像这种流浪动物就是很难活过冬天，狗还好说，像猫这种动物，基本上就是死一大片。你想养它，还抓不着它，只能放任它东蹿西躲。”

　　一般而言，谁那边有动静我就盯谁。话后，我自然转到沉思的男子身上。李应安不知道在想什么，既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旁边的老大爷，一味地注视着坑洼地。

　　“你要打算养下这只狸花？”老大爷眼底的混浊绽放出清色的浪花，“还不知道亲不亲你，你现在自己过得都难，别到时候既费力，又不讨好！”

　　闻言，李应安对我投来善意的目光，他温和地看着我，轻轻道：“想养，算是以后人生中的一个伴儿吧。以前在村子里，我就喜欢猫猫狗狗，现在看着还是喜欢。咪咪想跟我吗？”

　　我看着他真诚的笑容，突然晃了神。之前过于紧张，我没仔细观察他的容颜。现在，眼前这个叫李应安的男人，模样虽然长得不丑，但也绝对称不上太漂亮。

　　一双浓眉走势平缓，因未打理，又像他头顶的乌发般毛燥。鼻梁既不像山峰那样凸出明显，也绝没有太过分地趴在脸上，中规中矩地衔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随着薄唇的轻佻，面部两颊牵扯着鼻翼微微上扬，柔和得如同展翅与起的蝴蝶，不张扬，却引人无尽遐想。

　　他不白，肤色偏暗沉，也说不上黝黑，放在人群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人，哪怕是单拎出一个五官都显得平平无奇，合在一起也就那样。

　　不。
　　待良久地对视上那双眼睛，我驳倒自己刚才的观点。

　　李应安的样貌还是有能打的成分。比如说，那双直勾勾，却不瘆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