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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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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岭的寒假尾声,空气里除了冻梨的甜冽和鞭炮残留的火药味,还渐渐渗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校园的喧嚣前奏。沈晓桐盘腿坐在外公家热炕上,身边的“年糕”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雪地上最后一点金光。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文学论坛的页面上。这不是她平时常逛的地方,但最近,因为想给自己正在构思的新故事寻找一些关于“青春伤痛”的当代表达参考,她偶然间点进了几个相关的讨论帖。然后,一个反复被提及、伴随着激烈争议的书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入了她的视线——《白日梦我》。
起初只是好奇。她听说过这本书,很火,标签是“校园”、“救赎”、“甜虐”。但论坛里高楼叠起的不尽是赞美,更多是争吵,围绕着“融梗”、“抄袭”、“调色盘”这些对她而言半懂不懂的词。争论的焦点,直指另一部她同样久仰大名、在读者心中地位崇高的作品——《伪装学渣》,甚至还有《撒野》。
一种属于创作者的直觉,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驱使着她,点了进去。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做一套极其复杂的阅读理解,又像在勘察一个扑朔迷离的现场。她翻看了那些被读者称为“调色盘”的对比图——将《白日梦我》与《伪装学渣》、《撒野》的段落、设定、情节节点甚至具体描写,并行排列,用颜色标出相似之处。一列列,一行行,密密麻麻。
父亲离异后随一方进入新家庭、面临阶层差异与融入问题;主角用匿名方式分享学习资料却被误解;运动会上因脚伤无奈退赛;因特殊互动(俯卧撑)引发全班乃至年级的CP热议;安全通道楼梯间的隐秘亲吻……
店铺、有心理问题的亲人、特殊的友人圈子、在特定场所的初遇、成为同桌后细腻的相处与救赎……
还有那些更细微的、关于人物气质和关系动态的描摹:外冷内热下的疲惫与不羁,用“嚣张”或“倦怠”伪装下的柔软,那种介于“救赎”与“互相拖累”之间的深刻羁绊……
沈晓桐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起初是猎奇,渐渐变成了凝重。作为一个已经开始尝试创作、对文字和情感逻辑有自己稚嫩但认真标准的人,她无法仅仅把这些重叠视为“巧合”或“常见校园元素”。当相似的骨骼、血肉、甚至某些独特的疤痕,以如此密集的方式出现在不同的躯体上时,那种感觉……不是灵感撞车,更像是精心描摹后的移植。尤其是那些极具标志性的、推动情感质变的具体场景,其发生的位置、方式、甚至氛围渲染,都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既视感”。
她想起自己写《蚀骨灼心》时,也曾苦苦思索如何让江烬的伤痛更独特,让林晚的挣脱更有力量。她知道借鉴与挪用的界限在哪里。而眼前这些“调色盘”所呈现的,显然越过了那条线。“真抄了。” 这三个字,像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心湖上,漾开一圈带着失望和些许反感的涟漪。不是对某个具体作者的愤怒,而是对“创作”这件事本身被如此对待,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
就在这时,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不是来自热闹的【跨年瞎聊】群,也不是苏欣恬或于雨的私聊。那个灰暗的、属于“T氏”的头像旁,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辛锦瑜(或者说,他妈妈的账号)转发了一条学校的群通知,关于下学期开学交费的具体安排。
沈晓桐盯着那个头像,又看了看浏览器里依然打开着的、关于《白日梦我》抄袭争议的页面。一个荒谬又无比贴合的联想,如同电路接通般,“啪”地在她脑海中亮起。
白日梦我。
一场华丽、甜虐、充满戏剧张力的青春幻梦。
却建立在挪用他人心血构筑的骨骼之上。
看似独特,内核却是拼贴的赝品。
就像……她曾经对辛锦瑜怀有的那份长达一年的“喜欢”。那些她反复咀嚼的瞬间,那些她赋予的特殊意义,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攻略和心潮起伏——如今回头看去,何尝不是建立在一系列误解、曲解和自我欺骗之上的“白日梦我”?他从未给予她真实的、健康的感情反馈,一切不过是她基于他那些混乱、恶劣、偶尔暧昧的行为,自行脑补出的一场盛大幻觉。她所“喜欢”的,或许只是她自己在心中描绘出的一个虚幻投影,而这个投影的素材,却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品性堪忧的“原型”。
抄袭的《白日梦我》,偷走了别人的骨骼来编织幻梦。
而她,偷换了现实的意义,为自己编织了一场名为“喜欢辛锦瑜”的白日梦。
都是窃取。都是虚假。都是醒来后需要面对的一地狼藉与自我质疑。
没有丝毫犹豫,她点开那个灰色头像的备注栏,删掉了“T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敲下四个新的字:
白日梦我。
从此,在她的通讯录里,辛锦瑜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说谎者T氏”,而彻底变成了一场她曾经沉溺其中、如今已然清醒并判定为“赝品”的——白日梦我。这个备注,既是对那段荒唐过往最彻底的解构和定性,也带着一丝属于创作者视角的、冷峭的讽刺。
做完这件事,她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黏腻的角落,仿佛被一阵清冽的风吹过,彻底干爽了。她退出备注页面,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晓桐,吃饭啦!”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温暖声响。
“来啦!”沈晓桐应了一声,放下手机,把蹭着她撒娇的“年糕”轻轻抱到一旁,起身下炕。
晚饭时,表姐林婧也在。她正拿着那台iPhone 16 Pro Max,对着桌上丰盛的菜肴拍照,说要发给宿舍群里“拉仇恨”。拍完照,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沈晓桐说:“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死了吗’app,哦,Demumu,我后来跟我们宿舍夜聊还提起来着,把她们都听傻了。都说这创意绝了,又心酸又好笑,简直是当代社恐兼独居青年生存图鉴。”
沈晓桐也笑了,给表姐夹了块锅包肉:“是吧?科技关怀,赛博朋克式温情。”
林婧咬了口酸甜酥脆的肉,感叹:“还是老家饭菜实在。对了,你多邻国日语学到哪了?坚持打卡没?那个绿猫头鹰没骚扰你吧?”
“还行,在认简单的句型了。”沈晓桐有点不好意思,“猫头鹰……偶尔会被它发的提醒邮件‘谴责’一下。”
“哈哈,正常!坚持就是胜利。”林婧鼓励道,又说起沈工大开学比中小学晚,还能再逍遥几天,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晓桐听着,心里却想着,自己的逍遥也没剩几天了。班级群里,李老师的“温馨提醒”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已经能嗅到粉笔灰和作业本的气息。【跨年瞎聊】群里,关于新学期的讨论也愈发具体,夹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一丝被假期惯坏了的慵懒抗拒。
任浩然(泡芙)在哀嚎:“寒假作业一笔没动,现在开始创造奇迹还来得及吗?(裂开.jpg)”
张艺宁(宁拆十座庙)在祈祷:“新学期,信女愿用十斤体重,换一个不抽风的同桌,换菜叶子学会正常人类社交距离。(双手合十)”
高临风(光辉岁月1993)则一如既往地“稳重”发言:“开学在即,收心敛性,预则立,不预则废。与诸君共勉。”
就连表姐林婧,也偶尔在群里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几句“小学最后一年很关键,但也不要太焦虑,找到节奏最重要”之类的话,引来一片“谢谢学姐!”的刷屏。
夜深了,沈晓桐回到炕上。外公家的三只猫不知道又去哪里探险了,房间里很安静。她拿起自己的vivo Y500,屏幕光滑,映出她平静的脸。
通讯录里,“白日梦我”那个备注,静静地躺在角落,像一个被妥善归档、盖上了“已鉴定为伪”印章的旧案卷宗。
五年级下册,就在眼前了。
她知道,李老师或许会穿更“凉快”的新衣服,张泽禹可能会发明更烦人的新把戏,“舌尖上的五年二班”肯定会有新“菜品”出炉。她的PTSD或许还会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闪现。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轻易会被“白日梦”迷惑、被虚假构建击垮的女孩了。
她有了更坚硬的认知(比如能识别何为“抄袭”),有了更稳固的联盟(线上线下),有了更清醒的自我定位(创作者、观察者、幸存者),也有了更果断的处理方式(比如将一个麻烦的源头,备注为一场醒来的梦)。
窗外,铁岭的冬夜深邃,星河低垂。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眼中渐渐凝聚的、属于新篇章的微光。
那光里,少了彷徨,多了几分静待开场的沉着。
白日梦,该醒了。
真实的生活,哪怕充满挑战,也值得清醒地、一步一步去走过。
她按熄屏幕,在温暖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