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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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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像一块吸饱了阳光的海绵,膨胀、柔软,充满了慵懒的可能性。沈晓桐的日子在规律中流淌出几分惬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调低声嗡鸣,驱散着窗外的滚滚热浪。她刚刚完成今天定量的暑假作业,正对着摊开的手工材料出神——几块素色的棉麻布、各色丝线、填充棉,还有她最心爱的一套小巧锋利的刺绣剪刀。这是她最近的新尝试,打算给苏欣恬做个书衣,封面绣上简笔的狐狸图案。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于雨发来的消息,一连串兴奋的表情包刷屏。
“晓桐晓桐!快看我刚画的OC!热乎的!灵感爆发!”
下面紧跟着几张图片。沈晓桐点开,是于雨用平板画的原创角色(OC)设定图。线条不算特别专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反复修改的痕迹,但色彩运用很大胆,角色设计也充满想象力——一个穿着改良汉服、却背着机械翅膀的少女,眼神倨傲,手里拿着一朵发光的花。另一张是日常服版本,表情更柔和,背景画了模糊的校园走廊。能看出于雨投入了很大的热情,也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沈晓桐仔细看了每一张,然后认真地回复:
“画得很不错啊。色彩搭配很亮眼,机械翅膀和汉服的结合点特别有意思。人物的神态也抓得越来越准了。”
她不是客套。虽然她自己的绘画水平只能算中等(更多是靠反复练习和观察,缺乏于雨那种天生的色彩感和大胆构图),但她懂得欣赏。艺术表达的形式多种多样,于雨的画有它独特的生命力和情绪。
于雨很快发回来一个得意扭动的熊猫头表情:“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这次感觉对了!不过跟你一比还是差远了,你那个手工,啧啧,简直不是人做的——是仙女做的!”
沈晓桐被她夸张的赞美逗笑,手指在桌面上那些柔软的布料上拂过。她确实更喜欢,也更擅长手工。针脚可以拆了重缝,布料可以裁剪拼贴,一切都在指尖可控的范围内,有种构建微小秩序的踏实感。这比在空白画纸上捕捉虚无缥缈的灵感,更让她感到安心和满足。
“哪有那么夸张。”她谦虚道,顺手拍了一张桌上半成品书衣的照片发过去,“还在做,给苏苏的。”
照片里,浅灰色的棉麻布上,已经用铅笔淡淡勾出了一只蜷缩狐狸的轮廓,针线篮里丝线的颜色搭配得素雅干净。
于雨发来一连串的“哇”和星星眼。
“看看这配色!这平整度!这还没绣就好看到犯规了!沈晓桐同志,我郑重请求,”她发来一个“搓手手”的期待表情,“您这双巧手,能不能借我玩几天?我保证,就几天!用完一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我也不贪心,就借去给我的OC画几套衣服,感受一下‘神之手’的触感,说不定我就打通任督二脉,直接成触手怪了!”
沈晓桐看着屏幕上于雨煞有介事的“借手”宣言,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越笑越厉害,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烦恼和阴霾仿佛都被这无厘头的玩笑冲淡了。于雨总是有这种本事,用最鲜活、最不着调的方式,把真诚的赞美和纯粹的欢乐打包送给她。
“手怎么借啊?”她笑着打字,“快递过去?还是你过来把我手砍了带走?”
“哎呀,方法总比困难多嘛!”于雨继续插科打诨,“我们可以研究一下灵魂链接或者远程操控技术!实在不行,你就把手寄存在我这里,我用最高规格供奉起来,每天擦拭上香,祈求它赐予我力量!”
两人你来我往,在微信上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却快乐无比的“借手”拉锯战,直到沈晓桐笑得肚子有点疼才告一段落。
玩笑过后,于雨又发来一句:“说真的,晓桐,你别老觉得自己这不好那不好。你看你,手工做得好,文章写得好,性格也好,运气还好!多让人羡慕啊。”
运气好。
于雨最后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晓桐的心湖,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正在缝制的书衣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丝线。
运气好……吗?
如果从结果来看,似乎是的。
她在最混乱、最黑暗的五年级下学期,有苏欣恬像锚一样稳在身边,寸步不离,用无限的耐心和智慧托住她下坠的灵魂。有于雨这样活泼泼的朋友,用她特有的方式驱散阴霾,带来毫无保留的欢笑和支持。心理医生专业而温暖,父母最终也理解并提供了支持。甚至后来,还能重新遇见王清让,认识张艺宁,收到夏晴学姐和那个沉默男生的糖果与巧克力,在考场收到梁潇艺奇怪的涂鸦,在网络上和“泡芙”任浩然进行过略显荒诞但信息量十足的对话……
这些连接和善意,在她人生最低谷时陆续出现,像散落在荆棘路上的光点,指引她,温暖她,最终帮助她一点一点爬出泥沼。这难道不是一种运气吗?
然而,这份“运气”的感受,始终无法完全覆盖她内心深处那个黯淡的角落——自卑。
那是从更早以前就埋下的种子。或许源于INFP天性中对自我近乎苛刻的审视,而辛锦瑜长达一年的情感欺骗和践踏,以及李老师明目张胆的偏袒漠视、张泽禹肆无忌惮的欺凌,则像厚重的冰雪,将这颗种子深深冻埋,让它一度与“我不配”、“我很糟”、“我哪里都不好”的认知牢牢冻结在一起。
即使现在,冰雪正在消融,阳光重新照进来,那颗名为“自卑”的种子没有死去,只是休眠了。它会在她看到于雨充满生命力的画作时,小声嘀咕“我永远画不出这样自由的笔触”;会在她比较自己中等水平的绘画和擅长的手工时,下意识地觉得“不过是些摆弄物件的细巧,比不上真正的创造”;会在面对不公或恶意时,第一反应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招致这些”;甚至会在接受赞美时,心底泛起轻微的不安,觉得那只是朋友的偏爱或客气。
她的“运气好”,和她根深蒂固的“自卑”,像一对矛盾的双生子,并行不悖地存在于她的体内。前者让她感激生命中的馈赠,珍惜每一份真情;后者则让她保持清醒的谦卑,也让她在向前走时,步伐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审视。
于雨说“借手”,是玩笑,也是对她价值的另一种确认。那双手能做出口感不甜腻的饼干(失败多次后终于成功),能绣出灵动的小狐狸,能写出抚慰人心的文字,能在关键时刻握住朋友的手,也曾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过不公。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指节匀称、此刻正灵活摆弄着针线的手。或许,她不需要完全消除那份自卑。也许它可以被转化,成为一种对自身局限的清醒认知,一种不断想要完善自我的、温和的内驱力,而不是自我攻击的利刃。
而“运气”,或许也不全然是被动降临的礼物。能够识别善意,敢于接受帮助,并在黑暗中依然保有对美好的微弱信任,本身就需要一种内心的力量。苏欣恬曾说过:“晓桐,是你自己抓住了我们伸出的手。” 也许,运气总是更愿意光顾那些在泥泞中,依然愿意仰望星空、并努力伸出胳膊的人。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沈晓桐拿起针,穿上一股灰蓝色的丝线,开始沿着铅笔痕迹,绣出狐狸耳朵的边缘。针尖起落,丝线在布料上留下细腻的轨迹。
她依然会自卑,但也开始真正看见自己的“运气”,以及这份“运气”背后,那个虽然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放弃爬起来的自己。
于雨的信息又跳了出来,是一张她刚刚即兴涂鸦的、长着沈晓桐面孔、却有着八只飞舞手臂(每只手臂都在做不同手工)的Q版漫画,配文:“看!我借到‘神之手’后的幻想形态!是不是超厉害!”
沈晓桐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坦然和温暖。
她拍下绣了一小半的狐狸耳朵,发给于雨:“‘神之手’正在工作中,勿扰。你的OC新衣服,请先排队预约。”
成长,或许就是一边接纳内心深处那个有点自卑的小孩,一边学着珍惜和运用手中已有的“运气”与才能,同时,还能被朋友无厘头的玩笑逗得前仰后合。
夏天还长,手中的针线柔软,未来的路也在这一针一线、一笑一闹中,被细细地、实地地绣出更明朗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