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12、恙深夜造访【P】 “你要照顾

　　听到沈从意要转来这边上学，麦望安眼神一亮。

　　阿嫲在听到这话后，转头，看向麦望安，牵着两人的手，让它们交叠在一起：“那敢情好啊，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和乖乖在一个班里上课呢，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闻言，麦望安默不作声，扭头对沈从意微笑，对他眼底浮现的戏谑深感无奈。

　　从前也是这样，在沈从意得知他的小名叫乖乖之后，便时不时犯贱，甚至最后抛弃麦望安的大名，无论何时何地都以乖乖喊他，让麦望安的脸皮不知丢了几条街。

　　二十多岁的灵魂突现，麦望安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在沈从意憋笑时还想伸手打他。

　　阿嫲见状，即便知道这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也还是忍不住摸摸孙子后背，让他注意。

　　终究是两个小孩子能玩在一起，阿嫲注意到沈从意面对长辈的腼腆，笑着起身去厨房拿出中午做的馓子，顺便要求一会儿留下吃饭。

　　沈从意当即拒绝，老人家又爱唠叨，他无法开口，将手绕到麦望安身后，拽麦望安的衣服请求支援，这才换得耳边的清静。

　　麦望安感受到了，但他就是无动于衷，直到身后扯动的力度与频率增加，他才忍不住失笑，开口道：“嫲嫲，我们去房间玩儿了。”

　　“去吧，带着小意玩电脑去吧。”

　　沈从意是电子游戏的爱好者，在他父母没有离婚前，家中有台台式大头机，每每他完成作业后，都会玩儿一段时间。据麦望安还没完全忘干净的记忆来看，沈从意搬到镇上来读书后，在周末，他经常来阿嫲家里玩游戏。电脑上符合那个孩童时代的4399或7K7K游戏中的双人组合游戏，几乎都有被他们点击过的痕迹，黑乎乎的键盘上全都是他们的手印。

　　现在看来，两人的考试成绩总是上不去的原因，就是把复习的时间全都花在游戏的身上。若是沈从意的母亲知道儿子来自己家是为了打游戏，而不是写作业，怕是再也不会让沈从意跟他在一起玩闹，两人都得提前闹掰分开。

　　为了不让沈从意重蹈覆辙，麦望安对他强调：“每天玩游戏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沈从意扭捏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和你一起玩游戏？”

　　麦望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好啊，”沈从意兴高采烈道，“我也不白来玩儿，到时候我给你会买辣条儿吃的。”

　　麦望安迅速摇摇头，他看向厨房里忙前忙后的阿嫲，对沈从意做出噤声的手势：“嫲嫲不让我吃那些东西，你可以拿没味道的东西来这里。”

　　不止是沈从意的母亲对儿子管控严格，麦望安的母亲也是。虽说因为父母的工作，他从小被寄养在阿嫲这里，但衣食住行方面没少得母亲安排，女人经常打电话来询问阿嫲有关事项，尤其在他过敏后，远在南方的母亲更放心不下，时常叮嘱阿嫲要注意他的饮食。

　　在零花钱方面，小时候的麦望安从来没有得过，阿嫲怕他拿着钱乱买，每年的压岁钱即便给过，也是帮他收起来，美曰其言为保管。他吃穿不愁，可真正符合口味的根本没几样，且上一世由于癌症，他饮食寡淡许久，口里淡得没味儿，偶尔见别人吃，也是会馋的。

　　“好，”沈从意跟他拉勾，“说定了。”

　　明天是周末，两人约好来家中打游戏，麦望安主动要求沈从意拿一包辣条。

　　“嘛嫲要去学校开家长会。”

　　晚饭后，麦望安从阿嫲兜里掏出手机，想着给母亲打一通电话。

　　从他晕倒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他没有再遇见过恙，也无从得知过往的他到底是已经死去还是仍在昏迷。现在他的父母是否还是熟悉的人，他不清楚，但长时间未曾联系，甚是想念，明明早先祈求脱离束缚的人是他，现在真的返老还童，他又开始想念他们。

　　可最终，与父母缺少沟通的他还是没把这通电话打出去，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嫲嫲，我要去睡觉了。”

　　阿嫲接过手机：“不给你妈打电话啦？”

　　麦望安没精打采地摇摇头：“以后吧。”

　　“好，”阿嫲收起手机，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你去睡吧，把被子盖好。”

　　躺在床上，麦望安意外地精神起来，他忽然觉得空虚，很想拥有一部手机，那样就可以随时随地在无聊时消磨时间。而现在，他只能依靠着清醒的大脑去回忆不久前的点滴。

　　他想得最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路将宁。

　　现在是晚上八点，从前的他几乎在九点时晚睡，晚睡前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复盘当日的小练小结。如果路将宁的父母如同他的父母，那么现在，路将宁大概率是在做题目。

　　他立马就否认了这个猜测——
　　以路将宁的成绩与习性，让他安稳做题，怕是间接地要了他的命。

　　而如他所想，路将宁确实赖在床上玩手机。

　　“恙主。”

　　“亲爱的，有什么事情吗？”恙疑惑道。

　　“你把人拎到这个世界，就没再入过麦望安的意识吗？这可是不负责的行为，要想成为神可必须要拥有神性，你要照顾好他的。”

　　“你在安排我做事？”恙拿腔拿调的声音因为路将宁的话而变得大呼小叫，“我现在只是一个魇鬼而已，随意潜入生人的意识是要扣除神格的，你是想害我成不了真的神吗？”

　　路将宁不以为然：“你也不算是鬼吧，你为自己的梦想所累计的功劳足以让你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为什么你非要执着去成为神呢？”

　　恙不屑地哼笑一声：“那是我们的命运问题！与其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成为一个神，你还不如去问一问麦望安，他为什么非执着于与他完全不同性格的你呢？”

　　路将宁耸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人都会执迷于自己没有的东西。”

　　恙瓮声瓮气，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因为我这双眼睛看得太远了，我只有成为神才能救某个人，虽然不清楚以后它究竟会救到谁。还有，我想再说一件事儿，麦望安的心神似乎很不安宁，你也说了，成神必须拥有神性，以防意外，我必须得去看看他了。”

　　路将宁哼笑：“你这次不怕降神格了？”

　　“我又不是去他的意识里！我作为一只成功的魇，学会进入别人的梦可是基本技能。”

　　一只魇鬼能进入人的梦境是鬼间老生常谈的事情，没东西会为此大惊小怪。不过人的梦境不是说入便可入的，只有当其心神紊乱之际方可趁虚而入，否则只能尝到闭门羹的份。

　　睡意渐深的麦望安还不曾想到，今晚，他会在梦里听见曾拐他来这里的声音。

　　“麦望安，还记得我吗？”

　　此音一出，麦望安瞬间就像是从万米高空上坠落般，陡然一抖便睁开了眼。四周浓墨铺展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隐约能够察觉出飘散着一缕诡谲的气息。他顺着这股气流朝着源头看去，不见人型存在，眼睛传递给大脑的东西只有在明灭间忽闪而过的模糊剪影。

　　他可以确定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恙？”

　　被记得名字的恙凫趋雀跃，像个小孩子似的：“这么些时日没见，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可是问倒了麦望安。他们两者并不甚熟络，他没把恙当做这一世的指引系统，也就不存在整日惦记着对方的情况。如今恙突然登门造访，打得他措手不及，更要命的是他不会撒谎，且脑路一断，大脑一白，便坠入五里雾中不知所措，沉吟半天，才嗡声：“嗯。”

　　“骗鬼，”恙将他的谎言给毫不客气地揭穿，“你的心声我可是一直能够听见的哦。”

　　麦望安：“……”

　　“是你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麦望安，你今日心绪不宁，我特来探望。怎么回事儿？”

　　“没问题啊。”麦望安想了想，以一个委婉的方式询问，“恙，我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过现在我最担心的只有一件。我记得我的阿嫲之前是出车祸离开我的，那么现在呢，她还会这样离开吗？我有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节点，让她安享晚年，而非命丧意外。”

　　“我今天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恙的声音清晰又温和，“只要你能避开那天，奶奶就不会以车祸的方式惨烈离开。不过麦望安，你要知道人各有命这一说法，但凡你肆意更改上天给予的命数，你的做法只能说是在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迟早还是要还的。”

　　“应验在我身上吗？”麦望安凝重地问。

　　恙否认：“不，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应验的话会让你感到痛苦，受苦的主体还为本该流逝的那条生命。”

　　麦望安心中骇然。恙的意思他已明白，也就是说尽管阿嫲不会出车祸而亡，但是指不定哪天还会遭受意外之祸，到头来还是躲不过。他不想这样，所以略微央求：“恙，有没有更明确一点儿的话，就比如说，你能知晓阿嫲未来的遭遇吗？我很难接受你说的现实。”

　　四周氤氲，气流变成云烟，有些缠绕在恙的身边，有些游过黑压压的空间，像一条条斑斓错杂的柔软绸缎，裹挟住所有未知的声音。

　　麦望安静默，耐心等待着恙给他的回答。

　　“嗐，先带着老人家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

　　恙刚说完，麦望安也大概察觉出问题。可话已来不及再说出口，属于恙的气息越来越薄弱，一条条烟雾的边缘开始出现毛刺，连同颜色也不再鲜明，那是即将摧毁消散的迹象。

　　“抱歉，”恙最后说，“我不便久留。”

　　麦望安头次生出挽留它的心思，不过任凭他如何抓都无济于事，恙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此时，东方的太阳展露一角，晨光熹微。

　　麦望安从睡梦中倏然睁眼，将熟悉的房间扫视一遍。客厅内没有传过杂音，只有窗外时而传入的叽喳鸟鸣。他从床上不舒服地坐起，边捶头，边仔细回味着昨晚的梦境。

　　恙的出现很真实，完全不像是梦中的虚构，那些话至今也仍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也就是忽然间的，麦望安特别想联系南方的父母，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带着阿嫲去医院。

　　恙既然能把他带入异世界，他也相信恙说的话。

　　麦望安奔向座机，默念着熟悉的电话号码，迟迟不肯摁下。母亲的声音他是怀念的，可是又不单单是怀念，其中难免隐藏着一些能让他心神俱累的东西，比如说……爱？

　　母爱像是勒在脖颈上的绳索，难受得让人闭塞窒息，松开后，又让他觉得恍惚迷离。

　　麦望安自我安慰：“那只是从前的母亲而已……”
　　他犹豫许久，才狠了心般，拿起手柄，“喂，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