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7、夫君，不要回头。 “怎么了，

　　“啷当”

　　不过是句无心之言，瞿微霜却一惊，舀着米汤的汤勺骤然掉落在碗里。

　　而再掩盖也来不及了，坐在他身边喝汤的翟井阑，早已闻声捕捉到这边的慌乱。他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盯着躲避注视的瞿微霜，勾话：“怎么了，不会真见鬼了吧。”

　　瞿微霜怎么可能承认，打死他，他也不可能把自己可能真的看见鬼，或是说他真的害怕鬼这个东西，还被吓晕的事情说出去：“没有，谁能见到鬼，这东西不是虚构的吗？”

　　翟井阑点点头，不忘记把洒在桌面上的米汤擦干净：“是啊，这里怎么会有鬼存在。”

　　“……嗯。”瞿微霜应和，终究是没能问出心里的话。

　　好在翟井阑是专业医生，他主攻心理学方面，听闻瞿微霜最近睡眠质量糟糕，以及工作压力累增，他再次建议对方若是没事，倒是可以来诊所找他，哪怕单是聊聊日常，也有极大的可能会舒缓压抑的心情，有助于良好的睡眠。并且，他还特意强调朋友之间不收费。

　　瞿微霜哪儿好意思去麻烦他，即便是收费，他也会考虑许久，何况不收费去白嫖。他知道，自己这几日的睡眠问题并非因为工作原因而引起的，否则他早就辞职离去了。

　　想来想去，他坚持认为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但表面上，他接受了翟井阑的好意。

　　眼见天色已晚，瞿微霜回想起那晚的经历，当即提出要回家的要求。走出屋门时，他特意瞅了眼天，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见得几颗，夜色完全就是一块儿黑幕。

　　“今夜没有星月，天色又比较黑，早就听闻村里的灯要修了。你回家的时候，可以走南面那条路，那里比这边的胡同要宽阔些。路上慢点儿，别磕着伤着。”翟井阑提醒道。

　　“好。”说句实话，瞿微霜巴不得让翟井阑把他送回去，可这样显得他太胆小，他不想把胆怯的一面露给刚认识的朋友，便只能接受好意，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往南面走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因为速度过快，耳边的风变得轻盈起来，偶尔还会听见呜呜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人心中毛刺刺的，每根汗毛都被吓得立起来，毛孔受惊而出汗，被风一吹，瞬间好似被电击，全身上下掠过阵阵寒颤，惊得他脚底如踩泥似的发软。

　　突然，有个东西游蹿在脚边，瞿微霜差点儿摔倒！

　　这一踉跄让他的魂儿都飘散不少，他扶着身边的墙，朝地面看去。可方才踩过的地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依稀记得毛茸茸的，还带着点儿温热，八成是只野兔子。

　　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他没心思研究那东西，只想赶紧回去。他渐渐加速，却没料那东西又找到他，并再次对他使绊子，害得他当即摔在地上。

　　瞿微霜整个人匍匐在地，手心猛地拍在地上，左手腕跟折断似的，疼得直拧眉。他吸着凉气，从地上爬起来，脚却是瘫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不得不坐在地上，抱着伤手安抚。

　　忽然，脖侧有什么东西抚过，和刚才的触感相似，绵软茸茸。他僵住，谁家的兔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脖颈，像猫儿似的蹭人，这真的是兔子吗？

　　瞿微霜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如果他没有猜测错，似乎有东西在他的身后。他再也不顾撕扯的疼痛，猛然回头——

　　所望之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尽的黑色，仿佛那只怪物就隐匿在黑色的寂静中。

　　而正是因为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剥夺他视觉上的安全感，好像随时随刻都会有一只鬼手穿出，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无情地扼杀在沉沉夜色中。

　　瞿微霜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瘸着腿，歪歪扭扭地朝家跑。即便到家，本能没有让他立马开锁推门，在接触铁门的刹那间，他立即转身，后背死死抵上门。

　　后背一直都是最脆弱的地方，毕竟眼睛看不见那里。

　　他盯着来时的方向。黑暗中，没有任何怪异现象，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也相信那确实是幻觉。他最近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已然是分不清人和鬼了。

　　情不自禁地，他竟想在这里蹲下，抱住自己，好痛痛快快地委屈地哭一场。

　　“喵。”

　　刚要漾出的泪水硬是被猫叫声憋回去，瞿微霜抬头，墙头上蹲着一只猫，毛色似与夜色相融，瞧不出模样，但他还是首先想到这只猫定是翟井阑养在身边的那只黑猫，来财。

　　在小猫面前哭多么没有出息，他抹了把脸，立马打开门，拉开门头灯。灯亮起的刹那，来财彻底展露在眼皮底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贯穿他的整副身体，走丢的魂儿都归窍了。

　　来财顺着墙，跳到瞿微霜的身边，卷着尾巴，蹭着他的裤脚。

　　似曾相识的触感席卷瞿微霜的神经，他闭上眼，缓了会儿虚脱的身子，这才对来财展开最大的怀抱。而小猫一跳三蹦，把他当杆，顺着爬上来，坐在肩头。

　　群里通知，灯光线路的问题已在今日解决好，由于他们是需要办公的教师，学校高度重视，特意排除他们这边的隐患，替他们充分完善设备。

　　洗漱后，瞿微霜把自己早早地包在被窝里。来财没有被允许跟随上床，他这个人没有让宠物上床的习惯，除了卫生问题，他也不是来财的主人。
　　何况他与来财并不熟悉，一人一猫不过是见过几面，也不喜欢猫。若来财发怒，被抓伤可就得不偿失。今日允许它进屋，不过是他需要有个东西陪伴，而来财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受了惊，精神上的疲倦让他整夜睡得史无前例的踏实。等再醒来，朦胧的光线洒在桌上，来财这家伙竟是趁着他睡着，偷偷溜到床上，蜷成团团，偷占一个床位。

　　思来想去，瞿微霜没忍心把它赶走，下床时还格外小心，唯恐把它给吵醒。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桌前，打开窗户。

　　窗外，满园绿色，紫薇树叶于风中摇曳。他想起昨夜在翟井阑家中看见的画像，在这里能遇见同喜好的人很不常见，对于翟井阑的出现，无论如何都算是惊喜。

　　他回头，来财还在睡。
　　由于它的主人，他竟有点儿爱屋及乌，萌生喜欢猫的念头了。

　　床上的来财不知晓瞿微霜对它喜爱的转变，此刻，它微张着嘴，仰头睡着。可是好景不长，忽然，一阵铃声将它吵醒，连带着打破这份安宁的氛围，也将瞿微霜给吓了一跳。

　　来电人是村长。

　　瞿微霜接起电话：“喂？”

　　“小瞿啊，你来村委会一趟儿，我这里有点小事儿需要麻烦你过来打一下帮手。”

　　瞿微霜立马应下：“好。”

　　面包和牛奶自然成为早餐，瞿微霜留出一块儿，送给来财，把它抱出屋内。看着舔牛奶的来财，他上手，摸了摸它的脊背：“乖，自己回家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来财昨晚一直陪着他，虽说猫这种生物几天不回家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他还是担心翟井阑等它，毕竟一人一猫的关系看着还不错。

　　等瞿微霜来到村委会，这里不止村长一人。长生看见他后，扭头，示意微笑。

　　“来了？”村长是位续着银白胡须的老者，生就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平时说起话来总喜欢摸着他那胡子，瞧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犹记得初来乍到之际，就是这位总爱眯眼笑的村长来村口处接应他和乜斯南。现在回想起来，尽管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村子就这么大，生活中难免碰面，印象中的村长一直都如这般笑眯眯，一双眼睛总藏在满脸笑纹中，往远处一站，不动的时候就是个假人。

　　电话里没有问清楚的事情，如今在这里碰见长生，他倒也明白所为何事了。

　　果不其然，村长喊他来，就是为长生教学一事。长生留在村中教书已是板上钉钉，现在让他来，不过是相较于他这个不会教书的村长而言，校领导或是有教书经验的老师更适合带领新人看看，而校方唯一的领导主任有事情，临时走不开，只能拜托支教老师领新。

　　“这件事情还是长生要求的，他说你们俩是朋友。当初主任也说，整个村里就数着你教得最好，孩子们也喜欢，想着让你在带长生的时候多给他传授传授教书经验。”村长说。

　　瞿微霜不敢当：“这真是抬举我了。”

　　“占用你今天的休息时间，”长生在一旁致歉，“辛苦你了。”

　　瞿微霜忙摆手：“我闲着也是闲着。”

　　长生在这个村子长大，当初供他读书的地方，就是如今瞿微霜教书的地方，只不过设施不如现在，教育资源也不及现在丰富，他能走出这座村子，真少不了命运和努力的眷顾。

　　所以教室随意看几眼，长生便生有无限感慨：“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就两个班，那桌子不像现在这样的，还能调整高矮。我那个桌子就是木桌，不仅四根腿儿都不一样齐，而且桌面上布满着刺，有时候啊，光着胳膊在上面写字，就得把胳膊戳得满是红印子。”

　　这话听得，瞿微霜已经与长生共感了，左手腕再次隐隐传来割伤的不适感。

　　“丫蛋儿真是长在好时候。”长生道。

　　瞿微霜无比赞同：“确实，他们这一代可真是生得好，似乎从前我们缺的，他们看着都不太缺，有的可能都要溢出了。唯一缺的，可能就是家里人的陪伴了。亘古不变的话题。”

　　自长生离开村庄，丫蛋儿便孤身一人。她自己慢慢长大，本该享受被照顾的年纪，偏偏独揽一切，还没有成年的年纪，就变得像个小大人。骄傲是该为她骄傲的，可再仔细看，只有心酸。不是所有的蜕变都值得去赞美的，若是过程实在太痛苦，必须要经历受伤才能成长为另一个完美的自己，那宁可不要。起码瞿微霜是这么去想的，他总会心疼这样的人。

　　“那你会去村里安排的教师房住吗？”

　　长生想了想：“不好说，若是工作方面需要的话，我觉得理应听从安排。但我的家就在村子里，总有种脱裤子放屁的错觉。还有，谁让我还有个妹妹呢。”

　　这般俏生的话，从长生口里说出来，瞿微霜不禁被逗得忍俊不禁。

　　“再说吧，我想听听丫蛋儿的意思。”

　　“这样也好，”瞿微霜说，“你把丫蛋儿一个小姑娘扔在这里这么久，问问她也不错。”

　　长生点点头：“自然是得先过问小公主。瞿老师，能领我去你们办公的地方看看吗？”

　　瞿微霜不假思索：“当然，正好我也想请你喝杯茶呢。”

　　而来到院内，门刚开的瞬间，长生便注意到院内青绿的紫薇，他指道：“是紫薇吗？”

　　不熟悉某样东西的人，一般还真对这样东西没有感觉，长生的反应不禁让瞿微霜想起翟井阑的挂画，他略显欣喜：“长生知道紫薇？难道你也喜欢紫薇花吗？”

　　长生解释道：“抱歉，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种花树，只是听说有些地方，这种树不宜种植院内，所以才疑惑。不过以你刚才的意思，难道说除了你，你还知道有谁喜欢吗？”

　　瞿微霜笑了笑，长话短说：“嗯，我爱人也喜欢它。”

　　长生面露讶色：“你竟然结婚了？”

　　瞿微霜的笑容苦涩：“我们没有结婚，没来得及结婚。前几年村里的那场火夺走了他。”

　　“我听说过那场大火。”长生同情道，“当时我还在想丫蛋儿会不会受伤，没想到……抱歉，让你伤心了。请你节哀顺变，难为你还能留在这里继续教书。”

　　“教书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他的离去固然让我悲痛，但我还是得要替他活着。”

　　“所以他是打算和你一起来这里的过支教生活的。那村长他们没有给你补偿吗？”

　　瞿微霜顿了顿：“物质上，因为这里本就是贫苦山村，自然不能好偏袒我，但是人情方面，村长他们把我当做这个村里的人，特别照顾我。凡是我提出的要求，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来帮助。再就是，他们为我的爱人腾出一块儿墓地，为他立了碑。”

　　长生了然：“如此想来也算不错。”

　　“先不聊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瞿微霜带他往院内的其他屋走，“说好带你参观参观呢。这两个屋子还没有人住，里面东西也就很少。如果入住的话就得自己添置，布置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我的屋子就是西边那间，平时鲜少收拾，有点儿乱，你可千万别介意。”

　　长生不以为意：“有生活气息的家庭难免看着都会乱。”

　　领着长生进门后，瞿微霜把对面的窗户打开。趁现在没有蚊虫，不需要安置纱窗，他喜欢这样敞开窗子观赏院里的景，虽然整个院子里最值得观赏的也就只有那棵紫薇树了。

　　长生走到他的办公桌边，经过他的允许后，翻了翻作业，抬头，看向窗外的紫薇树。

　　忽然，他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最近，你身边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吧？”

　　瞿微霜凝滞一刹，他敛住所有情绪，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长生步步后退到门边，指着那棵树：“你看，这门、窗和树的位置恰好连在一条直线，像一条路，或者说为不可见之物铺设的一条路。要是稍有偏移倒还好说，可你瞧，它们几乎是很精准地处于一条直线上。如果有东西盯上你的话，房间里的出口就全都被堵死了。”

　　长生的话就像根针，落在耳朵里，轻扎一下，全身漏了气，瞿微霜觉得发冷得厉害。

　　见他愣在原地，木着张脸，也不说话，长生轻问：“怎么，瞿老师，你想起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