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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廖国歆 “……同学 ...

  •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
      青岛市市立医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最近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医生调出我的病例,迅速扫阅一二,转头,微笑地问道。

      我稍作沉吟,把早在脑里堆积好的东西,字字不落地说出。

      医生了解情况后,点头示意,随即更亲切地问:“最近有发生哪些不愉快的事情吗?”

      复查过多次,医生的某些客套话术都早已黏在脑子里,我自知他会如此问,二话不说,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
      那上面记着许多事情,都是我平时做的。不得不说这是个好办法,因为凭我现在的记忆,已然不记得做过上面的有些事情,有时,我甚至怀疑是有人故意整我。

      我双手递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我的情况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他好长时间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我的心难免跟着一僵。
      而等他再抬头时,方才丢掉的笑容又重现在脸上,我便不由得松了口气。

      “以目前的文字描述来看,你的情况还算稳定,稍有个别地方也属于合理范围里。”医生将手机递给我,转回头,操纵着电脑屏幕,“偶尔的焦虑与紧张,实属正常,记得多注意休息调养,不要太操劳。那我们就再做几项常规检查吧,看看是否需要减减药量。”

      接到单子,我站起身,遵循医嘱,抽血化验填量表。待一切结果落定,医生又与我面对面地闲聊了几句,话还是那些,听着熟悉,但我还是津津有味地聊着。

      “那就继续用药吧,定期复查,期待下次能见到更好的你。”

      我照常答谢,循着记忆来到药房按号取药。

      医院内的喧哗声不绝于耳,药房里的味道让人闻得想吐。我忽然头疼得厉害,马不停蹄地离开这个像沸水开了锅,咕噜咕噜燃烧的地方。

      好在今个儿天不错,暖阳高照,是个适合春游的好日子。

      逃离那座锅炉,我沐浴在自然光下,全身的骨朵儿都开了花。

      我似乎第一次闻到春天的味道。
      又何止是闻到,我还看到了春。

      万千虚幻的人影中,唯有一人,我看得最为真切。
      不似其他人,走得匆匆忙忙,他步调稍慢,连同头顶上的和煦春光,也与之一并悠悠地前行着。约莫看着,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戴着副永远焊在脸上的黑框方镜,穿着一成不变的格子衫和黑长裤。这春风一吹,衣裳随着舞动起来,瞧着倒要把他给刮走了。
      没人愿意在自己前男友面前蓬头垢面。
      我刻意整理着连鸟都不会在此搭窝的乱发,手忙脚乱,越弄越糟,尤其是驻足在医院的门诊前,这行为格外应景,像个精神病在抓耳挠腮,明天就能登报成市医院精神科的招牌。

      如果我要真能成招牌,也不冤,谁让我本来就不是个正常的。所有路人都不再是虚设,他们有样学样,跟着前男友的脚步变慢下来,以我为中心,转过头来,脸上却不是医生温和的笑容,他们冷漠又高傲。针扎的目光让我止不住想逃匿,我赶紧慌不择路地离开这里。

      我心跳得太快,耳边只回荡着它的声音,又走得太急,身后的旋风催着我前行。我像只被盯上的过街老鼠,只想乱窜,压根没心思看道,以至于没料到会踩着什么。
      我一愣,果不其然,身边那些脸变得扭曲诡异,目眦欲裂,个个都想把我活吞下肚。

      鬼哭狼嚎的叫声让我忍不住哆嗦,我回神,没有见到龇牙咧嘴的人,反而看到了熟人。

      四周又活跃起来,他们来来往往,顺成河流,我却视而不见。他们是死是活,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胸腔里的那颗心,砰砰乱跳。我强烈地活着。
      这颗心不再是我的所有物,它找到了属于它的主人,就要离开我了。

      “……须见山。”

      好奇怪,这声呼唤被强行赋予一种魔力,像是老师询问不会的题目,而我不幸被点中名字。我听后后颈绷直,全身僵颤,牙咬得越紧,脑袋里越空,下一秒就要发昏晕厥过去。

      我没敢说一句话。
      我就盯着对方瞧。

      头发长了。不知不觉,我又开始观察他。离得近了,他利落的乌发遮住眉梢,有几缕没打理好的,俏皮地没入眼镜里,描着睫羽,还有几撮翘起来,像袅升的烟云,黑晕晕的。
      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毛笔,糅着光时,淡淡的朽木墨香扑面而来。

      我吸了吸鼻子,眼也随之上抬,冷不丁地,便撞见那双脉脉桃花眼绽放在眼里了。

      而对面,他该是和我一样,没料到能在这里相见。脸上不见得有旧雨重逢的喜悦,只见得乍来相聚的错愕,还有恍若昨日的慌张。

      我心虚地错开视线,低头,一团毛茸茸的栗子色映入眼帘。
      那显然不是玩偶,他蹲在廖国歆的脚边,单手压住脚,另只手也没闲的,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攥紧谁的裤腿,要是再使使劲儿的话,保不准攥着的裤子得被他给撕破。

      我顺着往上看去,桃花再次绽放。
      然而没几秒,它就从枝头上悄然掉落下去。

      “真是倒霉熊撬开家里的门了。”

      吐字清晰,很清脆的少年音,如果可以忽略话里话外的讥讽。

      我再次垂眸。

      栗子头仰着脸,珠辉玉映的一张脸上尽显不善,“小姐姐,您的劲儿可真大。”

      “很抱歉踩到你了,”忽视他的嘲弄,伸手扶他前,我还是先纠正一番,“但我是男生。”

      栗子头根本就没有让我帮忙的意思,闻言,也只是拧起双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我没有躲避,任由他揣着怀疑的眼神观察我。
      虽然这样直灿的目光,像烈阳,耀得我心里有点儿不舒服。

      对于这种情况的出现,我已然是不意外。
      都说我的模样随母,面部小巧精致,不续长发还能认出是个男生,顶多漂亮得过分。而今,一头蓬软的长发过肩垂胸,挡住半多的脸,五官被遮得朦胧。加上我出门少,衣柜里都是些稍有个性的衣服,穿出来花里胡哨的。今日随意挑了件衬衫裙,披了件风衣就赶出来了。

      何况我还戴着口罩。
      ……我还戴着口罩?

      我转眸。
      而廖国歆接触到我的目光后,默默移开,他搀扶着眉头紧锁的栗子头,缓缓起身。

      栗子头的身高要矮廖国歆许多,尽管廖国歆将近一米九,他还是仅到对方的肩膀。
      他起身后,脚就跟真被我踩残废似的,往身侧人怀里止不住地歪。许是碍于有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在场,就像那不倒翁,倒不下去,也立不起来:“你刚才喊他名字。你们认识?”

      廖国歆没接话,他亲昵地揽住栗子头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

      栗子头顺势侧歪到他的胸口前,还没享受两秒,就变成金箍棒下的白骨精,僵硬地露出白花花的牙齿,颇有不满地嘟囔:“轻点儿,忘记我胳膊伤着了啊!疼啊。”

      廖国歆瞬间回神,他撤去楼主栗子头肩膀的力道,不再有半分逾矩,只伸手扶着对方。
      “抱歉。”他略显歉疚,侧眼,接触到我的目光又迅速撤回,“嗯,我们两个认识。”

      栗子头直截了当地追问:“什么关系?”

      廖国歆稍作寻思:“……同学,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

      说罢,他没有看我,镜片下的目光掺杂着什么,光太亮,似蒙上一层雾,我看不清。

      没有人再说话,余我自己愣在原地,心一沉,人一怔,视线穿梭在他们两人间。

      而栗子头若有所思,接触到我的目光后,默默转向廖国歆:“故友相聚,你们聊聊?”

      “你不是伤着胳膊了吗?”廖国歆似乎有意避开这个问题,接话接得很快,他转头,嘴角弯出歉意的笑容,“今天陪他出摊,伤着了。我们……抽时间再聊吧。我先陪他检查了。”

      我机械地点点头。

      栗子头见状,嘴一撇,有意提起:“我走不动了。廖国歆,你得背着我去检查了。”

      廖国歆微愣,下意识瞥向我,随即蹲下腰。栗子头兴奋地趴在他并不宽厚的背上,孩子似的晃悠着耷拉的两条腿,仅用一条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受伤的胳膊则垂在他的胸前。

      目送两人渐渐淡出视野,眼皮再也承受不住千斤重的悲伤,低垂,敛住眸里的灿光。
      我怅然若失地转身,没有乘坐任何交通,沉默着,沿中海东路步行回家。

      一路上,尽管谁也没有跟我介绍彼此的身份,我也能想到,栗子头是廖国歆的男朋友。
      而想到这种结果,我心如刀绞,可我没有脸能在廖国歆面前脆弱,当初是我把他丢下。

      廖国歆是我的前男友,仅是交往几个月,便终结关系的男朋友。

      回到住处,我没了心气儿似的往床上一趟,两眼死沉,盯着上方的吸顶灯。没开灯的地方总是灰暗的,我的过往也是灰暗的。回忆与现实相撞,我想到了廖国歆,想到了他身边的栗子头。栗子头的脾气瞧着不佳,但相貌堂堂,两人站在一起,是那样的和谐般配。

      思来想去,日悬当空,本就没吃早餐的肚子饿得干瘪,但我却不在意。
      我不想吃饭,我想廖国歆。

      一旦越想廖国歆,我就越想投入工作,多年来养成的毛病了。
      可今天到底思绪纷乱,不在状态,我无法控制下笔。我满脑子都是廖国歆,以及他背起栗子头的场景,两人是那样和睦。

      我闭上眼,彻底坠入黑暗,但他们就是光,准确来说,廖国歆是光。
      他把我的眼前耀得那么亮,以至于我被称得愈发浓黑。

      黑暗滋生人的坏情绪。我会愤怒,会嫉妒,会忍不住用污渍涂抹那束刺目的光。
      所以再落笔,就等于伤害廖国歆。

      我爱他还不够爱,又怎能再去伤害他?

      都说从事艺术的人滥情,他们的爱不值一提,令人唾弃。他们愚蠢又肮脏,只披着一件精致到足矣令人一见钟情的外壳而已。

      廖国歆是艺术生,他就不。他不愚蠢、不肮脏,他就是一块儿充满智慧的玉。
      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也是。我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文艺工作者,但我专情,我专一。十二年的漫长岁月里,我唯独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廖国歆。

      我睁开眼,歪头,看向窗户。
      窗外,正午的光亮得晃眼,窗上仿若蒙着雾。三只家雀儿叽叽喳喳地飞在窗台,没一会儿,有只主动离开,独留两只原本分离的鸟儿留在原地。它们彼此挨近,悄悄把空隙补上了。

      我目不转睛地瞧了一阵,心思也随着那只擅自离开的鸟儿,飞了。

      现在,廖国歆是别人的东西了,我不该再觊觎他,即便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关注着他,甚至还住在他教学的大学旁,到头来却也只是个笑话罢了。
      我竟不知道,他有男朋友了。否则,我死也不会再靠近他。

      我是个不完美的人,而廖国歆,他值得更好的伴侣。

      顿时,我失去所有的力量,身体如同泄气的气球,思绪飘飘乎,身子软到只想再赖在床上多睡一觉。窗外的两只鸟还互相依偎在一起,我想,等我睡醒,他们就都该离开了。

      “分手吧,我只是谈着玩玩而已。”

      忽而,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睁大双眼,粗喘着,环顾昏暗的房间。急喘急收的呼吸像张密网,笼罩着我。我能活,但活得不痛快,我迫切地想要撕碎它。

      回忆就是蝗虫群,疯狂地袭来,啃食着我的大脑。
      我再也没有春天,内里,全都是一败涂地的荒芜。

      窗外,两只相依的鸟儿竟还在。
      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随即浑浑噩噩地起床,收拾好自己,一如既往,出门拥抱夕阳。

      晚霞又渲染了半边天,像一幅徐徐铺展开来的油画。夕阳下的小麦岛还是那么漂亮。
      我沿着砖石铺垫的小路,慢慢地朝海边走去。

      正值下班阶段,今日,小麦岛上的人还挺多,大都是些慕名前来的外地游客。
      我混入人群,最终停在路灯下,遥望泛着金波的海面。

      不止天上是油画的展览,海面也是。海与天成一色,它们糅杂在一起——
      天是什么样,海就是什么样的。

      我望着望着,身边的人便渐渐增多。
      而正当人群向我围拢时,我嫌嘈杂,准备挪窝到草坪上去时,甫一转身,却愣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廖国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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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修改,修改方向见首章作话。 同系列文章:(欢迎品尝) 校园水仙BE向:《秋日里来信》 萌宠悲剧无CP:《冬雪覆梅花》 惊悚奇幻BE向:《夏火烈烈烧》 于2026/9/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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