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头柳》芜芗

7、段老师

　　　开学第一天，班里同学基本谁也没记住谁。

　　撑死就是迎新会的时候稍微互通了一下，还有宿舍里自行认识的那一波儿。但本土寄宿生少的可怜，基本都回家躺自家大床睡。

　　虽说如此，但这里的孩子整体都很开朗自信，没一会儿就和周围的人聊起来了。

　　教室最后一排有个独桌，一个女同学坐那里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语文书，还带了个口罩，显得很是特立独行。

　　前桌的男女纷纷回头找她说话。

　　“你好啊~”

　　“你好。”宋离清回道。

　　男生边晃着椅子，热情给宋离清自我介绍道:
　　“我叫刘昕宇，xin就是一个日一个斤那个昕，说是黎明的意思，宇是宇宙的……”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的同桌就急着介绍道:
　　“我叫金理莎，理科的理，莎，莎嗯……，草字头一个沙子的沙，是不是很像外国人名字哈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戴口罩啊？”

　　要是高中时候的宋离清，被俩这么热情的人包围早就不知所措了，但是现在是歌星宋离清，所以回答的相当……相当……

　　相当平淡。

　　“宋小清，大小的小，清水的清，脸过敏了，不方便见人。”

　　冷漠的问答机器。

　　段锦书在后门偷偷地观察着，想着这人高中时是不是也这么跟同学相处。

　　“脸过敏了啊，我之前有一次吃芒果过敏，我的妈呀，起一身红疹气都喘不过来，我妈还以为我要死了，一边哭一边打120，去了之后医生说我是吃芒果过敏了，后来我家就再也没出现过芒果了，我爸爸还挺爱吃的呢。”

　　金理莎毫不介意宋离清的冷淡，热情地回复。

　　这边刘昕宇也紧追不舍:
　　“我之前去南方的时候水土不服，出了一身红色小痘痘，那会儿简直成□□精转世了，一个多月都没消下去，见我姐都躲着走，每次都被嘲。”

　　这俩人自顾自地说着，甚欢。

　　说完睁着大眼期待着宋小清的回答。

　　宋离清只好随口编道：“我冷空气过敏。”

　　“我天哪，冷空气还能过敏，我头一次听说，这年头过敏源也太多了吧。”刘昕宇表示惊讶。

　　“那可不，我还听过紫外线过敏的呢，这不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啥过敏，每次中招了才明白，还得遭一遍罪。”金理莎感叹道。

　　这俩人还想继续跟宋离清聊，但叮叮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热聊。

　　宋离清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跟这俩人对比起来，好像还没开发出来与陌生人的闲聊功能一样。

　　这时段锦书缓缓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台上，给大家做着自我介绍: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段锦书，文章段落的段，云中谁寄锦书来的锦书。不出意外，这三年都是我教你们。”

　　又说了一点开学事宜和课程事宜，就让同学们自我介绍了，不一会儿就轮到了宋离清的前桌那俩，他俩介绍内容都没变，还是用的刚才那一套。

　　那俩结束后，全班就剩宋离清一人了。

　　宋离清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跟刚才一样淡淡地介绍道:
　　“宋小清，大小的小，清水的清，戴口罩是因为脸过敏了，不方便见人。”

　　介绍完后大家也没有多加注意她了，宋离清坐下后又继续装作透明人。

　　在教室里隐匿气息，降低存在感是宋离清在学生时代掌握的一项特殊技能，不过这项特殊技能需要口罩加成才能发挥效果。

　　这会装备齐全，连座位都很完美。

　　宋离清就远远望着讲台上的段锦书，听她开始讲词了。

　　讲的居然就是刚段锦书自我介绍里的那首词，《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段锦书在台上念着词，语调平缓温柔，甚至略带忧愁，跟宋离清唱歌时一样，当词从口中吐出时就不自觉地带入了作者的情绪。

　　段锦书又解释着一些重点词汇的意思，还让同学们也猜猜一些词是什么意思，猜错了也无妨，段锦书还很乐意听听他们猜测的缘由，夸他们联想能力很强很有创意。

　　讲到作者情感的时候同学们都争相发言，虽然有些分析甚至有些跑题，但前后逻辑居然能接的上，宋离清觉得他们很厉害。

　　还有同学甚至一边解析一边热演开来，但别说，演的还真挺不错，至少宋离清觉得这孩儿演出了自己对词中人的想象。

　　宋离清在最后排靠门的独桌，跟她与这间教室里人们的关系一样。

　　这会儿学生们正在热烈讨论，宋离清穿过层层喧嚣望向段锦书。

　　段锦书也恰好望向她这儿。

　　对视了。

　　心跳好快，宋离清居然从这么闹的环境里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外泄的心跳声。

　　段老师这么有魅力吗。

　　好久没听过这么有趣这么热闹的语文课了。

　　所以才这么激动吧。

　　宋离清自顾自想着。

　　要是自己高中语文老师是段锦书这样的，她也不至于考那点分，还天天管不住她语文课就增重的眼皮。

　　段锦书这么在台上一站，就抓住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也算是讲台上的明星了吧，非常有吸引力，学生都爱听。

　　这么一想她俩的职业性质都差不多了。

　　段锦书也是不自觉地就想看看宋离清在干嘛。

　　结果一转头就对视上了。

　　也可能是因为太特殊了，整间热闹教室里唯一的寂静地儿。就像是被特意隔出的空白场所，宋离清坐在那里就跟开了特写画面一样，其他背景立马都模糊了起来。

　　果然大明星的气场都不一样。

　　段锦书想着想着，思维就跳到远处了。

　　小时候，还是宋离清给她讲词。

　　她人生中第一首记住的词，很特殊，一下就记住了。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你在看什么？”小宋离清问道。

　　“我在看小离姐前天教我的诗，这个诗里面有咱们俩的名字呢。”

　　宋离清凑近看着，又道:
　　“是词，不是诗。”

　　嗯……，小离姐好像说过一遍，但段锦书总是记不住，她不明白有什么区别。

　　宋离清又俯身拿了只笔，把“离情”两字圈起来道:“错了，我的名字是这个清。”

　　然后在旁边写了个三点水的清。

　　原来是这个清啊。

　　看看起来是挺像的，很容易搞混，小离姐前天发现了这首词之后兴奋地给段锦书说的时候还没发现呢。

　　还有，小离姐今天心情好像不怎么好，是又被叔叔训了吗？

　　小离姐今天都没怎么笑。

　　段锦书扑过去抱抱宋离清，想让她开心点。

　　宋离清摸了摸段锦书的小脑袋，小孩头发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段锦书在宋离清怀里仰着头，满脸都是小孩那种天真稚拙的笑，撒娇道:
　　“小离姐，你给我读一读旁边写的意思呗。”

　　宋离清低头一看，皱了皱眉，顿了一会儿开口道:
　　“就说两个人之前很要好，但后来绝交了。”

　　“啊，好讨厌，这首诗里还有咱俩名字呢，我不要和小离姐分开，我不要这首诗了。”

　　“不会的，名字是错的，分不开。而且，是词不是诗。”

　　“好的嘛，小离姐我下次一定记住。”

　　段锦书回忆着，庆幸她们真的又重逢了，没有分开，果然只要字不一样就不会被词里的宿命预言。

　　段锦书又一想，觉得自己在搞什么迷信的宿命论，自嘲了一下自己的无厘头。

　　后来段锦书自己也学到了这首词，一下就想到了小离姐，也弄明白了她皱眉的原因，顿时有点失笑。

　　台下同学们也正好讨论完毕，还有同学恰巧注意到了段锦书搁那儿莫名笑了两下，很疑惑，于是大胆问道:
　　“段老师您刚才在笑什么啊？”

　　段锦书一愣，心想这小孩眼真尖，这都注意到了，还问出来了，真不给小段老师留面子。

　　段锦书就寥寥说了一下:
　　“看着这首词想到了一点童年趣事，忍俊不禁。”

　　刚说完突然又意识到，万一又被问什么趣事怎么办，这群孩儿能打破砂锅问到底，段锦书就赶紧打住:
　　“刚才讨论的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请尽情发言，大家举手哈，按顺序来。”

　　刚才问话那孩儿本来还想问来着，但被段锦书猛然一打断，就忘了要问了，然后就顺路进入到了发言环节。

　　大家都特别热情地表达着自己对这首词的感想。

　　每个人的表达能力都特别强。

　　段锦书也特别会夸，全班这么多学生，几乎个个都夸，还句句不重样。

　　太厉害了。

　　宋离清观察着这位明星教师，心里有点小骄傲。

　　一堂课下来，大家好像还意犹未尽。

　　宋离清下课都准备离场了，突然被金理莎拉住。

　　金理莎面色有点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啊小清，刚才上课太激动了，光顾着和同桌讨论了，我下课看到你才想起来你没有同桌，对不起啊。”

　　宋离清还没见过真心为这种事情道歉的人，心里感到讶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着她高中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被人无视，偶尔也会收到这样的道歉，但那伙人是完全阴阳怪气，故意引起别人看宋离清笑话的，但宋离清明白金理莎是真的觉得抱歉。

　　金理莎甚至还说要请宋离清吃东西表达歉意，刘昕宇在一旁也附和道:
　　“我也请，小清，我们刚是真忘了，以后再忘你就吭一声，咱们三个人一起讨论。”

　　宋离清表示感谢，用贫瘠的词汇夸了夸他俩人真好，又婉拒了他俩的请客。

　　宋离清心理生出一股复杂的情感，很怪异的情感，宋离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有点开心，有点惊讶，有点抱歉……

　　宋离清想不来便不去想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她把那股怪异的情感抛到脑后。

　　去了段锦书的办公室，呆到中午放学。

　　——

　　“怎么样，我的课，是不是跟我昨晚形容的一样优秀。”

　　段锦书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宋离清竖了个大拇指，道:“段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引人入胜，声情并茂……，想不出来了，就会这么多。”

　　“哈哈哈哈你记性还挺好，连顺序都没变，小清同学太优秀了。”

　　宋离清听到自己随便起的名字被段锦书叫出来瞬间觉得有点羞耻，但她装的毫无波澜，面不改色。

　　“哟~小清同学，耳朵红了啊。”

　　宋离清顿时恼起来，脑袋一转，往出走着:
　　“吃不吃，饿死了。”

　　“走走走，今天先请你吃食堂，这里食堂味道可不一般。”

　　晃晃悠悠走到食堂，这里因为是国际学校，所以有很多卖外国菜的窗口。

　　点了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一个汉堡，两个蛋挞，两人分着吃。

　　宋离清好像很爱吃蛋挞的样子。

　　两人坐在角落，而且是教师区，所以成功获得一个安宁的中午。

　　吃完饭两人就在校园里乱转，白天的校园和夜里氛围差异还是蛮大的，学生们四散着，处处欢声笑语，还能听到各国语言，很有活力。

　　这群孩儿中午不睡觉吗？

　　宋离清对他们的作息感到很惊讶。

　　“这群孩儿还是很有活力的，一周有三天下午是社团活动和实践活动时间，不用上课的。而且这会儿刚吃完饭，还得消消食吧，下午也没课，没那么急着回去睡觉，但过一会儿消完食了应该会有一大批回去睡觉的。”

　　确实，正如段锦书所言，过了半小时，路上的人渐渐就少了。

　　两人走出校门，段锦书下午也没事，所以两人就打算先去附近的店转转，然后再回家。

　　先是去了一个纪念品店，卖的都是一些本地人完全不屑于看的饰品特产啥的，两人深感无聊就出来了。

　　然后还有玩具店，买一些高中生会喜欢的玩具。

　　居然还有一个卖宠物的，小仓鼠小乌龟小鱼啥的，估计是图这些学生能养。

　　“这乌龟有点像你，看似慢吞吞的，但偶尔两下还是划拉挺快的。”段锦书指着那只被自己指头戳到后吓得速度都变快的乌龟说道。

　　“你怎么看啥都像我，我长得像动物世界么。”宋离清反驳道。

　　又顺手挑了一条很丑的鱼说:
　　“我看这鱼也挺像你的，脑袋大大身子红红但游得还挺利索 。”

　　两人互相调侃着。

　　段锦书最后把刚说的那俩都买了。

　　走在路上，段锦书突然说道:
　　“跟你说，学校附近的店一个比一个贵，摆明了坑有钱小孩的，还有外国小孩。”

　　“的确，还有我看这些店好像也挺坑老师的。”

　　说完低头看了看段锦书手里提着的鱼和乌龟。

　　段锦书给自己打着圆场，笑了笑说:
　　“难得被坑，难得被坑，以后他们就坑不到了，算是我给他们的新人福利。”

　　又道:
　　“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面包店味道真挺不错的，咱们买点晚上回去吃。

　　宋离清现在听到面包都有点莫名应激，她决定努力克服那个梦给她的阴影。

　　“好。”

　　两人走到面包店，刚选好面包，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呼唤。

　　“小清！”

　　是金理莎还有她同桌刘昕宇，旁边还站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性。

　　金理莎跑到宋离清跟前道:
　　“刘昕宇她姐给他送点实践课要用的东西，她姐顺便请我们吃面包，嘿嘿。还有段老师你怎么也和小清在一块啊，小清你后两节课没来跑哪里去了？”

　　金理莎一堆问题。

　　段锦书胡编乱造说是宋离清今天就是来体验一节课，以后来这上不上还不一定的，后两节不舒服就休息了一下。

　　还说自己是宋离清的负责老师，所以带她出来转转。

　　两个小同学恍然大悟。

　　后面刘昕宇她姐刚才还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他们说完才开了口:
　　“小清，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天，姐你怎么认识我同学！”

　　“碰巧罢了。”

　　宋离清这边也终于认出对方来了。

　　道了句:
　　“挺好的，刘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