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拆穿 ...

  •   宋婉所坐的马车不过片刻便行至了将军府门前,朱红大门缓缓敞开,仆役躬身迎候。

      她因心急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裙摆扫过门槛,带着一阵微风。她顾不上丫鬟搀扶,径直往西厢院走去,脚步急促,惊得廊上停歇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西厢院内,周姨娘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忙从梨花软木塌上起身,将书案上摊开的佛经拢在掌心,低眉敛目,口中念念有词。

      待脚步声愈发走近,她才抬眸望去,见是宋婉满面喜色地闯进来,下意识将佛经搁置在书案一旁,不由得蹙了蹙眉:“怎的这般快便回来了?瞧你这眉飞色舞的模样,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宋婉几步便跨到书案前,亲昵地挽住周姨娘的手臂,将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声音里满是雀跃:“娘,当真就是天大的喜事!”

      周姨娘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哦?倒是说说,是何喜事,能让你这般失态。”

      “女儿方才去首饰铺挑钗环,竟瞧见宋韫进了醉云楼!”宋婉凑在周姨娘耳边,将方才在醉云楼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来出来,从撞见她进酒楼,到店小二低声说她独自进了雅间,再到自己用碎银收买店小二的事,一字不落。

      末了,她攥着周姨娘的手道:“娘你想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独自去酒楼独酌,这等事若是传出去,成何体统?更何况,她如今还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周姨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摩挲着腕间的玉镯,指尖冰凉,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的是真的?那宋韫,当真独自去了醉云楼,还点了陈年花雕?”

      “千真万确!”宋婉连忙点头,“女儿亲眼瞧见她上了二楼雅间,店小二也亲口承认,说她只要了一壶花雕,说是要独自小酌。”

      “娘,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咱们只要把这事捅出去,她的名声就算是毁了,太子殿下就算再喜欢她,也断断不会娶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子做太子妃!”

      周姨娘眼中精光一闪,她抬手拍了拍宋婉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扳倒她的好法子。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她起身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翠竹,缓缓道:“宋韫这丫头,看着柔弱,实则心思深沉。她既敢独自去酒楼,说不定早有防备。若是咱们贸然将此事宣扬出去,她若是反咬一口,说咱们故意污蔑,反倒不美。”

      宋婉急道:“娘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真与太子殿下成婚成为太子妃吧?”

      “别急。”周姨娘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此事,得从长计议。你父亲今日下午便回府,等他回来,咱们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你父亲最看重门风清誉,若是知晓宋韫做出这等有违妇德之事,定然不会容她。届时,由你父亲出面,将此事禀明圣上,就算太子想护着她,也无能为力。”

      宋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还是姨娘思虑周全!女儿这就去吩咐下人,备些热汤,等父亲回来,也好让他暖暖身子。”

      周姨娘点了点头,看着宋婉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眸中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她拢了拢身上的锦缎披风,心里暗暗盘算着。汀竹的身份本就可疑,如今又抓着她这般把柄,只要运作得当,不仅能毁了她的名声,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出她背后的底细。

      日头渐渐西斜,将军府的飞檐翘角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酉时刚过,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便是仆役的高声通报:“将军回府——”

      周姨娘与宋婉早已候在正厅,见身着铠甲的宋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宋婉亲自上前,接过宋将军手中的佩剑,柔声笑道:“父亲一路辛苦,女儿已经备让小厨房备好了热汤,你快坐下歇歇。”

      宋将军“嗯”了一声,脱下铠甲,随手递给一旁的亲兵,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在厅中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向周姨娘:“今日特意让管家传信,唤我早些回府,可是有什么要事?”

      周姨娘连忙上前,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急切:“老爷,妾身今日确实有一事,要向你禀报。此事事关府中清誉,更关乎太子殿下的颜面,妾身万万不敢隐瞒。”

      宋将军皱了皱眉,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哦?何事如此严重?”

      周姨娘看了一眼宋婉,宋婉心领神会,连忙将今日在醉云楼撞见汀竹独自喝酒的事,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强调:“父亲,今日女儿出府买首饰在望京街偶然看见嫡姐独自出入酒楼,询问了店中小儿说嫡姐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此事若是被旁人瞧见传扬出去,不仅会丢了咱们将军府的脸,怕是连皇室的颜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宋将军的脸色越听越沉,手中的茶盏忽的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玄色的衣摆上,他沉声问道:“此话当真?可有真凭实据?”

      宋婉连忙道:“父亲若是不信,不妨随女儿前去嫡姐的暖居阁走一趟,一看便知。”

      周姨娘也在一旁帮腔,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煽动:“是啊老爷,咱们去暖居阁瞧瞧,便能知大小姐今日究竟有没有去酒楼了。”

      随后,宋婉便引着宋将军与周姨娘,一同朝着暖居阁而去。

      暖居阁内,锁秋正领着几个丫鬟仆从,清扫着院内的青石板,擦拭着石桌石凳。
      她正与身旁的小丫鬟低声说着话,忽闻院外传来宋婉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步走到院门口,敛眉垂目地候着。

      不过片刻,便瞧见周姨娘与宋婉带着宋将军一同走来,锁秋道神色霎时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上前几步,敛衽福身行礼:“老爷、姨娘、二小姐安。”

      “锁秋,你家大小姐呢?”周姨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老爷特意过来瞧瞧她的伤势如何了,明日宫中的嬷嬷便要入府教导礼仪,可不万万能耽搁了。”

      “是啊,还不快叫姐姐出来迎接父亲!”宋婉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锁秋又福了一礼,声音恭谨却带着几分为难:“还望老爷恕罪,大小姐方才刚服过药汤,已然歇下了。”

      周姨娘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锁秋紧绷的脸上,语气似非似笑:“真歇下了?”

      锁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膝盖微微发颤,却仍是将身子绷得笔直,拦在那扇描金梨花木门之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老爷,姨娘,二小姐,大小姐她……她当真歇下了,还请诸位容她安歇片刻,莫要惊扰了。”

      周姨娘眉峰微挑,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鬓边那支赤金嵌珠钗,语气柔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锁秋,你这丫头,倒是越发大胆了。老爷亲自来看望,岂是你能拦得住的?莫非是大小姐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奴婢不敢!”锁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砖,“奴婢只是……只是不敢违了大小姐的吩咐,还望老爷恕罪。”

      宋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锁秋这般油盐不进,更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她杏眼圆睁,上前一步,扬手便朝着锁秋推去,口中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奴婢!竟敢拦着父亲的去路,我看你是活腻了!”

      锁秋本就跪在地上,重心不稳,被她这般用力一推,身子猛地向后踉跄,额角正磕在那扇梨花木门的门槛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锁秋疼得眼前发黑,额角霎时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鬓角滑落,染红了肩头的青布衣衫。

      “你……”锁秋疼得浑身发颤,捂着额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宋婉却半点怜悯之意都无,拍了拍手掌,冷哼一声:“真是自讨苦吃!”

      周姨娘瞥了一眼地上的锁秋,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转向宋将军,柔声笑道:“老爷,你瞧,这奴婢就是这般不知轻重,咱们还是快些进去瞧瞧吧,免得夜长梦多。”

      宋将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地上拼死阻拦的锁秋,就知里头多半是无人,犹豫了一瞬没接话,便抬脚便跨过门槛。

      暖居阁的内室,窗棂半掩,阳光透过素色的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临窗的书案上,还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字帖,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氤氲着淡淡的墨香。

      宋婉一马当先,径直冲到那张铺着芙蓉锦被的拔步床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她伸手便攥住那锦被的一角,猛地向外一掀——

      锦被滑落,露出里面平整的床单,竟是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人呢?”宋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伸手将枕头掀开,床底也细细瞧过,依旧是空空荡荡。

      周姨娘也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床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角角落落,眉头越皱越紧:“这丫头,竟不在房里?”

      宋将军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跪在门口、捂着额头的锁秋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锁秋,你家大小姐呢?!”

      锁秋浑身一颤,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因后脑勺的疼痛,又跌坐回去。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额角的血迹糊了满脸,看起来狼狈不堪,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支支吾吾:“老爷……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宋将军猛地一拍身旁的梨花木桌案,桌上的青瓷茶杯震得哐当作响,“她既不在房里,又去了何处?方才你还说她服了药歇下了,竟敢欺瞒本将军!”

      “奴婢不敢欺瞒老爷……”锁秋哭得泣不成声,连连磕头,“奴婢若是说了,便是违了主子的命,还请老爷饶命啊……”

      任凭宋将军如何逼问,锁秋只是哭着求饶,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宋婉见状,眼珠一转,连忙凑到宋将军身边,柔声说道:“父亲,你也别生气了。这奴婢嘴硬得很,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依女儿看,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嫡姐她总归是要回来的。等她回来,看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周姨娘也连忙附和道:“将军,婉儿说得有理。这暖居阁是她的住处,她纵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咱们就在外间等着,看她能躲到几时。”

      宋将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转身便朝着外间的正厅走去。他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周姨娘与宋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的神色。二人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周姨娘慢条斯理地抿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嘴角噙着一抹算计的浅笑。

      锁秋捂着流血的额头,跪在正厅里。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三人的眼睛,心中一时如坠落冰窟窿,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日头渐渐西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暖居阁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风过榆树间隙的声音。正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宋将军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锁秋的心上。

      她心中默默祈祷着,小姐,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别院的窗棂半敞着,晚风裹着庭院里的叶子的清冽钻进来,拂过汀竹发烫的脸颊。她撑着雕花床榻坐起身,醉酒的余痛在额角阵阵袭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才渐渐清明。

      入眼是全然陌生的陈设,紫檀木拔步床悬着月白纱帐,帐上绣着疏疏落梅,墙角博古架上立着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枯桂。这既不是将军府的暖居阁,更不是醉云楼的临窗雅间。

      汀竹心头一紧,正欲下床,目光却撞进对面屏风后立着的身影。那人一袭玄色织锦袍,玉带束腰,墨发高绾,面容冷峻如霜......

      正是她梦中之人。
      她惊得往后缩了缩,脱口问道:“谢世子?我怎会在此处?”

      她只记得在醉云楼雅间里,点了一壶陈年花雕独酌,酒意上头后,竟伏在案上睡了过去。梦里混沌一片,有谢玦冷峻的眉眼,有宋婉与周姨娘尖酸的嘴脸,还有自己轻飘飘浮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翻涌的深渊……

      萧凛并未应声,只缓步从屏风后踱出,墨色眸子沉沉睇着她,脸色寒得似淬了冰,周身凛冽的寒气,几乎要将满室都冻得凝滞。

      汀竹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正想再问,一旁侍立的明霄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恭谨:“宋小姐,今早你在醉云楼雅间醉酒,不慎自窗台坠落,是我家世子恰巧途经,将你救回,安置在这处别院。”

      “坠落?”汀竹怔在原地,脑海里陡然闪过些碎片般的记忆——窗外长风猎猎,她伏在窗边透气,脚下一滑,身子便失重般往下坠,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稳稳揽住,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息。

      原来竟是真的,并非南柯一梦。

      她颊边微微发烫,垂眸避开萧凛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屋内静得只余窗外鸟鸣,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

      “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竟孤身去酒楼买醉,不知宋小姐可知‘成何体统’四字?”萧凛终是开口,声线冷硬,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汀竹抬眸望他,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不过是心绪烦闷,寻个去处遣怀罢了。府中处处皆是耳目,难道我连饮杯薄酒的自由都无?谢世子莫不是管得太宽了?”

      萧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心绪烦闷?是为着如何推脱太子的婚约吧?”

      汀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窥破了心底最深的隐秘,她霍然起身,惊道:“你……”

      “酒量浅得可怜,偏生还爱逞强。”萧凛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她不知是酒气余留,还是因羞愧而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非今日救你的人是我,宋小姐今日怕是早已身败名裂,沦为京城笑柄。”

      汀竹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暗暗懊恼。早知如此,今早便不该一时冲动踏足醉云楼,如今倒好,平白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中。

      她扯着嘴角,鼻腔轻“哼”一声,咬着牙道:“多谢世子搭救之恩,此事我自会铭记于心。”

      萧凛瞧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冷声道:“宋小姐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向宋将军解释今日的行踪吧。”

      汀竹心头一跳,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府的,从今日一早到如今,怕是将军府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她连忙问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明霄躬身答道:“回宋小姐,已是酉时初刻。”

      酉时初刻,正是暮色四合之时。

      汀竹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心头莫名涌上一丝心烦意乱。她今日走得匆忙,只与锁秋交代“谁来都挡着”,如今出府这许久,锁秋定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是人知晓她不在……

      她不敢再往下想,连忙理了理衣襟,对着萧凛敛衽一礼:“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今日叨扰,多谢世子,告辞。”

      萧凛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眉头微蹙,却也未曾阻拦,只朝明霄递了个眼色:“送宋小姐回府。”

      “是。”

      汀竹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将军府规矩森严,若是从正门入府,定会被下人瞧去,她连忙补充道:“明霄侍卫,烦请送我至将军府后院角门,便是上次……我跟随出去的那处。”

      明霄愣了一瞬,随即应道:“遵命。”

      暮色沉沉,将军府后院墙根下静悄悄的。汀竹在明霄的帮扶下,利落翻上墙头,又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落地时还不忘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她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暖居阁赶,心里默念着锁秋的名字,只盼着能悄无声息地溜回房中。

      刚行至暖居阁外间门口,汀竹的脚步便陡然顿住。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几抹人影。宋将军端坐在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周姨娘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宋婉立在周姨娘身侧,正幸灾乐祸地望着门口方向。

      而厅中地上,锁秋正跪伏着,额间缠着纱布,纱布外还渗着刺目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汀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锁秋最先瞧见她,浑浊的眼眸猛地一亮,随即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唤道:“小姐!”

      这一声呼喊,让厅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宋婉像是逮住了猎物的黠狐,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汀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随即又凑近她,用力嗅了嗅,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宋将军高声道:“父亲!你瞧!她从屋内出来,方才我们可是瞧着屋内没人!还有,你闻闻,她身上分明带着酒气!女儿所言句句属实,她今日果然去了醉云楼喝酒!”

      宋将军的脸色愈发难看,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汀竹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声线冷硬:“宋韫!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身上沾了酒气?!”说罢,他还抬眼扫向屋内,眉宇间怒意更盛,“又为何从屋内出来?!”

      汀竹抿着唇,正欲解释分说,周姨娘却抢先一步,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悲悯:“将军,真是造孽啊。想当初,咱们大小姐何等娴静温婉,何曾像如今这般,私自出府,还去鱼龙混杂的酒楼沽酒?”

      她话锋徒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汀竹,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说起来,自从大小姐上次坠崖,捡回一条性命后,性子便大变了。从前的大小姐,连犬吠几声都要吓得浑身颤抖,如今竟敢独自面对猛虎,还能毫发无伤地归来......老爷,你就未曾觉得这‘大小姐’有些不对劲吗?”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宋将军的心湖,他的目光闪烁了一瞬,看向汀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他确实对眼前的女儿,心有存疑,可......

      听了周姨娘这番话,汀竹心下霎时一慌,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镇定,她抬起头望着宋将军,目光清亮而急切,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难掩一丝颤抖:“父亲,我真的是宋韫,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你是宋韫?”周姨娘嗤笑一声,步步紧逼,眼底尽是讥诮,“那你倒是说说,围场那日,你被猛虎扑倒在地,为何未曾吓晕过去?换做从前的宋韫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挣扎?你根本就不是她!”

      “呵,为何未曾吓晕过去?”汀竹突然冷笑一声,语气霎时染上浓重的哽咽,眼底水光微漾,“哥哥早已不母亲身边了,我若是再没了,母亲该有多伤心?”她说罢,转头看向宋将军,眸中满是诚恳,“父亲,当时女儿确实被那白虎吓得肝胆俱裂,可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便凭着这股求生的执念支撑着,这才拼尽了浑身力气与那畜牲周旋。”

      “若不是太子殿下与谢家世子及时相救,女儿恐怕早就在虎腹之中,化作一具枯骨了。”

      “今日为何会出府喝酒?”汀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凄楚,“自从女儿记事起,便因面容有损,遭世人百般嘲笑,就连府中的二妹,也仗着旁人的议论,肆意欺辱。更不必说,与太子殿下的婚约,素来被世人诟病,婚期一拖再拖,如今眼看将至,女儿心中悲喜交加,只想寻个地方,将这些年积攒的苦楚,尽数消解罢了。”

      宋将军眉头紧缩,沉声问道:“既如此,为何不在府中饮酒,偏要去那市井酒楼?”

      “府中?”汀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姨娘,“若是在府中饮酒,姨娘怕也是会像今日这般寻到父亲面前,说女儿并非是宋韫。”

      “你!”周姨娘被她堵得一噎,面色霎时青白交加,指尖狠狠攥着佛珠,胸口剧烈起伏着,尖声朝着宋将军喊道:“老爷!你可千万别信她这番鬼话!她这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她喘了口气,目光死死剜着汀竹,字字句句都狠毒:“老爷你想想,从前的大小姐,哪有这般伶牙俐齿,哪有这般大胆包天?坠崖之事本就蹊跷,如今她行事处处透着诡异,分明就是妖孽附体,根本就不是咱们宋家的大小姐!”

      这话掷地有声,宋将军眉心的褶皱愈发深了,看向汀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犹疑。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身后跟着被梓溪搀扶着的宋夫人。他一进门,便高声道:“老爷!你可不能冤枉大小姐啊!”

      宋夫人快步走到汀竹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抬眸看向宋将军,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怒意:“老爷!你这是做甚?!清禾是我怀胎十月、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她是不是宋韫,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不清楚吗?!”

      目光扫过周姨娘,语气平静却带着与生自来的气场:“姨娘这话就过了。清禾坠崖九死一生,性子变得坚韧些,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气。难道非要她日日哭哭啼啼,柔弱不堪,才算是咱们宋家的大小姐吗?”

      宋夫人此言一出,房内霎时静了几分。

      她出身名门,自小浸淫诗书礼教,素日里待人温和,就连被府中姨娘欺负到头上都鲜少动怒。此刻她挺直背脊,护着身后的汀竹,目光落在周姨娘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竟让周姨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将军看着眼前的妻子,眉头微微松动。他与她少年夫妻,情谊深厚,若非后来之事,也不会让周伊人钻了空子,占了这府中姨娘的位置。

      “夫人,你怎么来了?”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不复先前的凛冽。

      宋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拂过汀竹的鬓发,声音清亮:“我若再不来。怕是我的女儿,就要被人污蔑成妖孽,被人赶出这将军府了!”

      她说着,侧身将汀竹往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女儿额角的薄汗上,心疼之意溢于言表:“清禾自小性子柔懦,便是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可自从坠崖之后,她九死一生,亲眼瞧见过生死,性子沉稳些,坚韧些,难道不是好事?反倒成了姨娘口中的‘不对劲’?”

      周姨娘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强撑着辩解:“夫人这话言重了,妾身只是……只是觉得大小姐变化太大,心中存疑罢了。”

      “存疑?”宋夫人挑眉,步步紧逼,“姨娘存的是何疑?是疑她不是我的女儿,还是疑她碍了你的眼,挡了二小姐的路?”

      周姨娘被宋夫人这番诘问堵得脸色铁青,指尖攥着的佛珠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几分委屈的笑意,对着宋将军福了福身,声音柔得似棉絮:“老爷明鉴,妾身实在是忧心府中清誉,才会这般失态。大小姐如今是未来太子妃,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将军府的脸面,妾身瞧着她行事与往日不同,心中着急,这才多了几句嘴,绝非有意挑拨离间。”

      她说着,还不忘拉了拉身旁的宋婉,宋婉会意,连忙红了眼眶,哽咽道:“父亲,女儿也是瞧着姐姐独自去酒楼,怕她坏了名声,这才急着告诉姨娘的。女儿一片赤诚之心,绝无半分恶意啊。”

      宋将军看着眼前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他抬眼看向宋夫人,见她脸色依旧冷着,又看向汀竹,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起来委屈又倔强。

      沉吟片刻,宋将军终是摆了摆手,沉声道:“罢了。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清禾私自出府饮酒,不合规矩,往后切不可再犯。周姨娘,你身为府中长辈,当以和为贵,莫要捕风捉影,徒生事端。莲溪,你也该谨言慎行,莫要跟着起哄。”

      周姨娘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能低眉顺眼地应道:“妾身谨遵老爷吩咐。”

      宋婉也不甘不愿地福身:“女儿知道了。”

      “都退下吧。”宋将军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周姨娘狠狠剜了汀竹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随即又敛了神色,扯着宋婉的衣袖,转身快步离去。走到门口时,宋婉还不忘回头瞪了汀竹一眼,脚步踉跄地跟着周姨娘消失在夜色里。

      房内只剩下宋将军、宋夫人与汀竹三人,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宋将军看着汀竹,神色复杂,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今日之事,你虽有委屈,却也确实莽撞。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便是心中烦闷,也该寻个妥当的法子排解,万不可再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

      汀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多谢父亲教诲。”

      宋将军叹了口气,又道:“眼看你与太子殿下的婚约将至。你且安心在府中待着,跟着宫中嬷嬷学好礼仪,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说罢,他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道:“你们母女二人定然有许多话要说,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汀竹敛衽福身:“恭送父亲。”

      宋将军摆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待宋将军走后,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一把将汀竹搂进怀里,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暖的触感,语气里满是心疼:“傻孩子,受委屈了吧?”

      汀竹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鼻尖一酸,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母亲……”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声哽咽的呼唤。

      宋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有母亲在呢。”
      ......

      待宋夫人叮嘱几句走后,暖居阁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汀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轻摩着杯沿。今日这场风波,看似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她知道,周姨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宋将军那复杂的眼神,分明是对她的身份仍有疑虑。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的想起锁秋还在外间跪着,连忙起身走出去,却见锁秋已经靠着桌角睡了过去,额间的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汀竹心头猛地一颤,连声轻唤了数句,锁秋却是半点反应也无。她情急之下,连忙掀开锁秋道衣袖,指尖搭上那纤细的腕脉。

      脉象虚浮散乱,想是失血过多,又久跪在地,血脉淤堵,这才晕厥了过去。

      她不敢耽搁,连忙俯身将人从地上搀扶起,小心翼翼地扶到自己的床榻上趟下,随即取来银针,凝神屏息,循着穴位细细施针。

      不过一刻钟功夫,锁秋便悠悠转醒。她睁开惺忪睡眼,瞧见床前守着的汀竹,眼眶霎时一红,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莫要多礼。”汀竹连忙按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疼惜的柔意,“今日之事,辛苦你了。”

      锁秋喉间哽咽,眼眶更红了,语气里带着浓烈的自责:“一点也不辛苦,都怪奴婢无能,没能拦住周姨娘和二小姐,才让小姐平白受了这许多委屈。”

      汀竹闻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她抬手替锁秋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柔声道:“此事怎能怪你?周姨娘借此有心发难,又有父亲撑腰,你一介婢子,能护我至此,已是难得。”

      “怪我,若是我早些回府或是不出府,就不遭周姨娘钻了空子,就不会有今日这事。”

      “小姐,奴婢怎会怪你呢......”锁秋噙着泪,正想继续说道,却被汀竹打断。

      “诶,不说这些,”言罢,汀竹转身取过一旁的瓷碗,碗中是方才在锁秋昏迷期间让胡舟去膳厨熬的参汤,她舀了一勺,递到锁秋唇边:“快喝些参汤补补身子,你流了那么多血,可经不起折腾。”

      锁秋含着泪,张口将参汤咽下去,温热的汤水滑过喉间,暖意瞬间蔓延至通体。她看着汀竹眼中的真切的关切,哽咽道:“小姐待奴婢这般好,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小姐的恩情。”

      “傻话。”汀竹轻轻摇头,放下瓷碗,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我虽名为主仆,但我早已将当作姐妹。往后这的风雨,还需你我二人,一同撑过去。”

      锁秋闻言,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是,奴婢......不,是妹妹,定与姐姐同生共死,绝不背弃!”

      -
      而此刻的书房内,宋将军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掌心攥着一枚残缺了一角的玉佩,玉佩上的云纹婉转,正是当年宋韫出生之时,他亲手为女儿戴在颈间的旧物。

      方才宋夫人的话,周姨娘的质疑,还有汀竹方才那番泣血的辩解,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乱成一团。

      他想起今日暖居阁内,汀竹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她坠崖归来后,种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举动。

      指尖摩挲着玉佩上残缺的棱角,旧时记忆倏然涌上心头。

      那年宋韫自阁楼失足跌下,不仅刮伤了脸颊,就连性情也从先前的乖张变得软弱,而这枚玉佩,也是那时残缺。

      “爹爹不是说,这玉佩能护韫儿岁岁平安吗?”儿时的宋韫捂着被刮坏的小脸,自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为何它护不住韫儿的脸,却还连同树枝一同刮坏了韫儿的脸?”

      他那会被小小的宋韫质问得,喉间发紧,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下令将那阁楼拆掉,将那夹竹桃尽数砍伐。

      也是自那日此,他便鲜少去看过宋韫。
      心中惆怅万分,唉......

      而远在将军府外的一处院子,萧凛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明霄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殿下,宋小姐已经平安回府,宋夫人及时赶到,解了她的围。周姨娘与宋婉,倒是吃了个瘪。”

      萧凛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倒是个有福气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今日之事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明霄躬身答道,“宋将军今日回府后,便被周姨娘与宋婉引去了暖居阁,逼问丫鬟宋小姐的下落。宋小姐回府后,周姨娘便借机发难,污蔑宋小姐并非宋家大小姐,而是妖孽附体。若非宋夫人及时赶到,怕是今日宋小姐难以脱身。”

      萧凛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夫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厉害角色。”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别院,汀竹气鼓鼓地反驳他“管得太宽”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放下,杯中茶液晃荡,映着窗外的月色,泛着清冷的光。

      明霄看着自家殿下难得的笑意,心中暗暗纳罕。殿下素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何时竟会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他正思忖着,却听萧凛又道:“派人盯着将军府,尤其是周姨娘与宋婉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是。”明霄连忙应声,忽又想起什么,又道,“殿下,今日我们爽了慕容公子的约,他会不会......”

      箫凛闻言,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底漫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既想坐上那高位,便该知这大祈只有本王才能助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