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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祸水东引激反抗 张猛本已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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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春注视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片空洞。
随即,他冷笑一声,将脸别向一旁。
“别院附近那个碾硙不一直闲置着么?
那里的仓房够大,离香草河又近……”
张元春顿了顿,目光又转回刘庆身上。
刘庆的头仍死死低着,粗纱布幞头将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半点不露。
在那阴影之中,刘庆的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正欲张口向张元春回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张元春面色一沉,却并不看向门外,
反而将视线投向了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玉韘,
他左手微合,却没有握紧。
刘庆眼睛一转,好似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大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脸上挤出一副十分恭顺的神色,连眼角都特意往下弯了弯,
“外头似有动静,是否需要奴出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双手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十指虚虚地向前指着,一副准备随时起身听命的模样。
张元春缓缓抬起眼皮,将目光从玉韘上移开,
落在刘庆那张堆满殷勤的脸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哼”
张元春从鼻尖逸出一声冷哼。
“好一个尽心尽职的部曲帅!”
刘庆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嘴唇上原本的那点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圈灰白。
他方才抬起来的那双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倏地缩了回去,重新死死按在地上。
“大家息怒!”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短,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声音又尖又哑,很不中听。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连忙咽了一口唾沫,将声音压了下去。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膝前的地面,两只手十指张开,掌心朝上。
“奴秉性愚钝,幸蒙大家恩典,才得勉强当差,哪里当得起‘称职’二字。
方才是奴心急了,言语冒失,恳请大家宽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冬日里受了寒的人在强忍着不打哆嗦。
张元春双眼眯成一条缝,
看似很轻,实则用力地捻了捻左手拇指上的白玉玉韘。
“晨间和你说的话,这么快,便忘了?”
他的语气中已暗含愠怒。
刘庆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洇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锤了一下,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心里更是慌张极了,
越是急于回忆,却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奴,奴不敢忘,大家今早的吩咐,奴都记在心里,”
“我指的不是那些。”
刘庆还未说完,便被张元春的低喝猝然打断。
刘庆的一颗心更加七上八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般,难以呼吸。
他想要呛咳出声,却又死命压住,
这极度违反身体本能的控制让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险些支撑不住。
“我说的是,脑中的算计,手脚的麻利,还有……”
张元春看到他这副样子,神情反倒松弛下来,他看似和蔼地笑了笑,温和地提示道。
刘庆那双深陷惶恐的眼睛霎时间睁大,
“还有,还有一颗忠心。”
他抢着回道,身子伏得更低,屁股高高抬起。
张元春微微颔首,满面笑意,
“这脑中的算计啊,是要用在我吩咐你去办的事儿上,
而不是,用在我身上。”
刘庆闻言肝胆欲裂,连连叩首,
“奴该死!奴不会说话,都是奴的错!”
说罢,便直起身子,开始用力抽自己的嘴巴。
他左右开弓,越打越急,
下手的脆响和书斋四壁的回响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由近及远,此起彼伏的奏乐之感。
张元春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欣赏着这美妙的“音乐”。
剧痛、灼热、麻木,
刘庆的脸和手,就这样逐渐没了知觉。
“哎呀,刘庆,你这是干什么,快住手。”
张元春终于出声制止,面上满是焦急与不忍,仿佛他是才发现刘庆正在掌掴自己。
可即便是这样,他这一声等级分明,却仍难掩亲切的称呼还是让刘庆心下一暖。
刘庆的身子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可他的双手却还是不敢停下来。
“好了,好了,手脚麻利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方才和你说的事儿,明白了,就快去办吧。”
“是,是,奴明白,奴这就去。”
刘庆赶忙又趴下身子,就这么跪着一路退到了书斋门口。
正在他思考,
是应该就这样跪着将门轻轻启开一条缝,还是该站起来离开之时,
书斋的门被从外向内重重推开!
刘庆的肩膀感到一阵猛烈、沉重的钝痛,
整个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重重推翻在地,
他的脸本就有些肿,嘴角还凝着已经干涸了的血丝。
此时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之下,
整张脸登时扭曲得不成人形,活像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可他却连“啧”都不敢“啧”一声,
反倒是狠狠咬住嘴唇,将这痛都吃到了肚子里。
“死狗奴,瞎了你的狗眼,竟在门口挡路!
耽误了府上的要事,纵使你有一百条狗命,也不够赔的!”
刘庆整个人仰翻在地,
意识刚刚从短暂的空白中慢慢恢复,神志还有些模糊,
可他,却依稀听明白了张猛对自己的这一通怒骂。
他凭着本能,拼命地想将身子翻转过来,恢复之前标准的趴下跪着的姿势,
可身子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那无力的挣扎让他更加像极了一只翻壳的乌龟,
更像是一个犯了癔症的病人,正疯狂地凭空一通乱抓。
“你在骂谁?”
张猛见刘庆这副模样,正欲发笑,却被张元春一句平淡的问话打断了。
他猛地将头抬起,视线与张元春望着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张元春目光平静,张猛却是心下一凛。
他的神经蓦地绷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袖沿。
为了掩饰这一闪而过的慌张,他佯做整理了下衣襟,
可一套动作做完,他整个人对比起刚才将刘庆撞翻在地,大声怒骂的那个自己,
好似,缩小了不少。
他轻启步子,走到张元春案前几步站定,
双手在胸前交拱,微微躬身,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阿爷,儿有要事禀报。”
张元春不看他,又问了一遍,
“你方才在骂谁?”
张猛只觉耳中好似发出“嗡”的一声,既听清了,又没听清。
听清的是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听不清的,是自己不想听清的来自父亲的质问。
他耳根烧得通红,很快这红色又蔓延至整张脸,
待他意识到这次已经无法再次逃避父亲的问题时,那脸又刷一下地白了。
“阿爷,
我,我没有,
我没有想骂谁,
我只是着急,
您不知道……”
“嘭!——”
张猛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屋内便响起账册被掀翻在地的巨响。
刘庆身子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原本迷迷糊糊的意识,霎时清醒了过来。
尽管身子还有些发软,他还是依托“往日良好的习惯”,
第一时间将身子翻过,对着父子二人的方向实实在在地跪好。
张猛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本想低下头去,却知道不认错是不行了。
可是他,又如何能当着刘庆这么一个下人的面认错?
于是他望望张元春,又瞥了一眼门边的刘庆,
面上露出为难,
用眼神祈求着张元春先将刘庆支出去,二人再接着谈话。
张元春冷着一张脸,完全不接张猛的眼神。
张猛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张元春眉头轻皱,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将上堂,声必扬。’;
‘将入门,问孰存。’;
‘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我这些年给你请了这么多名师,难道连这种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教给你么?
还未进到院中,你便吵吵嚷嚷;
进到院落以后又横冲直撞。
我问你,
刘庆是谁?
他是普通的家仆么?”
张猛本已惨白的面色,在听到这句问句后,反倒重新获得了一丝血色。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恶狠狠地瞥向刘庆那夹在双肩之中,紧紧贴在地上的头上,
“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父亲竟为了你这条狗呵斥我!
你也配?”
张猛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喊道。
他以为他将自己的表情藏得很好,熟不知,一切都在张元春的细致观察之下。
“狗奴、狗眼、狗命,
张口闭口都是狗,你也像个读过书的?
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书斋内一片寂静。
刘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将头更加狠命地扣进地面,恨不得整个人都遁入地底。
“哈哈哈哈哈——”
书斋内爆发出一阵大笑。
刘庆毛骨悚然,后背已然湿透。
张元春的面色终于无法再继续平静下去,他怒视着张猛,大声呵斥道:
“逆子,你笑什么?
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哈哈哈,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啊。哈哈哈哈哈——”
张猛又是一阵大笑。
“咚——”
张元春一记重拳砸在案上,险些将书案震翻。
“出去!”
张元春怒喝道。
刘庆的整个身子不住颤栗,他的脚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两寸,几乎要顶到门边。
“儿子学业不精,书确实读得不好,实在无法与阿爷您相提并论。
您的书读得多啊,读得好啊,
我才说了三个‘狗’字,
您一句话,就说了四个!”
张猛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
张元春的眼底已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