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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关切太甚乱方寸 “李姑娘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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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长走到院中老槐树下,对着周县尉深深一揖。
周县尉闻言强迫自己将身子放松一些,面上却还绷地死紧。
他只简单地“嗯”了一声,示意老道长继续说下去。
老道长缓缓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这东厢公房,本是存放旧档文牒之所,四壁萧然,徒有青砖铺地。
这位李娘子本就体弱,房中竟连一张最简陋的卧榻也无。
莫说有病之人,便是寻常人,
这般径直卧于冷地之上,也极易寒湿侵体。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露在布巾外的双眼中透出一股医者特有的凝重:
“《素问》有言:
‘地之湿气,感则害人皮肉筋脉。’
又云:‘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
此女先遭外伤,气血瘀滞,阳气不能布达四末。
若再任其久卧湿地,则寒湿之邪自下而入,
内困中焦则腹痛泄泻,外客经络则四肢拘挛,
发为痹证,久则难以起身。
到那时,莫说贫道,
便是扁鹊再生,华佗亲至,亦无力回天。”
周县尉面上一阵难堪。
老道长眉梢微挑,目光十分自然地从他身后的王阿婆面上掠过。
王阿婆被他看得一时怔住,立即红了脸。
她向旁边轻轻一瞥,发现年轻妇人打水去了,还未回来。
王阿婆慌忙低下头,双手一会儿捏紧,一会儿松开,显得局促不安。
她不知何时已死死咬住下唇,唇上险些渗出血珠。
“真笨!真笨!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她在心中埋怨着自己。
但很快,这埋怨便转移到了年轻妇人的身上。
“妈的,只顾她自己躲躲闪闪,也不知提醒我一声,
怕不是就想把我挤走,以后这县衙里的活儿都能找上她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朝院门方向剜了一眼,
回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物什来承接她这杀气腾腾的眼神。
幸而老道长的声音适时响起,如一把利刃凌空劈下,将她那点杀气骤然斩断。
“大人奉县令严令,必要此女活着,好审出同党与幕后。
若连一张离地的卧榻也无,只凭几碗粥药,便想续其性命,
恕贫道直言,这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到头来人一死,此案恐成无头悬案。
到时上官追责,
县衙上下,
谁,又担得起呢?”
周县尉对着老道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一亮,但都很快收敛。
周县尉重新板起一张冷脸,在槐树下踱了半步,眉头拧成一团。
他负手站定,沉声道:
“先生所言,本官明白。
只是此女毕竟是……”
周县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微侧身,朝身后一瞥。
王阿婆听得声音断了,本能地抬头向前张望,却刚好对上了周县尉冰冷的眼神。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急忙把头低下去,
可那股紧张感从头顶直窜到脚底,弄得她全身都发了僵。
“少府明鉴。
贫道所言,绝非雕花木床,也非锦褥丝被。
不过一张离地尺许的旧木榻,
或两条木凳并排,上铺三层干草、一卷粗苇席而已。
所需之物,尽可从县衙杂库旧物中取用,所费不过数枚铜钱。
待此女病势分明,无论生死,
此榻即行焚毁,绝不与寻常器用相混,亦不令其留存于县衙之中。
如此,既全明公保命之令,又无逾制招议之嫌。
此乃变通两全之法。”
老道长不慌不忙,又是一揖。
周县尉听了,面色稍霁。
他转身望向王阿婆,
“你去院外,传我的话给当值的不良人:
叫牛三寻两条旧木凳来;
库中若没有,便拆一块旧门板替代。
再取三捆干草、一卷粗苇席,
速去速回,不可耽搁。
切记,只用旧物,无须新置。”
王阿婆声音发颤地应了一声,脚下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廊下走。
她前脚刚走,周县尉便与老道长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老道长遂转身折向东厢公房。
王阿婆行到廊下,与端着冷水回来的年轻妇人撞了个正着。
王阿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年轻妇人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王阿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年轻妇人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声。
王阿婆朝身后觑了一眼,
“去给那要死的,找个卷尸席!”
年轻妇人闻言面上不禁怔了一下,可她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的热络,
“我替您去吧。您忙进忙出了一早上,着实辛苦,该是好好歇歇。”
王阿婆面上一喜,但很快眼中又流露出一丝质疑:
她会这么好心?
自己刚打完一盆水?这会儿还要替我去干活?
她又想起方才老道长和周县尉说话时,自己待在一旁的尴尬。
当时自己在心里可是好生羡慕这年轻妇人去打水了,还不断责怪她躲了个干净!
没错,这鬼地方多待一秒,简直要折寿一年。
这笑里藏刀的狐媚子,八成是想借着帮自己做活,又躲了去。
如此一来,她不仅脱了身,还逼得自己要承她的情!
她越想越气。
方才自己被飞虫迷了眼,那年轻妇人侧身一挡,自己心头竟还泛起一丝感动。
如今再想,这感动着实荒唐!
她愈发觉得自己可笑,觉得年轻妇人可憎!
哼,以为我这么多年白混的,还会那么轻易就着了你的道?
“不用了,少府吩咐的事儿多得很,你做不来。”
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径自朝前走了。
屋内,副手已将那条长凳平放在地上。
他并没有让李半躺在上面,而是把她的双脚抬高搁在凳上。
他将自己的篷衣解下,垫在李半身下,又将她的领口略微解开一些,
他用手轻柔地按压李半的合谷穴,李半却毫无反应。
“她怎么样了?”
老道长行进屋内,声音沉稳,却不乏关切。
副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紧张。
“脉象比先前更弱,四肢厥冷,连指尖都凉了。”
老道长没作声,先走到窗前,将另一扇窗也推开些,让晨风吹散屋内的浊气。
年轻妇人端着冷水,已来到门外。
她望了老道长一眼,
“有劳娘子。这水且放在此处,你到外间稍候便是。”
老道长轻声说道。
年轻妇人略微颔首,却并没有将盆放在门外,而是送到了李半身旁。
老道长与副手并不对此感到奇怪,
二人先后对着年轻妇人点了点头,
随后老道长走回到李半身旁,撩起道袍下摆,缓缓蹲下。
他并不直接用手触碰她的肌肤,
而是伸出三指,隔着袖口,轻轻搭在她的腕上。
片刻,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鼻翼翕动几下,似在辨别什么气味。
最后他松开手,声音低沉而笃定:
“此是寒厥。阳气衰微,寒湿内闭,清阳不升,神明失养,故昏不知人。”
他边说,边从药囊中取出一卷旧青布针囊缓缓展开,里面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随后他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与一小把艾绒,
老道长先将矮几上的粗陶油灯点燃,
然后就着油灯点燃了一撮艾绒,将三根细针在火上反复燎过。
待针尖微微变色,他让副手用冷水浸湿布帕,擦净李半上唇与头顶发际。
然后先取一根短针,对准李半鼻下人中穴,极快地刺入约一分,
轻轻一捻,旋即拔出。
李半身子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哝。
副手眼底一亮,之前的疲惫与紧张霎时消失,转而又惊又喜。
“李姑娘,李姑娘”他轻声唤着。
老道长望了他一眼,他立马噤了声。
老道长随即又取第二针,刺入李半头顶百会穴,用艾绒在针柄上搓了米粒大一小团,点燃。
细烟升起,屋内登时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艾香。
他又取两根针,分别刺入李半两腕内关穴。
“取通关散,吹她鼻内。”老道长吩咐道。
副手依言,从药囊里翻出一个小竹筒,
拔开红布塞,把筒口凑近李半鼻孔,
手指在竹筒尾部轻轻一弹,一撮褐色粉末瞬间飞入。
这通关散是用皂角、细辛、鹅不食草研成,专开窍闭。
片刻,李半的鼻翼剧烈抽动了几下,
她猛地把头一偏,接连打了两个极响的喷嚏。
“醒了!”副手失声道。
李半并未全然清醒,只缓缓睁开一线眼缝,瞳孔散而无力,
喉咙里发出细如蚊蚋的呻吟,像是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嘴唇干裂,面无血色,冷汗从额角密密渗出。
副手忙将布帕又净了净,手法极轻地替她将额头的汗拭去。
老道长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轻叹一声,
“李姑娘已无大碍。
倒是你,关切太甚,反乱方寸,
竟连平日最熟稔的救治之法也忘了。”
他语气平淡,却暗含苛责,
责得不是副手医术不精,却是那不应该超越分寸的关切。
副手耳根微红,沉默片刻。
他喉结滚了滚,本想辩驳,
自己为显逼真,事先已将药囊交给那个王阿婆保管,
这才只能等着师父回来,再行救治。
可最终,他只是轻声回道:
“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定当铭记于心,不敢再犯。”
老道长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