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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心中窝火暗控诉 听到老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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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春:把你放在部曲帅的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你处理下人的!
这一句,是提醒,也是最后的体面。
刘庆这才想起,自己来到这机要书斋所为何事。
刘庆:县衙那边已安排妥当,奴处理完刘狗儿和樊十二,马上亲自过去。
类似城门跟丢的这种错误,绝对不会再犯!
张元春斜睨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凭几。
半晌,才慢声道:你师父……
他顿了顿。
刘庆面上一怔,他早都和他师父划清界限了,
张元春此时却刻意说“你师父”,
难道属于他的“催命鼓”现在就要在这间书斋奏响了么?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指尖冰凉,手心里却腻着一层冷汗。
张元春笑了笑,
“你师父樊忠办事是一把好手,
脑中有算计,手脚又麻利。
重要的是,嘴够严。”
刘庆心中微微舒出一口气。
刘庆:大家放心,所有事儿只烂在奴肚子里。若有第三只耳朵听见……
张元春:你嘴严这一点,是最像你师父的。
张元春说着,叹出一口浊气。
刘庆的心刚落下,立马又提起来了。
张元春:你师父这个人啊,哪儿都好,
只可惜,活了大半辈子,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刘庆连忙扣头,声音在书斋中震得如同山响。
刘庆:奴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颗忠心。
张元春微微点了点头。
张元春:知道为什么当年你师父出了那桩事儿,我还坚持用你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庆心里怎么还会不清楚。
哼,忠心——
对谁的忠心?
如何证明忠心?
刘庆素日里最怕张元春对自己这“一颗忠心”起疑,却也最不愿意想到这“一颗忠心”。
当年自己为了证明对张元春的这颗忠心,可是背叛了对师父的那颗忠心……
尽管他无数次对自己说,自己生来就是滚刀山、下油锅,
扔掉一颗忠心,并不比无衣无食、无依无靠、被人欺辱唾弃更加艰难,
可当自己真的做上这部曲帅了,
曾经扔掉的东西,却成了他心底拔不掉的刺。
刘庆的心内一阵撕扯,终是低声答道:
“奴,不知。”
“哈哈哈”
张元春一阵大笑,
“好一个不知!
知者言不知,不知者言知;
当知则知,不当知则不知。
好,好啊!”
刘庆眉头一皱。
以往他听到张元春这些云山雾罩的话,
只觉得心头一虚,脊背发凉,
继而感觉到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
而今日,
他心头却泛起一阵恶心,
那恶心甚至有了身体上的反应,闹得他胃中一阵翻腾,几欲呕吐。
张元春:你也知道,别院自从出了那码子事后,我便再未让震朗沾手,
那边,一直缺一个主事的。
刘庆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隐隐约约还有那么一丝不可置信。
张元春:你的忠心,我向来是了解的。
只是这脑中的算计,手脚的麻利,一直欠些火候,
尤其是用人,太过感情用事……
刘庆的一双眼睛瞬时瞪大。
方才的反胃立马被这意外的刺激压了下去,心头的恶心也渐渐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喜悦取代。
他连连叩头,大声说道:
“大家在上,奴从前糊涂透顶,有眼无珠,辜负了大家二十多年的恩养。
从今往后,奴这条命,就是大家手里的鞭梢;
大家马头所向,便是奴奔走之处。
奴愿为大家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只求大家看奴今后行事,莫因往日之过,冷了栽培之意。”
张元春轻轻摆了摆手,
“行了,别总是从今往后,先把今日的事情做好。”
刘庆伏在地上,连声道:
“是,是,奴明白了。”
县衙东厢公房老槐树下
“王家娘子,且问那小娘子,早间所进粥饮,可曾尽数入腹?可有呕逆之状?”
老道长仍穿着昨日的篷衣,戴着面巾,
今日还带了一名副手,也是类似的打扮,
此时二人正面对着两名看管李半的官雇妇人,细细询问着情况。
周县尉站在老槐树东侧,与几人略隔开几步距离。
一张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
他两手负在身后,身子挺得笔直,
目光时而扫过眼前这两名妇人,时而在东厢房门上逡巡,
他发现矮门门口竟多出一条矮凳,
他没有立即去问,只是静静地听着老道长与官雇妇人间的对话。
“回先生,食盒拿出来的时候都空了,应是都吃了。”
王阿婆说着,先抬眼偷偷看了下周县尉,随即向侧后方的矮门处瞟了一下,
“都是好东西,她识货着呢!”
周县尉本在看她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都是好东西?”
他冷冰冰地问道。
王阿婆有些慌神,头不自觉垂了下去。
正纠结着是否要主动承认错误,年轻妇人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回少府话,为避免食盒沾染疫气,
我等便让女犯搬了条矮凳出来,
取出碗碟放于矮凳之上,
这样也方便我们观察剩余。”
王阿婆先是心下一喜,随即又有些气愤。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暗骂道:
该死的贱人,她早都想好说辞了,却事先不告诉我,
这是明摆着想要在县尉面前彰显自己,摆我一道。
好,小贱人,
等他们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县尉听罢,视线与年轻妇人短暂相碰。
他又看了看还在低着头的王阿婆,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间现出一道轻轻的纹路,却不再深究下去。
反倒是站在老道长身旁的副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好奇的并不是两名妇人前后颇为矛盾的说辞,
而是,
周县尉的态度。
“二位娘子思虑周全。如此处置,既合规程,又更为严谨,实属必要。”
老道长微微颔首,
“王家娘子,有一事您还未说,自昨日贫道辞去,至今日再来之间,这小娘子可曾呕吐?”
王阿婆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忙抬起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瞧我这记性,我们在外面,是没听到有什么特别的声音的,她也没喊过我们,应该是没有的。”
“难道你们送饭过去的时候,就不知道询问一声儿么?”
周县尉的面上依旧没有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
“难不成让你们俩在这看着,只是看院子的么?”
王阿婆的面上的血色瞬间就被抽走了,
她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颤声道:
“少府容禀。
自少府命妾等在此看管那女犯,妾等每日只把饭食放在槛外,不敢近前。
她有时发热,有时昏睡,问话也不大应。
妾等怕染了疫气,实在不敢多问。”
年轻妇人也赶忙伏下身子,
“少府息怒,实是妾等糊涂。
以为只要将人看住,不令其脱逃,不使闲人近前,便算是尽到了本分。
妾等不通医理,实实未曾留心这些细处,
更未料先生会垂问得如此周详。
是妾等看管有失,伏乞少府责罚。”
老道长闻言,并不急着开口,
等两个妇人伏地请罪的声音稍落,才缓步上前半步,拱手道:
“少府,贫道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周县尉看他一眼:“先生请说。”
老道长温声说道:
“昨日事出紧急,贫道来时,也不曾与她们说清要问什么。
少府让她们看管女犯,防的是人逃走、疫气传开,本不是叫她们做医工。
这两个妇人不懂岐黄,能注意留心那女犯的饮食、睡眠,已是不易。”
老道长看向两名妇人,眼神中满是赞许。
“若真是时疫,病人多半昏沉不醒。
莫说她们两个,便是亲眷在旁,也未必问得出所以然。
再说,这疫气可畏,连前衙差役也不敢近前,
她们若真贴近去问,万一染上,反倒无人看管。
少府若因此重责,旁人见了,只怕更不敢接这差事了。”
他止了话头,望向周县尉。
王阿婆听到老道长为自己开脱,心中自是一喜。
可一听到“若真是时疫,病人多半昏沉不醒”,便又霎时面如菜色。
听到老道长最后那句“更不敢接这差事了”,她心底忽地好似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且越烧越旺。
一股怒气蹭蹭地直往上窜,
“哼,这种送命的事就拣我来干?
是个人就不干的事儿,偏拣我来干?
我他妈的还不如草丛中的一个蚂蚁。
人踩死一个蚂蚁,尚且可能是因为无知、无觉、无意。
我呢?
这个周县尉,明知道是送死的事儿,偏偏还指定我来干!
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一个管着司法刑狱的县尉,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杀人不见血,
谁管?”
可惜周县尉并不能听到她这一通窝在心中的控诉,
周县尉沉吟片刻,点头道:
“也罢。你们两个起来,先领先生和小师过去。”
年轻妇人忙叩首:
“谢少府,谢先生。”
王阿婆趴在地上,头还贴着地面,眼睛却朝着周县尉的脚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呵,受害的还要对提刀的说谢谢!
王阿婆在心内冷哼一声,身子却很是麻利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老道长及其副手二人笑了笑,柔声说道:
“先生、小师父,请随妾等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