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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步步为营撕裂痕 他的胸口发 ...

  •   粮车后面,哑叔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在暗处极慢地转了半圈。

      有人来了。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

      沉甸甸的,像是抬着什么重物。

      两名脚夫也听见了,互看了一眼,那年长的朝另一个扬了扬下巴。

      年轻的转身绕过了粮车。

      他刚拐过车角,便看见李文迎面而来。

      火把的光从后面打过来,他一时没看清李文的脸,只看见他肩上压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形。

      待走近些,他才看清来的是李文,而他背上那坨人形,竟是乌六!

      乌六软塌塌地挂在李文的肩背上,脸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酡红,一双眼睛闭得死紧,嘴唇半张着,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浊,满嘴都是酒气。

      “快来搭把手。”

      李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躬了躬身,将背上那人的分量卸了几分到脚夫肩上。

      脚夫狠劲咬了咬牙,才撑住了身子。

      “这家伙,贪杯得很,竟将一壶润州春,一口干了。”

      他声调微扬,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哑叔依旧垂着头,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乌六醉了?

      他的心底泛起一丝犹疑。

      乌六的酒量,他是知道的。

      这黑汉,平日里和他那伙弟兄喝起来,兴致高的时候,一个人能喝下一整坛。

      怎么今日,一壶润州春便醉了?

      他的眼睛斜睨着,耳朵仔仔细细地捕捉着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风,都不放过。

      脚夫咬着牙,将乌六往肩头又托了托,

      李文深呼吸了一下,右手提住乌六腰间的衣服,

      二人架着乌六绕过粮车,

      另一个脚夫见状,赶忙上前替下李文,

      两名脚夫一左一右,将乌六绵软的身子勉强撑住。

      哑叔先是看见了那双拖在地上的脚。

      他偷偷将眼皮抬起一线,只见乌六的脑袋耷拉着,整个人毫无意识,任由脚夫们摆布。

      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在火把光下闪了一下,又隐进了暗处。

      李文跟在后头,脚步不疾不徐。

      他站定之后,目光扫过乌六歪倒的身形,又扫过那两个架着他的脚夫,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此人狡猾得很,虽饮了酒,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稍后你们再唤两人来,轮班将他看好。

      他是指认同伙的重要人证,今夜这一桩公案,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万万仔细!”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顿。

      “——尤其是要提防那些心怀鬼胎的。

      还有,”

      他的目光从脚夫面上移开,瞥了哑叔一眼,

      然后慢慢掠过粮车,掠过官道,投向路边林荫,

      “这林子里,一丁一点的动静,都不要放过。”

      两名脚夫躬身应诺,声气里带着几分紧张,不自觉地又将乌六的手臂往自己肩上紧了紧。

      哑叔心下一惊。

      他面上还是那副恭顺的、略带茫然的、老实巴交的样子。

      可他的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指认同伙的重要人证”?

      乌六这软骨头的,当真全吐了?

      他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一股灼热的触感便猛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李文的五指像铁钩一样贴着他的脖子根,一收,一紧,拽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间,他的小臂肌肉猛地绷了起来,手腕内侧的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可那动作只做了一半,便被他硬生生截住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林子里,李文是如何一招之间便将他、乌六和王二郎同时制住的。

      那身法快得他当时都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肩上一麻,整个人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既然打不过,又何必露了底。

      他身子一软,将那股往上顶的气力尽数卸了个干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起来:

      “哎呦,哎呦~

      郎君这是做甚?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声音颤巍巍的,充满祈求。

      李文的面色极冷。

      哑叔那一连串求饶,他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的手就那样扣在哑叔的后颈上,五指收得更紧,指节陷进衣领的粗麻布里,勒出一道道深褶。

      哑叔面上瞬时翻起一片愤怒的红色。

      他把牙根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两绷,硬生生地将马上就要暴露的急促喘息压了回去。

      他的整个身子虽被李文拖拽着向前,脑子却一刻也没停。

      乌六被提走之后,先是那一声惨嚎。

      他离得远,虽听不真切,但那声儿他认得,是乌六的嗓门。

      接着便是笑声,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再然后,乌六便一身酒气、烂醉如泥地被拖了回来。

      想到这儿,哑叔脚下恰被官道上一块凸起的泥疙瘩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他本能地想要运气,将身子定住,却觉得后颈被一股力猛地一扯,整个人就那样斜斜地戳在了地上,并没有倒下。

      哑叔面上一松。

      并非感激李文手快,稳稳提住了他,免了一场大马趴。

      而是庆幸,还好李文的动作抢在了前头,

      否则自己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怕就要将这一身深藏的功夫,抖落出来。

      他配合李文继续向前走着,心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先是打,再是笑,然后是酒。

      难不成乌六这厮,是在打了之后招了个干净,这道士便换了脸,好酒好肉地笼络上了?

      若是这样,乌六说了多少?

      自己的名字,他提了没有?

      哑叔的眉头紧锁着,眼睛半眯着,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哟——李师兄,你把他带来做甚?”

      李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刚从流民那边折返,衣摆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子,

      面上的神色已不像方才发粮时那般柔和,倒更像审乌六之前,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哑叔听见这声音,好似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迅速把头低下,将自己的脸藏进阴影里。

      他的视线从自己低垂的眼皮底下漏出去,恰好落在面前那片被火把光照亮的地面上。

      一只敞口的布囊摊在地上,囊口翻出半块被掰过的干饼,断口处露着粗粝的麦麸。

      旁边是一条被撕了一半的肉脯,肉丝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一只陶壶已横倒在布囊之上,壶口正对的位置,洇出点点酒痕。

      细碎的的饼屑,零零散散地撒在泥地上,有几粒还陷进了潮湿的泥里。

      哑叔心头忽地一突。

      方才在车后,乌六嘴角挂着的那丝涎水,此刻又在眼前晃了一晃。

      一股寒意,霎时爬上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李文的手猛地一甩。

      哑叔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背后推来,整个人便失去重心,身子往前一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脸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布囊上那堆干饼之上。

      “哎——哟——”

      一声惨嚎从他口中蹦出,比方才被提后颈时,多了几分凄惨,尾音还带着颤,像是疼得狠了。

      可他那双埋在布囊上的眼睛,却在嚎叫的同时极快地眨了一下。

      李文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散落的饼屑,又抬眼看了看趴在布囊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哑叔,嘴角往一边挑了挑,露出一种极随便的、漫不经心的神情,

      “那个叫乌六的,不是没吃完么。”

      他抬起脚尖,在布囊边上轻轻拨了一下,

      “他咬过的东西,扔了倒也可惜。

      我就想着,横竖他这同伴还饿着,不如唤过来,捡着吃了便是。”

      他说话时,眼睛并不看哑叔,却将“同伴”、“捡着”几个字咬得极其清楚。

      哑叔后槽牙咬得咯吱一响,又赶紧松开了,喉咙里又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何必费这些事?”

      李半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已将身子微微靠在粮车的车辕上,一手拢在袖子里,一手掩着嘴,

      “这种人,也配吃东西?”

      她的声气慵懒,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今夜闹了这许久,早乏了。

      依我说,不如都歇了去。

      明日一早,直接将这三个,捆了,送官便是。”

      哑叔听见“送官”二字,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这个疤脸,果然不好对付!

      比王二郎沉得住气,比乌六藏得更深!

      她将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心中冷哼一声: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咳——”

      李文清了一下嗓子,将身子微微侧了侧,面朝着李半,声音却刻意提高了几分:

      “方才你不在,不知道——

      你去给流民们送粮那阵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不看李半,也没有去看哑叔,而是将目光慢慢地、有意无意地转向了流民聚集的方向。

      哑叔的脸埋在布囊上,眼睛却从囊口与泥地之间的缝隙里往上翻。

      他顺着李文的目光望了过去。

      火把的光在远处摇摇曳曳。

      方才还乌压压挤在桑树影子里的人群,此刻已散了大半。

      哑叔顿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的手压在身下,五指猛然收拢。

      可他的脸,依旧维持着那副龇牙咧嘴吃痛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发抖。

      “那黑汉子说了,”

      李文顿了顿,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哑叔身上,

      “他们为了控制那个王二郎,抓了他的娘子、孩子。”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可那落在哑叔身上的目光,却比话语要重得多。

      哑叔面上立时一僵。

      那张方才还皱成一团窝囊相的脸,在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的胸口发紧,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着,

      一直以来堪称完美的伪装竟似被石子击中的镜面,刹那间有了裂痕。

      即使这裂痕极为短暂,李半和李文却都已清晰捕捉。

      李文望着他那张褪了血的脸,嘴角微微一撇。

      “我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等掳掠他人妻女的不义之事。”

      他顿了顿,将剑换到左手,右手掸了掸袖口,像是在拂去什么脏东西。

      “原想着叫那黑汉子吃饱喝足了,带我去将人接来。却不想,”

      他朝乌六歪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一壶润州春下去,他便醉得同死猪一般。

      也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连这点酒,都压不住……”

      哑叔早已将方才那丝裂痕无声无息地抹平,他的眼睛在暗处极快地动了动。

      心中有事,酒量便浅,

      这个道理,他自然也知道。

      可乌六,

      平时那一坛的酒量,真的,会变成一壶的酒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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