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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悄然退场避感恩 李半转身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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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李半望着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迟迟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从王二郎口中吐出的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原本像一盘散落在暗处的棋子,
尽管李半反复捡拾、拼放,棋盘的走势却总也看不真切。
可此刻,有了老妪这些补全,整盘棋,忽然间变得一目了然……
李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了。
此刻再回想起来,王二郎在她和李文面前的那些表现,便有了另一番意思。
他明明是被流民们裹挟的,
可他方才在剑鞘前头,在她和李文轮番的盘问之下,撒了那么多谎,却偏偏不曾提及这点。
李半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起王二郎那一触即碎的破衣,那根根凸出的胸骨,即便日子已经过成了这样,他那本来宽阔,现在尖锐的肩膀还是愿意将“别人”抗住,将一个“义”字抗住。
李半微微皱了皱眉,将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和李文原本只是想尽力去解救王二郎的家人,
而现在,李半却觉得,自己必须,想尽办法把王二郎的家人救出来。
她走到老妪身边,弯下腰,一手轻轻扶住老妪的手臂。
那手臂又瘦又僵,隔着粗布袖子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老妪还在哭,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李半将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凑近老妪耳畔,缓缓说道:
“阿婆,且莫太过伤心。保重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扶着老妪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身子却微微直起来一些。
她的目光从老妪花白的发顶移开,慢慢扫向周围的流民,提高声音说道:
“如果您所言非假,那待我和那位李道长查明真相之后,自会放王二郎自行离去。”
她这话是对老妪说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有人只是把腰悄悄挺直了半寸。
但所有的动静都被压在一个极低的分贝里,没有人敢第一个把那层沉默捅破。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将头抬起。
她眼眶里蓄着满满的一汪泪,转了好几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低头望向臂弯里的孩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房儿——听见了没?
这位好心的娘子说了——
你二郎耶耶,待会儿,就能回来了!”
那男孩不过三四岁,还不完全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二郎耶耶”几个字,小脸上那双眼睛先是瞪得溜圆,
接着,两腮像被烛火燎了一下,腾地涨得通红。
他将手中握着的那半块干饼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二郎耶耶回来!干饼——干饼给二郎耶耶吃!”
李半这才明白,那孩子之前说的“忍不住”指的是什么……
她望着那孩子高举的干饼,望着饼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的模样,鼻根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瘦成一根豆芽似的小人儿,明明自己都饿得很,却还惦记着要将这干饼留给王二郎。
她一时间竟有些羡慕王二郎。
他虽是被流民们裹挟着走到了这一步,
可这群流民里,竟也有人真心实意地记挂着他,用最笨拙,也最干净的方式等着他回来。
记挂?
回来……
李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多少次,自己和爷爷在外面捡垃圾,为了节省,中午总是吃的自己带的馒头、咸菜。
爷爷总是怕她不够吃,自己只吃半个,就一直说饱了,饱了,剩下的就都留给了她,
自己则走到一边,寻摸着有没有什么可以捡的好东西。
李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爷爷醒了么?
爷爷此刻是否也在记挂着自己?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李半的眼角有些发潮,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湿润强忍了回去。
恰在这时,身后的夜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扛着粮袋与药包的脚夫和护卫们到了。
第一批粮药已经送了过来,麻袋压在肩头的声响闷而沉,药包上的草纸被风掀着,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护卫首领迎上前去与他们打招呼,压低声音指挥着他们将粮药卸在队伍最前方一处干爽妥帖的位置。
四名脚夫与护卫卸下货,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出红印的肩膀,转身就要折返后车去扛余下的粮药。
“诸位郎君——且慢一慢。”
李半微抬手臂,随即快步朝几人走去。
她来到几人跟前,微微倾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脚夫和护卫们听完,面上都是一怔。
扇过乌六耳光的那个脚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确认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另一个脚夫看了同伴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护卫们也互相望了望,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朝流民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片刻静默。
一个护卫率先将双手在胸前一交,躬身行了个利索的叉手礼,沉声道:
“是。”
脚夫们见他应了,也忙不迭地跟着躬身,齐声应了句含糊的“是、是”。
随即几人转身,朝后车的方向疾步折返。
脚步比来时更快,踩得官道上的泥浆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半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方才她下达那道指令时,心里并非毫无犹疑,
但此刻看着脚夫们一路小跑前行,步履干脆,不再有片刻的迟疑,她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下来。
事情既已交代下去,便不必再想了。
她转回身子,面向流民。
火把的光映在她面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又从后排收回前排,
然后,她微微提了一口气,将声调略略抬高了些,
“诸位乡亲,我已命人回去将车上备着的‘玲香丹’取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颗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我们路上带的也不多。
总之,是有多少就给大家拿多少了——
稍后大家领粮药的时候,一起拿上便是。”
话音落下,流民群里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流民们的表情,是清一色的惊愕。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个老翁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往前挪了一步。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李半,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几个字来:
“娘……娘子是说……那个药?治疫症的药?”
他记得这个名字。
方才劫路的时候,那,道长,曾高声说过,车上有药,治疫症的药。
他当时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可这娘子刚才竟然说,全给他们?!
李半望着老翁,点了点头。
“是。”
那老翁的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了。
他低下头,用那双枯柴般的手捂住了脸。
流民群中这才炸开了锅。
有人在拽旁边人的袖子,有人将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
一个瘦高汉子站在人群外围,将脖子昂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忽然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惊愕的不只是流民。
守卫头领站在粮堆旁,手中横刀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身侧。
他望着李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也是面面相觑。
有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低声开口:
“头儿,这……”
守卫头领没有回头,只将一只手微微抬起,止住了他的话。
他心头滋味复杂。
敬,是有的。
这娘子行事,他一路看下来,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可忧,也是实的。
这药分出去了,他们自己呢?
冯家村确实已经不远了,可今夜这一闹,谁知道前头还有什么事等着。
若有个万一,若有人倒在路上,若进了村发现疫症远比料想的更重……
他收住了念头,只是将手中的横刀换了个手,重新握紧。
李半将众人的面色看在眼里,嘴角却是轻轻一提。
“大家不用替我们担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守卫头领脸上掠过,在他紧拧的眉头处停了半息,然后自然地移开,洒回流民那边,
“这玲香丹虽分给了诸位,我们车上现成的药材还在,李道长也略通岐黄。
自家的身子,我们自家会照料。
大家放心取了便是。”
她这话说得贴心,既解了流民和守卫们心中疑虑,还照顾了流民们的面子。
流民们听在耳里,面上的惊愕渐渐缓了下来,一个个神色松了,眼眶却更红了。
这些年,他们早已受惯了冷眼和驱赶,忽然有人不光给了东西,还替他们想了脸面,
对他们来讲,这份心意,此时已远远超过东西本身。
方才问话的老翁两腿一弯,眼看着又要往下跪。
旁边几人也跟着动了动,身子往前倾,膝盖已经在往下沉。
“老人家——”
李半的声音忽然提了一拍,将那下跪的动作生生截在了半空。
她没有上前去扶,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极轻地按了按。
“我还有事,须得去处置。
诸位有什么话,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们的守卫头领商议。”
她抬起手,朝守卫头领的方向虚虚一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不管是想要将东西带回去自行分配,还是在这里让我们的人帮忙——
都没问题,只看各位的需求。”
说罢,她转过身,看向守卫头领。
那守卫头领正立在粮堆旁,双手垂在身侧。
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开口。
李半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眼神里没有命令,也没有恳求,只是把重要的事无声地交到了他手里:交给你了,辛苦你了。
守卫头领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头,躬下身去,行了一个礼。
那礼不算标准,带着几分武人特有的粗拙,却行得格外郑重。
李半转身便走。
她没有回头。
脚步不快,却也不迟疑,稳稳地踩着官道上坑坑洼洼的泥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夜风穿过桑林,吹得她耳边几缕碎发拂在脸颊上。
她没有去拢。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絮语声,
有人在安排分粮的次序,有人在招呼妇孺先上前,那叫“房儿”的孩子还高高举着半块干饼,正被谁夸着“好娃儿”。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走得果断,是因为不想再给这群流民增添任何负担。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感谢并不廉价。
恰恰相反,他们的感谢太珍贵了。
她受不起那些感谢……
她为他们做的,还不及王二郎所做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
受的越多,想做的就越多,需要做的也就越多。
可在当下这个时空,以她此刻的能力,她确实不能再做得比方才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