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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欲行又止借机探 李半微微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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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大家拿上粮药,自会离去。”
李半说得一字一顿,看似是在与守卫头领客气,听着却有几分在和流民们下命令的感觉。
流民中一些反应比较快的,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经过前半夜的较量,他们明显已败下阵来,
现在几个组织这场劫路的头目都已被李半她们控制住了,他们也见识到了李文的一身功夫,
何况,之前李半和李文还给他们发下了胡饼、肉干、润州春,这已是以德报怨,
自己这些人再怎么穷凶极恶,此时自是也不再想着将这所有粮车推走。
“是的,我们拿上粮药,立马就走!”
流民群中传来一声男声。
很多流民听到这句话,竟俯下身子朝着李半的方向叩拜起来,
“感谢娘子再生之德,我等拿上粮药就走!”
其余本来站着的一些流民,刚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慢慢地都俯下身子,照着其余人的样子跪拜起来。
李半看着这个场景,心中滋味复杂,
她并没有在齐家村江边做法事时那种满足,自得,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在心头泛起。
“各位如果真的想快点拿上粮药,就请起来吧。
大家也无需谢我,这批粮药本就是要送给有需要的人,
若非有急用,今日也不至于在此与各位这般纠缠,即便全部给了大家也无妨。
但是,之前也和大家解释过了,
冯家村以及周围所有受时疫影响的村众们,都等着这批粮药救命,
我和李道长商量了下,
今夜会在李道长原来给诸位的承诺两石粟米,一筐干药的基础上,再给诸位翻一倍,”
流民们听到这儿,虽然仍是跪着,却偷偷抬起眼皮,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从同伴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看到同样惊奇的眼神,才敢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娘子不计前过,菩萨心肠,我等,我等,感激涕零。”
流民群中传来痛哭。
李半轻轻摇了摇头,转回身,看向守卫头领,
“辛苦郎君在这儿负责,把这粮药给大家均分下去,”
她眉间闪过一丝纹路,右手微微抬起,
“如果大家想把粮药拿回去,自行分配,也可以。”
她的声音渐低,
“分完以后,就让”
她的眼睛向流民的方向瞥了瞥
“这些男女老少尽早离开,早些回去休息,咱们的人也好回到各自的粮车,按照平日里的值班计划轮流歇息。”
守卫头领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动,面上闪过一丝佩服,
他们今日本只和李文打过招呼,知道他做事已很是周到,为人又爽朗,那时都完全忽略了李文身边的李半。
未成想,这位李娘子竟然也能这样独当一面,且还多了几分女性的细腻、体贴。
今夜虽然因这场突变,众人都很是疲乏,可这会儿听着她几句温言,心头竟是一阵暖流涌动。
“李娘子放心,我等自会妥帖处理。”
护卫头领恭谨地答道。
李半微微侧目,面上多了几分柔和,她点了点头,便抬脚要向后车走去。
“娘、娘子”
李半后身的人群中传来粗哑的一声轻呼。
李半眉头一蹙,不知自己是有哪里还未想周全,流民们还有什么诉求要向自己提出?
自己能做的就这些了,再多的也给不了了,
何况都和他们说了,今日分下去的用完后,他们也可去冯家村,道士们设的救济点去领粮药,
这样,还不够么?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耐和冰冷,却不得不回转身,
在转身的同时,又将面上所有的不悦尽数收起,再次换上之前的和颜悦色。
她望向人群,却不知道刚才的声音是哪一个发出的,
她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可是还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柔,显得那么平易近人。
流民们互相看着,一个老妪微微挪动了身子,往前蹭了半步,
她看上去很是衰老,目测得有七十多岁,实际年龄应该要小一些,
满头白发凌乱不堪,用一根枯枝胡乱簪着。
长期的饥饿让她瘦骨嶙峋,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麻木,透着绝望与警惕交织的光芒。
“敢问娘子,二郎他,他能和我们一起走么?”
她颤颤巍巍地说道。
李半面上表情微微迟滞,心下有些诧异。
她没有料到,这群人里,竟还有人记挂着王二郎。
也是,这些人都是王二郎的人,现在危机既已解除,想起他也不出奇。
这样想着,李半眼底倏地一亮,
虽然对那王二郎的审讯已是十分细致,几番折腾下,他应该也不至于撒谎,
可李半还是想抓着这老妇人询问的机会再试探一下。
于是她稍微向前走了半步,温情地看着老妇人,柔声说道:
“不知您指的是哪位?是那个又黑又瘦的汉子么?”
李半朝身后远处指着,之前昏昧的夜雾在夜风的吹拂下,散去一些,远远地,可以看见正跪在地上吃着饭食的乌六。
老妇人连连摆手,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不知您说得是哪位啊?您是他的家人么?”
李半面色温和,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是那个,是那个肩膀宽宽的,人,瘦瘦的”
老妇人着急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不是他的家人,”
她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随即又改口说道:
“他,他是我们的家人”
说着,竟流出了眼泪。
周边的流民,好似也受了她的影响,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带病容的男人眼圈竟也渐渐红了。
“阿娘,二郎耶耶怎么还不回来,房儿忍不住了。”
一个被年轻妇人抱在手中的男童稚声稚气地问道,手中还握着半块干饼。
那年轻妇人听到孩子这么问,一颗泪珠瞬间划过脸颊,掉在了颈窝之中。
她并不去回答孩子的问话,反倒是直直地看向李半,眼神中充满祈求。
李半看着她的目光,心中竟顿时生出一丝不忍,
同时也产生一丝疑问,这王二郎的家人不是被哑叔和乌六控制起来了么?
这孩子怎么喊王二郎耶耶,自己没记错的话,耶耶在这个时空指的应该是父亲吧,
到底是自己对称呼没搞明白,还是王二郎又骗了自己和李文?
这孩子说的“忍不住”又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起了一丝波澜,面上却还是风平浪静,
“这位娘子是王二郎的夫人么?”
那女子刚用完李半她们送过来的饭食,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听到问话,忙单手抱好孩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急速摆动着,
“不不不,不是,娘子误会了”
李半有些尴尬,心底却略微放松了一些,
“那我刚才怎么听得这位小郎君喊耶耶?是我,听错了?”
后半句的语调稍加重了些,略显刻意。
“没有,没有,娘子没有听错,房儿确实是喊的二郎耶耶……”
妇人的表情有些凄楚,却又流露出女子特有的温婉,
即便面有菜色,身形瘦削,
可李半还是不难发现这妇人的骨相不错,只要稍微补充营养,好好打扮,不失为是一个美人。
“我们这儿好多孩子,都将他,喊作二郎耶耶。”
那个“他”字被妇人咬得格外重。
李半面上先是一怔,她心中渐渐明白过来,王二郎与她和李文所讲的一切应该不假,
可同时,一丝疑虑也划过她的心际,
王二郎明明说过,这里没有他的心腹,没人和他有过命的交情,
既是如此,现在这些人离粮药只有一步之遥,
拿上这些粮药,今夜他们也算没有白来,何苦还来向她打听王二郎的消息?
李半想起王二郎回答她这个问题时,眼中浮出的那抹无法名状的东西,
那种彻骨的悲哀、无奈、绝望并不似伪装……
李半在心内轻叹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她提高了些音调,对着所有流民问道:
“这里可是有那位王二郎的亲人?
刚才那又黑又瘦的汉子已经供认了,
就是他,还有你们说的这个王二郎,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子,一起组织的今夜这起劫掠。
大家是生计所迫,没有办法,我们可以体谅。
可那三个人居心歹毒,若是不扭送官府,只怕日后这路上还会有更多不安定的事情发生!”
她声音诚恳,面色沉重,眼神却飞速地在众人面上转着,细细地观察着流民们的反应。
果然,一些流民一听到扭送官府,本已是菜色的脸瞬间就变得刷白,有些更是连连后退,即便是那刚才最先问到王二郎的老妪、这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面上也是闪出了一刹那的恐惧。
那妇人垂下头,仿佛要将脸埋进孩子的身后,
反倒是那老妪,在僵住半秒后,颤颤巍巍地朝前动了动,
她的手微微提起,额头已皱作一团,
“二郎他,他也是为了我们啊,
他不是主谋,娘子您不能听那黑汉子一面之词,就把二郎送官啊!”
说着,脸颊已布满浑浊的泪水。
李半见老妇人说得如此动情,心底也隐隐受到一丝触动,
“可方才,那王二郎分明多次主动挑拨,任由事态恶化,
我们本已承诺给粮给药,他却还是不依不饶,其心之歹毒足以可见,
这种人,我们把他放了,这条路,再还有谁敢走?”
李半嘴上不肯放松,甚至加重了语调。
“不是的,不是的,”
老妇人连连摆手,
“二郎本不想劫路的,
是,是那黑瘦汉子,挑了个二郎不在山头的时机找到了我们,
他骗了我们,
说,说是二郎已经答应了,
我们,咳,我们其实也是半信半疑,
二郎宅心仁厚,且向来办事稳妥,是断不会做劫路这种事情的,
可,可奈何大家都好久没吃过一粒米了,都快忘记米的味道了,
很多人本就因着饥饿身体虚弱,加之常日在疫区周边游走,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已经有好多生了病的,
我们,我们反倒是希望二郎真是答应了,就这样着了那黑汉子的道,
事后再见到二郎时,才知,才知,他根本没有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