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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剑尖逼食笑递酒 李文唇边闪 ...

  •   李文嘴角向下压了压,眉梢微微一沉,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情愿,却什么也没说。

      他手腕一翻,将酒壶递回给李半。

      李半伸手接过,将陶壶重新放回那只敞着口的布囊上。

      壶底与布囊里的干饼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

      她直起身,拂了拂衣摆上沾的草屑,转向那两名脚夫,声音依旧轻柔:

      “二位请随我来——还有些旁的事,要辛苦二位陪我去办一办。”

      两名脚夫面上一怔,互相看了一眼。

      扇过乌六的那个汉子下意识地望向李文,李文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名脚夫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一前一后,跟着李半的身影朝后车走去。

      那扇过乌六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乌六一眼。

      眼神有些冷冽,有些复杂,恍惚间,还带着一丝不屑。

      然后他转过脸,三人脚步声渐远,消失在粮车后面那团摇摇曳曳的火光之外。

      霎时间,这看似空旷,实则“逼仄”的布囊旁只剩下李文、乌六两人。

      夜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不再东奔西撞,只在原地张牙舞爪。

      火把的火苗直直地往上烧,火舌好像要窜上天上去,将这天空燎亮。

      乌六的心越跳越快,简直要撞出胸腔……

      李文唇边闪过一丝冷笑,他将剑尖抵在布囊口那半块露出的干饼上,极慢地划了一下。

      嗤——

      干饼粗糙的表面在剑尖下裂开一道浅痕,几点饼屑从裂口处簌簌落下,掉在泥地上。

      这又尖又细的声音瞬间触动了乌六最敏感的神经,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瞬时瞪大,直直地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点点饼屑。

      “吃啊”

      李文收回剑,目光冰冷地盯着乌六的脸。

      乌六的心脏被这两个字猛地一提,猝不及防地弹到了嗓子眼。

      他跪在地上,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了,连脖子都无法转动。

      他不敢抬眼去看李文的脸色,更不敢,真的,伸手去拿那饼。

      只见李文顺势将剑往上一提,朝着乌六的面中直直刺来,

      乌六的嘴已张满,却没喊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球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却没有闭起……

      可是,李文的剑尖在快要碰到乌六鼻尖时,却止住了,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

      “快吃吧,吃完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很是友善,仿佛是朋友间的温馨提醒。

      他干脆利落地将剑收回了剑鞘,身子还是笔直地站在原来的位置,眼睛却转都不转地盯着乌六。

      乌六整个人像一块儿化了的冰瞬时瘫在地上,眼睛呆呆地、直直地张着,却不知在看什么。

      “不要让我提醒你第三遍!”

      李文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乌六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睛瞪得浑圆,眼眶子撑得发疼,瞳孔里映着地上那摊东西:干饼、肉干、酒壶,布囊。

      他忽然不管不顾地将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

      一手抓住一块干饼,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了颜色,

      另一只手捞起一条肉干,饼和肉一起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干饼的硬边硌在上颚上,肉干的粗纤维勒进牙缝里,

      可他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只胡乱嚼了两下便硬往下咽。

      不到片刻工夫,他就被噎住了。

      他的脖子猛地伸直,两腮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一声粗粝的呛咳从他喉咙里炸出来,紧跟着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急。

      李文不紧不慢地弯下膝盖,蹲在乌六面前。

      两个人的脸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两尺的距离,他仔细地审视着乌六此时的狼狈模样,

      许久,嘴角竟微微向上一提,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咳——咳——咳——

      乌六的脸由白变红,又从红变紫,肩膀一耸一耸地往上顶。

      只见李文的手倏地握住酒壶的壶颈,一把提了起来。

      方才还安安静静蹲在布囊上的壶,忽然就到了乌六眼皮子底下。

      “你刚没听李娘子说么,”

      李文的语调里还挂着笑出来的气声,

      “干饼太干,要喝点酒润润。”

      那个“润润”,他说得格外轻,格外慢。

      话音未落,他将陶壶朝乌六面前猛地一送!

      乌六的呛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只陶壶在距离乌六的脸不过一指的位置,堪堪停了下来。

      壶口残余的酒气混着壶身陶土的凉,扑面而来。

      乌六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张着嘴,瞪着壶,脸上的紫色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眼眶里还蓄着咳出来的泪。

      李文看着他,嘴角往上挑了挑。

      “请用啊。”

      可乌六的身子还是无法动弹。

      李文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整张脸拉了下来,眼中像凝着两潭寒泉。

      乌六只呆呆望着,已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强迫自己的手臂动起来,像一架锈迹斑斑的机器,拼尽全力才让齿轮勉强转了一下。

      李文的耐心明显快要耗尽了。

      就在这时,乌六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陶壶。

      他刚碰上,就感觉李文的手要松,酒壶在指间摇摇欲坠。

      乌六瞪大双眼,手上却几乎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心里急得发狂,额上满是汗珠,眼圈都微微泛了红。

      谁知,李文的手又紧了紧,稳稳地将酒壶放在了他手中,嘴角还浮起一丝体贴的笑意:

      “慢慢喝,别着急。”

      乌六整个人已是神思恍惚,身子都麻了一半。

      他仿佛牵线木偶般机械地将酒壶提起灌下。

      那上好的润州春,一半进了嘴,一半却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淌着,他,已全然品不出味道。

      李文多看他一眼,心底的嫌恶便多一分,可面上却仍保持着那股阴森的笑意。

      他的头歪向一侧,看似盯着乌六,实则透过他,正望着带着护卫、脚夫忙碌的李半。

      李半领着两名脚夫走出几步,路过粮车时又抬手招了两名护卫跟上。

      给流民的粮药早已卸好,一袋一袋码在道旁,用油布半掩着。

      李半伸手掀开油布一角,指了指那堆麻袋,又朝前方流民们聚集的那片桑树影子,扬了扬下巴。

      “辛苦几位郎君,把这些粮药搬到前头去。”

      她手势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不高,在夜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脚夫对望了一眼。

      他们方才还押着乌六,听李半在那边审人,一会儿笑,一会儿静,心里头早就是七上八下。

      这会儿被叫来扛粮,虽说也是卖力气的活儿,可干着反倒踏实些。

      那扇过乌六的,弯腰将一个麻袋甩上肩头,麻袋落肩时发出一声闷响,袋里的粮食挤得密密实实。

      另一个扛了两袋,护卫也各提了两捆药材,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透出一股甘草和苍术混着的苦香气。

      李半站在车旁,伸手点了一下数目,又朝远处流民聚集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四人便一个接一个,朝流民们走去。

      桑树影子下的流民里,有人先看见了。

      一个蹲在前排的瘦高汉子,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从乌六被剑仗的那一刻起,他的脖子就没真正缩回去过。

      方才哭声和笑声传过来时,他把头埋进膝盖里;笑声忽然停了时,他又把头抬起来。

      现在,他看见黑影从远处走来,

      起初有些惊恐,可当几人的轮廓渐近,他便看见了那几口麻袋,方方正正地压在脚夫的肩膀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地,膝盖离开地面半寸。

      “娘——娘,你看,你看!”

      一个半大的少年,本来趴在自家娘亲的腿上,此时猛地坐起身,扯了扯他娘的袖子。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

      “这是……”

      一个蹲在田埂边的老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又低又哑,

      “这是要……分粮?”

      许多人如梦初醒,猛地睁大了眼。

      有几个机灵的,已情不自禁朝前涌去。

      余下的看见有人先动了,生怕粮药被抢光,慌忙将身边喝得晕乎乎的男人拖拽起来,也跌跌撞撞朝路边赶去。

      “不要乱动!”

      负责看守那几个领头闹事流民的守卫头领,将腰间的横刀往下一压,刀鞘尾端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最前排几个正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的流民,脖子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寸。

      “无妨。”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夜色那头传了过来。

      是李半。

      方才她点完数后,便自己快步走在前面,身后那几名扛粮的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她走到那守卫头领面前,停住脚步,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敛,身子微微向前低了一低。

      瑾儿教给她的这个礼,此刻已是记不大清,

      她只是将双手叠在腹前,低了低头,虽不像是闺阁女子惯做的万福,倒更简洁些,也不失恭敬。

      那守卫头领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侧了侧身,算是领受了。

      他没有说话,眉头却是松了松。

      李半直起身,望了望守卫头领,又望了望他身后那几名按住刀柄的护卫,声音放得柔柔的,却故意提高了几分:

      “今夜真是辛苦各位郎君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守卫头领面上移开,不疾不徐地扫向他身后那些流民。

      火把的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已让几位弟兄将粮药扛来,稍候便至。待卸了担,便可分与众人。”

      她把“众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这话分明是对着守卫说的,可她的声音穿过夜风,直直地落进了桑树影子底下那些竖起耳朵的人群里。

      流民中传来一阵按捺不住的躁动。

      抱着孩子的妇人,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却把孩子的小脸朝向李半所在的方向,

      好像要让那孩子亲眼看着,

      看着这个说话的年轻娘子,

      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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