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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上下同心齐折磨 那两名脚夫 ...

  •   乌六整个人已完全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随手搁在路边的蜡像。

      李半几人一声接一声的笑,传进他的耳朵里,就仿佛是屠夫一下又一下磨着刀的声音,

      他想要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把整个头埋进臂弯,将自己藏起来。

      可他的胳膊刚动了一下,便被两只手牢牢按住。

      两名脚夫虽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站不稳当,可他们抓着乌六胳膊的手却像两把铁钳子,一分一毫也没有松开。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乌六密密匝匝地裹住。

      就好像一根头发丝探进了血管,顺着脉搏一寸一寸地往里爬。

      他浑身上下最细微的神经都已经绷到了极致,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就在他忍不住要怒吼出来的那一刻,

      李半,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她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脸上的表情也换了一副。

      她侧过身,看向那名扇过乌六耳光的脚夫,语声轻柔,和方才判若两人,

      “辛苦郎君走一趟——去后头车上取些干饼、肉脯来,再拿上一壶润州春。”

      那脚夫先是一愣,赶紧止住了笑,忙不迭地将双手交握于胸前,躬身行了个极利索的叉手礼,应了声“是”,转身便疾步朝车队后方走去。

      火把的光在后车处摇摇曳曳,映出他匆匆忙忙的身影。

      乌六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因李半这突如其来的用饭吩咐,忽然松了一隙。

      他在心里狠劲儿啐了一口:

      好一个骚娘们,笑得都饿了!吃,吃,吃死你!多吃些,最好永远把你那张嘴闭上!

      可这般暗骂,也只敢在心里翻腾。

      他面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周围的笑声渐渐都停了下来,李半与李文竟像是约好了一般,谁都不开口。

      原本被压住的那些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松脂在火焰里哔剥哔剥地炸着,

      夜风裹着水田的潮气,一阵一阵地穿过官道旁那几棵歪脖子桑树,桑叶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

      再远处,水田里的蛙声一声、两声,渐渐地连成一片,

      远远近近,像是在互相呼唤,又像是在议论,议论这边官道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才笑得那般张狂,此刻却如此静默。

      乌六只觉得这沉默比方才的笑声还要难熬。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了。

      他情不自禁地用眼角余光向上瞥着,

      却看见李文的剑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剑身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乌六心头一凛,立马又把目光缩了回来,他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待心跳稍微平复,又循着剑尖旁李半的脚向上望去,

      却正对上李半俯身看着他的目光,她面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方才那通大笑留下的残影。

      乌六整个人如遭雷劈,瞬间石化在那里。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正在这时,脚步声近了。

      脚夫去得快,回得也快。

      不过片刻工夫,已小跑着从后车折返回来,臂弯里抱了一堆东西,火把的光映出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他跑到近前,先匀了一口气,随即恭恭敬敬地站定。

      因着男女有别,手中的东西他并不直接递给李半。

      他侧过身,将那一壶酒并一只布囊双手捧到李文面前,朗声道:

      “李道长,李娘子——干饼、肉脯都在布囊里盛着,润州春在此壶中,请二位慢用。”

      他说完,依旧举着手,等着示下。

      那布囊是粗麻缝的,系口处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干饼的边角。

      酒壶则是陶制的,壶身上挂着一层陈年酒渍沁出的暗色,封口处的泥封已被撬开过,隐隐透出一缕酒气。

      乌六跪在地上,鼻尖却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这香味落在他空荡荡的胃里,非但没有引出口水,反而让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李文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脚夫高举过眉的双手,落在那只粗布囊和陶壶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脚夫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李道长这是让我直接给李娘子罢。

      也是,这吃食本就是要给她的,

      方才自己绕一道手不过是避个男女之嫌,如今道长示意,自己再杵着反倒不识趣了。

      于是他手腕微动,小心翼翼地将那捧东西往李半面前移过去。

      他的头依旧垂着,不敢抬起。

      就在他的手还在半路上悬着的时候,李半的声音却轻轻落了下来。

      “给他。”

      脚夫的手顿住了。

      他垂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自己手背上那几条干裂的口子。

      李娘子说的“他”,是谁?是李道长么?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布囊里的干饼隔着粗布硌着他的指关节,陶壶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壶身往下滑,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本能地以为这两位东家是在互相客气。

      一个不接,一个不拿,推来让去,那是体面人家常有的事。

      他正愣着,李半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把东西给这个黑心的。”

      脚夫猛地抬起头。

      他顾不得礼数了。

      视线越过捧在手里的布囊酒壶,直直地看向李半,

      只见她面上正挂着满满的笑意,那笑意和方才审人时一模一样,分不出是玩笑,还是当真。

      黑心的。

      这说的是……他?

      脚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李文,这李道长总该拿个主意罢?

      可眼角余光扫过去,李文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按剑,一手垂在身侧,神情冷淡。

      脚夫什么也没问。

      他是常年在外跑饭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他俯下身,将布囊和陶壶放在乌六身旁的泥地上。

      只不过在放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沉了一些,陶壶底撞在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乌六蓦地抬起脸。

      他的脖颈像是被人从后头猛拽了一把,整张脸仰起来,迎着火光。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眼珠子凸出来,眼白上爬着几条红丝。

      他看着李半。

      嘴唇动了动,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要从喉咙里跃出。

      可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灌进去一口润州深夜的凉气。

      李半望着他,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比方才更和气了几分。

      “这位郎君,想必早就饿了罢。

      车队一路行路,只备着这等粗劣吃食。

      干饼、肉脯,都是耐放的物件,没什么好滋味,倒是不易坏了。

      这润州春,却是还可以的。

      还望郎君莫要嫌弃,暂且充一充饥,缓一缓乏。”

      她说完,便住了口。

      无论是语气、神态、辞令,都周到得无可挑剔。

      若是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还以为是哪家的主母在款待远道而来的本家亲戚。

      可是乌六听见这话,后背贴着的衣裳却一下子潮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既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更不敢相信李半说这话时用的那种语气。

      他依然那么呆愣愣地望着李半,嘴还是微微张着,眼珠还是定定的,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李半望着他这副模样,嘴角轻轻一挑。

      “怎么,怕这酒食里有毒?”

      乌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实话,方才他脑子里根本还没来得及转到这上头。

      他只是被这巨大的反差打懵了,还没来得及从“挨打挨骂”切换到“好吃好喝”。

      可李半这话一出口,他心底竟真的应声升起一股怕来。

      李半看着他脸色的变化,没有再多解释。

      她撩起衣摆,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来。

      伸出手,轻轻解开布囊的系口。

      麻绳在她指间一圈一圈地松开,听不到半点拉扯的声响。

      布袋口敞开了,露出里面码着的干饼和肉干。

      干饼是粗麦面烙的,饼面上烙出几道焦黄的印子,边缘处干得有些起皮;

      肉干切得厚薄不一,黑褐色的,表面蒙着一层风干后的暗光。

      李半从中拣出两块肉干,站起身,将肉干分别递到那两名脚夫面前。

      “二位,今夜辛苦了。”

      两名脚夫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局促。

      扇过乌六的那个,双手在衣摆上蹭了两蹭,方伸出手来接,嘴里含糊道:

      “这这这……怎好教娘子亲自……”

      另外一个倒没说话,只是抿着嘴,接过肉脯的时候耳根子微微发红。

      李半没有盯着他们看。

      她又弯下腰,从布囊里取出一块干饼,两手一掰。

      那饼干得厉害,掰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几粒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来。

      她将一半递到李文面前,另一半拿在自己手里,低头咬了一口。

      那两名脚夫手里捏着肉干,眼睛却还在往李半这边瞟。

      等到看见她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了起来,又看见李文也接了那半块饼,

      二人才互相看了一眼,嘴上虽还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却已将肉干送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李半嚼了几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去对李文说:

      “李师兄,干饼太干了,你喝点酒润润。”

      说罢,她拿起那壶润州春,递到李文手里。

      李文接过酒壶,并不往嘴边送。

      他站起身,将酒壶高高举起,壶嘴倾斜,一道清冽的酒柱从壶嘴泻出,细细长长地垂落下来,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透明的弧线,正正好好地送入他的口中。

      酒落下去的那一刻,一股馥郁的酒香随即荡开。

      那香气厚实而绵长,混着粮谷发酵后的甘醇,裹着一丝淡淡的辛辣,贴着夜风,一缕一缕地往乌六鼻子里钻。

      乌六的喉头不自觉地上下一滚。

      李半瞧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文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的嗔怪:

      “李师兄,少喝些——给这黑汉子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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