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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荒诞碾压收效多 远处的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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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六眼看着只一盏茶的工夫,流民们竟已跑了十几个。
他心头轰的一声炸开,一时又急又气,
一股火直往头顶上窜,本能地便要喝止众人。
可他的目光刚一触到李文那隐约露出符箓纹路的剑鞘,嘴便像被缝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恨意像野火一般疯狂地席卷着他的全身,从五脏六腑直烧到四肢百骸。
可他毕竟是在大街小巷混了这么多年,即便在这时,他也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在恨的同时,他的脑子依然快速转动着,
他想起方才李文他们提王二郎时,貌似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分明没有动用私刑……
凭什么偏偏到了他乌六身上,这道士便要亲自动手?
难道……
王二郎那狗东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抖搂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偷眼去觑李半与李文。
两人竟也正盯着他,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阴恻恻的,
乌六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冷汗,衣衫冰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心下一横,暗自咒骂:
“直娘贼!今番是撞着五通神了,折在这来历不明的道士和疯娘儿们手里了!
罢了,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且舍了这张脸皮,先认个怂,求个活路再说。
只要今夜能过去,来日方长……”
于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他双膝往泥地里又钻了钻,用惯常讨好上头的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法师爷爷!女侠娘子!
小的,小的是猪油蒙了心,
不知在何处犯了二位尊神的忌讳,
竟劳动法师爷爷,亲自……亲自出手发落?”
李半与李文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反倒放得更大了些。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像屠户打量待宰的牲口。
乌六看得心惊肉跳,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却迟迟等不来二人开口。
他到底撑不住这漫长的沉默,只得硬着头皮再挤出一段话来:
“小人,小人也是被这时疫逼得实在活不下去了,
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已矮了三分。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去觑二人的神色。
李半与李文依旧没有开口。
不但不开口,这一回,竟还轻轻笑出了声儿。
这一笑轻飘飘的,却让乌六浑身汗毛倒竖。
他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影,仿佛是在梦中……
他的手已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起来,
终于,他再也熬不住,颤着嗓子哀告道:
“法师爷爷!女侠娘子!
小人这条贱命不值什么,只求死个明白!
小人远远瞧着,二位对王二那厮尚且留了三分情面,
为何……为何独独对小人这般,这般雷霆手段?
若是小人瞎了眼,在何处冲撞了二位尊神的法驾,求爷爷娘子明示,
也好叫小人做个明白鬼,不至糊涂投胎!”
李文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倏地收了,那张原本只是冷淡的面孔上,竟明明白白地掠过一丝怒意。
李半见状,赶紧插过话来。
她将双手抬到身前,两根拇指与食指不紧不慢地绞弄着,
目光也落在自己指尖上,看那几根指头翻来绕去,仿佛眼前没有乌六这个人似的。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什么。”
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不喜欢长得黑的人……”
话音刚落,她忽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乌六。
那目光来得毫无征兆,又冷又尖,像一根冰锥直直扎了过来。
随即,她嘴角一弯,笑了一下。
那笑容分明是顽皮孩童的神情,清澈见底,可搁在这当口,反倒叫人后脖颈发麻。
乌六听见那话,先是一愣,随即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轰地炸开。
这算什么?就因为他生得黑?
他在街面上混了半辈子,挨过打、挨过骂,听过“贼厮鸟”“泼皮无赖”“腌臜畜生”,却从没听过这样的理由。
这不是理由,
这他妈就不是人话!
他浑身筛糠般发起抖来,面上抽搐着,
“只因为小人长得黑,”
他极力压着那团在胸口翻涌的怒气,可声音还是不听使唤地拔高了几分,尾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有的颤抖,
“便要用剑杖打小人?!”
李半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忽然正色起来,极认真地冲乌六点了点头。
“嗯,是的呢。”
她的语气轻巧,略作停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极要紧的道理似的,又补了一句,
“我老觉得,长得黑的人,心也是黑的。”
说罢,她微微倾身向前。
火把吞吐不定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泥泞的官道上,也罩住了跪地的乌六。
她偏过头,将乌六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穿透了那层皮肉,直直地要看到里面的心,好亲自验一验那份黑,究竟到了什么成色。
乌六跪在又湿又冷的泥地里,膝下的寒气,混着润州春夏之交那黏腻的夜风,顺着腿骨往上爬。
但他浑然不觉。
李半的目光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方才还在胸口翻涌的那团火,被这把利剑劈了个粉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那凉意从心口漫上来,顺着脖子爬上脸,他那一张经年在日头下晒成的黑脸,竟肉眼可见地一层、一层白了。
李半看着他的脸由黑转白,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的把戏,忽然双手一拍,纵声大笑起来。
“你们快看,快看——”
她一手扯了李文的衣袖,一手指着乌六的脸,又冲那两名押乌六过来的脚夫喊道,
“这人,变白啦!”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李文也跟着笑出了声。
那两名脚夫起初有些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但他俩顺着李半手指的方向瞧过去,乌六那张脸当真是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白得不像活人的面色,分明是吓破了胆的模样。
这情形,竟真的有几分好笑。
于是他们也咧嘴笑了起来,先是拘谨地嘿嘿两声,随即笑得愈发大声,仿佛被这笑声传染了似的。
四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在这片空旷的林间荡开,树梢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几只。
远处的流民一个个绷紧了身子,耳朵竖得老高,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可那毕竟是笑声……
流民们悄悄交换着眼色。
方才那骇人的惨叫他们是亲耳听见的,本以为今夜怕是过不去了,
如今却听见这群人笑得这样热闹,笑声这样大,又这样长,莫非是事情有了转圜?
莫非那道士和女子已经彻底原谅了今夜这场“无奈之举”?
于是先前那些悄悄往后挪的人,迟疑着又往前蹭了几步,伸长了脖子朝李半这边张望。
这笑声荡得那么远,那么久,哑叔与王二郎那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王二郎蹲在粮车后面,双手捧着那碗焦米粥,热气正一缕一缕地往他脸上扑。
他的头微微向外侧着,脖子伸出去半寸,正在他的头将要从粮车后面探出去的那一刻,
身旁看守的脚夫忽然低喝了一声:
“回去!”
那声音不高,落在王二郎耳中却像一记鞭子。
他目光一定,脖子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碗焦米粥还端在手里,碗底的余温透过粗陶壁传入掌心,
可他忽然觉得,
那粥,不香了。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看似在盯着碗里那几粒熬开了花的米,实则目光飘忽,
只有一对耳朵绷得死紧,不断捕捉着远处李半那边传来的动静。
笑声还在继续。
他的心里划过一丝狐疑。
他们在笑什么?
这笑,是什么意思?
王二郎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一个念头,冷飕飕地划过。
……自己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他越想越怕。
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轻信这道士和女子,虽然这“信任”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自己当时若是一声不吭,左不过丢了自己的命。
他这条命本就不值什么,丢了也就丢了。
哑叔他们看在自己拼了命也守住嘴的份上,总能不去为难自己的娘子和孩子。
可现在呢?
他开了口,命虽然还在,可这一条命是保住了还是没保住,都成了没准的事。
想到这里,他胸腔里那团气就顶上来,顶得喉咙口又紧又烫。
他又怕又气,怕自己可能两头都靠不着了,气自己方才怎么就没扛住……
他猛地将碗往下沉了沉,只想一把将它砸在泥地里,让这破东西碎个干净。
可他的手刚往下沉了半寸,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眼跟前那两双脚。
两名脚夫正一左一右站着,一个人手里拄着棍,棍头磕在地上,另一个人正拿眼珠子冷冷地剜着他。
他的手腕便软了,手指重新收回去,把碗捧住了。
他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贴在肩膀窝上,
整个人原本是蹲着的,此刻腿上的力气却像被抽光了,脚底板软塌塌地贴在地上,仿佛随时要往前栽倒。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焦米粥。
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面上那层米油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皮。
许久,他将碗端到嘴边,埋下头去,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而与他隔着三辆粮车的地方,哑叔也在听那笑声。
他蹲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上,面上堆满了笑。
他抬起头看向看守他的两名脚夫,下巴朝笑声传来的方向努了努,压低了嗓子套近乎:
“两位爷,这又是闹哪一出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大晚上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名脚夫冷冷地瞪着他,压着嗓子喝道:
“不干你的事。蹲好!”
哑叔立刻缩了缩脖子,赔了个笑脸,连声应道:
“是是是,是我多嘴,多嘴。”
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就在那张脸彻底垂下、从脚夫的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刹那,他面上的笑像被一把刀子齐齐剜去了一般,一丝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他的眼睛在暗处极其缓慢地眯了起来,像是一条蛰伏在枯草丛里的蝮蛇,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润州的夜雾穿过树林,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条官道。
火把的光在雾中变得昏昧不明,粮车与粮车间的人影越发模糊了。
哑叔蹲在那里,整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一双眯起的眼睛,在微弱的火光边缘,时隐时现地闪着一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