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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不是瞎子是哑巴” “只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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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六整个人如诈尸一般,双眼瞬时瞪到了极致,眼眶里全是眼白。
一道灼热的钝痛从他后背炸开,沿着脊椎同时往上窜到后脑勺、往下灌到尾巴骨。
他本能地要从地上弹起,可整个人在半空中僵了不到一瞬,便被两名脚夫狠狠压着肩膀,重新半跪在地上。
膝盖撞地的闷响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几乎同时响起。
他试着朝后背侧了侧目,可脖子只是微微一拧,整个背部便再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的脸,骤然扭成一团。
这一下,他彻底醒了。
方才浑浑噩噩、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混沌,此刻,全部被这锥心的疼痛驱散了。
两名脚夫对视一眼,压在他肩上的手倒松了半分。
他们悬着的心,这时才落回肚里。
李文收剑时,扇过乌六巴掌的脚夫本能地扫了一眼剑锋,那上面没有血。
他又低头看向乌六的后背,衣服没有裂开,只是布料上有一道横贯的平直印子。
原来,李文那柄剑落下去时并未用刃,而是藏锋于脊,拍在乌六的后背上。
那力道被他拿捏得极好,既叫乌六无法忍受这一拍带来的剧痛,却又没伤到他一根骨头。
那脚夫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另外的那个,嘴唇仍泛着白,但押着乌六的胳膊不再发抖了,反倒更紧了几分。
而这时,远处粮车后面,一直极力按捺着身子的哑叔,却再也稳不住了。
他先是侧耳。
然后身体重心悄无声息地从左边换到右边,屁股微微抬起了一寸。
他将脖子慢慢拉长,身子贴着粮车的外沿,一点一点向外挪去。
他的头刚刚探出一些,鼻尖才触及火堆的光圈边缘,
“干什么?!”
一声暴喝在他头顶炸开。
“滚回去!”
身旁看管他的脚夫厉声喝道。
哑叔迅速缩了一下脖子。
那张一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霎时堆满了笑。
他朝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夹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讨好和畏缩:
“壮士,这……这是什么声响,怎么听着怪瘆人的?”
那脚夫俯下头,嘴角提起一丝讥讽,眸子里的鄙夷毫不掩饰,颇有玩味地看着这个方才还稳如磐石、此刻却慌了神的“流民头子”。
“怎么?自个儿同伴的音,都听不出来了?”
哑叔一听,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他用拇指狠狠按住。
他看似一直被看管在粮车后面,缩在那堆麻袋投出的暗影里,可周遭一切往来的脚步声,他都听得十分清楚。
王二郎被送回来时,他听见那拖沓的、虚浮的脚后跟磨着土的声音;
乌六刚被提走时,他听见挣扎的问话、响亮的巴掌、还有那蹬在土上的节律从密变疏,最后明显是被拖走了……
这脚夫既说了这话,那声音便只可能是乌六发出来的。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揪紧了。
这个乌六可不是什么硬骨头,平日里喊得响,挨两下便软。这要是真动了刑,只怕什么都要往外吐。
可转念之间,那颗悬着的心又被他按回去几分。
哑叔面上做出愈发害怕的模样,他缩了缩脖颈,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才明知故问地开了口:
“哎呀,壮士,这……这怎么还能打人啊?我们可都是没了办法,只想讨些粮吃啊……”
他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夹进了一丝颤音,尾音微微发飘,像被吓破了胆又勉强说话的可怜人。
“问那么多做什么?”
脚夫的声音压下来,硬邦邦的,
“管好你自己!”
哑叔听着这语气,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爽。
但他的面部已经先于他的愤怒作出了回应。
他极配合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将身子又磨蹭回去,肩胛骨贴上麻袋粗粝的表面,整个人重又沉进粮车的暗影之中。只是一对耳朵,还在拼命地留意着周边的声音。
“你?!”
乌六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竟然敢动用私刑!你他妈这是在犯法!”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唾沫星子溅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扭着被脚夫压住的肩膀,像一条刚被打捞起的泥鳅,不停地拼命翻腾,
“把我松开!快把我松开!”
“什么?你在说什么”
李文将左手放在耳侧,头向着乌六微微侧过一些,做出极其认真倾听的样子。
可不等乌六接话,他便自己说道,
“谁瞧见我对你用刑了?”
李文一动不动地站着,只偏过头,看向李半,又看了看两名脚夫。
三人先后摇了摇头。
乌六还没反应过来,李半已经接上了。
“我说你这人,可真怪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轻柔,眉头微微蹙起,既诚恳,又困惑,
“方才明明是你那道上的同伙,趁乱把你给误伤了。这……怎么反倒赖到我们头上了?”
说罢,李半将身子微微前倾,与乌六又近了半分,火光在她脸上跃动着,那神情,那语气,竟全然不似玩笑。
乌六愣住了。
他脑子一时竟有些发蒙。
可只一会儿,乌六便明白过来了,
“骚娘们!”
乌六挣着身子,嗓子都劈了,
“你真他妈能胡诌啊!还说得这般信誓旦旦!你拿老子当傻子?你当我带来的那些弟兄都是瞎子啊!”
他说着,猛地扭过头,朝营地那侧看去。
李半没有立刻应他。
她竟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像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哎呀,我说你这人……”
她摆了一下手,仿佛想把这句话说完。
但她没有。
她又笑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大。
最后,连腰都微微弯了,一只手按在小腹上,肩膀轻轻地、一颤一颤地耸着。
两名脚夫面面相觑,李文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乌六。
乌六被她笑得浑身发毛,愤怒在他胸口疯狂地搅动着,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这癫婆!你笑什么?!”
他终是没能忍住,厉声暴喝道,可那声音虽扯得极高,却没什么底气。
与其说是对李半的质问,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恳求。
啪——
李文又是一剑!
这次乌六眼睁睁看着剑光从自己眼前闪过,
他的双眼迅速闭起,整张脸拧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心脏的狂跳让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可是过了许久,他好像并没感受到身上何处受到了剑伤或者击打,
他战战兢兢地将眼睛微微错开一条缝,只能看到李文和李半两人的脚,还有那只被李文插在地上的剑鞘,
他的心还是擂鼓一般地狂跳着,他将视线缓慢地向上移着,却还是看不到李文的手,以及他手中的剑,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头抬高一些,
他努力地向上瞥着,就在他的目光刚好触及李文时,
李文的双手正紧握着剑柄,将剑高举于半空,
李文面上冷笑了一下,
乌六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剑脊便再次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背上,
他那因折腾了大半夜早已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或许是因为怕到了极点,剑脊砸在背上那一瞬,他竟连喊都喊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李半并未急着开口。
她偏过头,先是看向身后粮车的方向。
哑叔方才还在那片阴影里探头探脑,此刻已被暗夜与粮车遮得严严实实。
若非记忆尚且清晰,单凭这一眼,连她也辨不出,此时他究竟缩在哪一挂车后。
她定定望着那片暗处,眼皮都不眨一下,可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曾离开乌六。
他疼得不轻,肩膀仍在一紧一紧地抖着,可那双眼,却在谨慎地观察着她和李文,
此刻,他的眼神正顺着她的视线,向哑叔的位置寻摸着。
李半没有点破,只是极缓慢地转着头,颇有些电影、电视中慢动作回放的感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上方的夜空,然后落到流民们抱团待着的方向。
只见这会儿,有些流民已站直身子,踮起脚尖向这边望着;
有些人则无声地往后缩了半步;
更有零星几人已远远地退回到了林间,被暗夜收走了最后一丝身影。
李半在心内轻叹一声,随即她将脸又转了回来,看向乌六,
乌六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转回来,还在看着流民们的方向,
他的嘴半张着,仿佛想说什么,眼角却紧紧地、死死地,瞥着李文手中的那把剑。
“啧。”
李半发出一声极轻的、舌尖与上颚轻轻碰开的声响。
“看看你的这些兄弟们~走的走,看的看……”
她面色冷淡,语气充满讥诮,
“应该不是瞎子。”
乌六的嘴还半张着,本在留意着剑的双眼竟有些失神。
“只是,你这般痛苦哀嚎,”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真的在困惑一个问题,
“却无一人前来过问。难不成不是瞎子,而是哑巴?”
说完,她嘴角向上提了一提,弧度甚至比方才审王二郎时还要柔和。
可那笑的极深处,却分明蕴着一股凉意,比夜里的空气还让乌六周身发冷,
甚至,与李文手中那把还未入鞘的剑,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