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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制度异化怒质问 ...

  •   “大师兄,李姑娘,二位是想在客房歇息,还是一道用些饭食?”

      魏昭温声问道。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温和,话中之意却已清晰地透露出他的倾向。

      李半几乎下意识就要说出“一起”,却猛地想起,这是窦沐棠的主场。

      他们三人是自幼相伴的故友,

      自己若跟去,即便同桌用饭,又能插得上几句话?

      不过是全程低头夹菜,用食物掩饰尴尬罢了。

      不去,反倒还能留存几分体面。

      “我们回房歇息。”

      未等她开口,李文已替她做了回答。

      声音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窦沐棠听罢,只略一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便如此。稍后点菜时,为二位也备上一份,让博士送至房中。”

      话音落下,她已利落转身,径直朝前院走去。

      魏明似乎早有所料,几乎在她举步的同时便跟了上去,

      步履自然,透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魏昭却顿了顿,目光落向李半与李文。

      他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暖笑,声音放得轻缓:

      “大师兄,李姑娘,好生歇息。”

      言罢,这才转身离去。

      廊下光影渐昏,他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随前两人转过月门,终于消失在暮色尽头。

      李半的目光紧盯着魏昭身影消失的方向,

      袖中玉指早已紧握成拳,眉间也挤出一道极深的纹路,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文却浑然未觉她的异样,

      只拖着几乎瘫软的身子,肩背松垮地挪到客房门前。

      他将手掌往门板上一按,整个人的重量便随之前倾,

      门“嘭”地向内撞开,清冷的月光霎时泼入室内。

      他踉跄着跌进门内,头也不回地朝外嚷道:

      “还不进来歇着?!再怎么看,就算眼珠子掉出来,人家也瞧不见你!”

      这句话就像一根细针,直刺进李半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她微黄的齿尖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将那柔软的组织割破。

      她极慢地将头转了过来,眼底那层朦胧的痛楚,竟在转身之间淬成一片冷硬的厉色。

      她抬步向屋内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决绝,

      仿佛脚下不是木板,而是某道,再也回不了头的边界。

      魏昭三人并未往前堂去,而是转进了客栈账房旁一间僻静小阁。

      屋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足灯,算盘与账册堆在角落榆木案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锭与旧纸气息。

      甫一落座,

      窦沐棠便轻启朱唇,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的李师兄与那位李姑娘,方才脸色可不大好看。”

      她声音略扬了几分,面上却仍是那副冷淡神色。

      魏昭与魏明闻言皆是一顿。

      她的话,就像烫手山芋一般,

      魏明眼帘一垂,目光却悄悄朝魏昭那边递了递。

      “三娘心意原是好的,”

      魏昭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声音沉静,

      “只是方才客房门前那番话……确易惹人误会。”

      “哦?”

      窦沐棠眉梢微微一挑,

      “魏昭,你这是在指责我言语失当了?”

      她不等魏昭回答,又淡淡续道:

      “既然嫌我说话不中听,那接下来的话,不说也罢。”

      魏昭与魏明心中同时一紧。

      两人都清楚,

      窦沐棠在外奔波一天,还坚持带他俩到账房这么私密的地方用餐,

      这可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吃饭,明显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同他二人讲。

      魏明脸上当即漾开笑意,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棠儿,你何等身份,何必与他二人这般认真计较?”

      他这话说得轻巧又亲近,窦沐棠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些,

      唇角隐隐浮起一丝笑纹,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娇态。

      魏昭听着魏明这番话,心底却顿感不适。

      他明白魏明是在挽回场面,替他解围。

      可这般将“身份贵贱”挂在嘴边、几近刻薄地点破李文二人的处境,实在令他难以认同。

      即便窦沐棠与李半、李文之间的隔阂,很大程度上可能确实源于身份地位差异带来的敏感,

      但这般在人背后以居高临下的口吻“点明”,仍让他觉得有些失了分寸。

      “罢了,”

      窦沐棠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身子也向后轻靠了靠,

      “看在你们二人的面上,便不与他们计较了。”

      魏昭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终究未置一词。

      魏明见窦沐棠神色缓和,便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握她放在案边的手。

      魏昭目光微侧,移向一旁。

      窦沐棠脸上浮起一丝微红,手指轻缩,随后将手又往袖中藏了藏。

      她眼风朝魏明一扫,含着几分嗔怪。

      魏明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却从容收回。

      他笑意未减,声音里带着明朗的欣悦:

      “棠儿一向大度,倒叫我们惭愧了。”

      他说完,嘴角仍微微扬着。

      窦沐棠下巴轻轻一抬,眼里的笑意却悄悄漫了出来:

      “哼,就会说好听的。”

      随即神色一正,话锋转回正事:

      “今日这三处的货,你们也都亲眼见了。如何,可还……入得眼么?”

      魏明闻言眉峰一挑: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难道没瞧见我们当时的神情?”

      提及那批货,他眼中仍难掩惊异,眸光倏然锐利起来,

      “这般成色的货……恐怕”

      他抬眼直视窦沐棠,话音戛然而止。

      窦沐棠目光不闪不避,坦然接道:

      “不错,正是从义仓来的。”

      她稍作停顿,视线在两人脸上一一掠过,

      “我便是不说,你们心里应当也早就有数了。”

      魏昭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

      魏明的眉间则显出一条深深的纹路,

      那刚才还要去牵窦沐棠的手,此时已紧握成拳。

      忽然他嘴角向上一扯,发出一声冷笑。

      “哼,义仓设立的初衷本是为备灾年赈济之用。如今冯家村遭了灾,急需粮食活命,却反倒要从这义仓里,花钱去买!”

      他声音越说越沉,到末句时陡然爆发出一阵低笑。

      那笑声又冷又涩,像钝刀刮过陶瓮,听得人脊背发麻。

      笑里裹着压不住的愤怒,裹着荒诞,也裹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怨憎。

      “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他猛地转向魏昭,

      眼中灼亮,眼眶却隐隐发红,

      眉峰因怒意而紧蹙,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显,

      “朝廷设仓本为济民,如今仓中有粮,却要拿钱来换!这和那些趁灾抬价的粮商有何分别?!”

      魏昭静坐案前,他唇线抿得平直,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片沉重的了然。

      那沉默本身,便已是一种回答。

      义仓初设时本为民间“当社”自管,由乡邻自愿捐纳,实属民间互助的储备。

      至太宗朝,将其改为按亩征收的固定地税,且“贮之州县”,转为官府“举掌”。

      自此,义仓便从民间的共济粮仓,化作地方政府掌中的专项储粮。

      明面章程上,义仓管理素有“不许杂用,禁之又严”的铁律。

      然而自高宗朝后期起,仓粮被挪充军费、折抵官俸,早已是朝中秘而不宣的常事。

      边事频繁,度支日绌,

      这般时势,恰也为挪用义仓提供了最直白的理由。

      奏疏往来间,大臣们或默许或谏阻,

      而那本该用于救饥活命的粮食,便在条文与实况的缝隙里,一年年悄无声息地流向他处。

      窦沐棠听了魏明的话,面上却有了几分不自在。

      她唇瓣微动,似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只是将指尖在袖缘上轻轻一捻,声音低了下去: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道士。”

      她抬起眼,目光如薄冰般覆在他激愤未平的面上:

      “纵使你对此有千般不满,又能如何?莫非还能闯进义仓,将粮米散给灾民?”

      她话音渐冷,却字字清晰,

      “你此刻所能做的,无非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发一发牢骚。”

      魏明被她这话一激,身子竟微微战栗。

      魏昭的目光在窦沐棠紧抿的唇线与魏明颤抖的肩背间静静掠过。

      他如何不知?

      这些年来义仓粮被层层挪用,虽早已不是秘闻,

      但那些流转多在官场暗渠与权贵私邸之间,

      纵有少许溢出,也是经重重关节化作“上等官粮”,在市井间悄无声息地交易,

      寻常百姓莫说得见,便是听也未曾听过。

      而此番窦沐棠所筹之粮,品相竟与官仓上供之物无异!

      这背后所需打点的关节、动用的人情、耗费的银钱,恐怕远非常人所能想见。

      她确确实实,是将那套密不透风的体系撬开了一道缝,

      硬生生将本该在账簿上流转的数字,变成了能救命的、实实在在的米粮药材。

      此刻魏明愤然质问义仓之弊,虽在情理之中,

      落在窦沐棠耳中,未免有些“不知稼穑之艰”!

      若自己再顺着这番话深究下去,

      岂非成了置身事外的故作清高!

      却对眼前人费尽心力才搬至台面的成果视而不见?

      魏昭遂将喉间那些关于体制沉疴的言语无声咽下,

      只是面带微笑地望向窦沐棠,温声说道:

      “三娘此番周旋,实属不易。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批粮药平安运抵冯家村。”

      他顿了顿,言辞更加恳切,

      “至于其他,待灾情缓解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两人听闻他这话,面色都略有舒缓。

      “我么,”

      窦沐棠接话,声线里仍绷着一丝未散尽的不悦,

      “既管不了义仓,也管不了官仓。”

      她转向魏明,眸光清冷,

      “你们这批货,我本不愿与官仓明面往来,是托了要紧的人情,才暂存其中。至于漕船上那些,”

      她唇角轻扯,带出点近乎讥诮的实诚,

      “船家眼里,时辰便是银钱。泊一日,便需缴一日的‘停泊钱’,分文不少。”

      她目光扫过魏昭,话里的催促之意已如利刃出鞘:

      “既然诸位都已验过,货品无误,便请尽早安排起运。多搁一日,便多一日的花费,也多一分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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