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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地上的风筝 又在幻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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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住的这个地方,本地人叫它“里斯科”,意思是礁石。这名字实在太贴切。这里除了礁石,就是风。风从海上刮过来,带足了盐分和沙砾,一年到头地吹。
我搬来里斯科的第三个月,已经快被这风逼疯了。我租的房子是镇子边缘最后几栋石头屋之一,房东看我像看一个傻子。这里没有游客,没有邮局,只有一个星期来一次的补给船。我来这里是为了画画,为了逃离那些大城市里过分精致的画廊和没完没了的酒会。
结果,我一幅画也没画。我每天都在和我的房子作斗争。
那天下午,风尤其大,刮得我朝南那扇木窗“哐当、哐当”地响,好像随时都要散架。我试着用报纸塞住缝隙,风一吹,报纸就成了碎片。我试着用绳子捆住窗栓,绳子很快就磨断了。
我烦躁地坐在桌前,决定吃掉我最后两罐沙丁鱼罐头。这是我的“奢侈品”。我刚把罐头拉开,那股浓郁的番茄汁和鱼肉的腥味飘出来,我就听见“哐当”声停了。
我以为是风停了。我回头,看见窗户那里站着一个影子。
那是个男孩。
他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船桨,皮肤是本地人特有的深蜜色,被海盐和太阳晒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且大得离谱的T恤,赤着脚,站在我的窗外,正低头摆弄着那个坏掉的窗栓。
“嘿,”我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黑,也很平静,根本不像一个闯入者。他没理我,继续弄他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铁丝,又在地上捡了个扁平的贝壳,三两下,就把那个松动的插销固定住了。
“哐当”声彻底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他退后了一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是你。”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是你偷了我的罐头。”我指控道。
我这人记性很好。我清楚地记得我买了五罐沙丁鱼,三天前放在窗台上。现在只剩下这两罐。
男孩皱起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没有。”
“就是你,”我坚持道,“这镇上就你最灵活,能爬上我的窗台。”
他没有生气,反而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你的小偷在那儿。”
我回头,什么也没有。
“它刚飞走。”男孩说,“它每天都在你屋顶上等你开窗。你一开窗,它就进去。”
“什么?”
“一只海鸥。”他说,“白色的,左边翅膀缺了一块毛。它喜欢你的沙丁鱼。”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一脸坦然,甚至有点不耐烦。
“窗户修好了。”他指了指,“不会再响了。铁丝会生锈,但贝壳能用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窗栓,被他用一种很古怪的方式固定住了。贝壳卡在木头缝里,铁丝缠绕着插销,纹丝不动。这手艺很巧妙。
“谢谢。”我有些尴尬。我看了看手里的罐头,“呃……你要吃吗?”
他看了看罐头,又看了看我。
“我叫陈。”我说。
“安。”他回答。
他伸手接过了我递过去的那罐沙丁鱼,用手指挖着吃。他吃得很快,很干净,连番茄汁都舔了。
“你多大?”我问。
“十四。”
“哦。”
他吃完,把空罐头递给我。“你这里的风,用报纸是挡不住的。得用油毡。”
“我没有油毡。”
“我知道。”他说完就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安静,赤脚踩在沙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被修好的窗户,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罐沙丁鱼。我忽然觉得,里斯科这个鬼地方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二)
第二天,安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小块黑色的油毡,和一把生锈的钉子。他没敲门,直接爬上我的屋顶,开始修补我那个漏风的天窗。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你从哪里弄来的油毡?”
“马特奥的。”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马特奥是灯塔的看守人,镇上最老的人。
“你又偷了?”
“他不要了。堆在灯塔下面。”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闷闷的,“我帮他擦了灯罩,他让我拿走。”
我看着他熟练地裁剪油毡,用石头把钉子敲进去。他的动作精确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干完活,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灰。
“谢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这个镇上没有商店,我的钱在这里用处不大。我唯一的“资产”,就是我从城里带来的那些画具和几箱书。
“你想要什么?”我问。
安的目光落在我敞开的房门里,越过我,看向我堆在墙角的画板和纸卷。
“那个。”他指着。
“什么?画布?”
“纸。”他说,“最厚的那种水彩纸。”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他会要吃的,或者要点钱。
我拿了一本全新的300克阿诗水彩纸给他。很贵。我本来打算用来画里斯科冬天的海。
他接过去,摸了摸纸的纹路。
“你画画?”我问。
“不会。”他把画纸本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嘿!”我叫住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做风筝。”他回答。
我愣住了。用阿诗的纸做风筝?这简直是……
“你知道这纸多贵吗?”我追上去。
“它够硬。”他言简意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见到安。我的房子安静了,窗户不响了,屋顶不漏风了。我甚至开始想念那个“哐当”声。
我试着开始画画,但面对着那片灰色的海,我什么也画不出来。
第八天,安回来了。
他带来了那个风筝。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风筝。它很大,结构复杂,像一只史前的翼龙。骨架是他用海边捡来的细竹竿和钓鱼线绑的,而风筝的面就是我那些昂贵的水彩纸。他甚至在上面涂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某种鱼油,让纸变得防水。
“去海滩。”他只说了三个字。
里斯科的海滩不是沙滩,是沙地。沙子混着碎贝壳,一直延伸到礁石区。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
安站在风里,T恤被吹得鼓起来。他把线递给我:“你拿好。”
他逆着风跑了几步,猛地一松手。
那只用阿诗水彩纸做的丑陋“翼龙”,就那样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它飞得很高,比马特奥的灯塔还高,在灰色的天空下变成一个执拗的黑点。
风筝线在我手里绷得紧紧的,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它真能飞。”我感叹。
安站在我旁边,仰着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的纸很好。”他说,这像是一句赞美。
“你喜欢这个?”
“嗯。”他点点头,“风大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在天上。”
我们两个,一个二十九岁的失败画家,一个十四岁的当地男孩,在里斯科的海滩上,放着一个用昂贵画纸糊成的风筝。
我忽然笑了起来。
“安。”我说。
“嗯?”
“下次你想要纸,可以直接来拿。”
“好。”他回答。
从那天起,安成了我房子的常客。他不叫我“陈”,也不叫我“先生”。他需要东西的时候就来拿,他抓到鱼了,也会丢两条在我门口。
我开始给他做饭。我的手艺很差,经常把米饭煮成糊,或者把鱼煎焦。
安从不抱怨。他会默默地吃掉那些焦黑的鱼,然后告诉我:“火太大了。”
或者他会说:“你盐放了两次。”
他成了我的“管家”。他会帮我检查我的水箱,告诉我什么时候补给船会来,提醒我储存淡水。而我,成了他的“供应商”。
他用我的画纸做了三个风筝,一个比一个飞得高。
他还看我的书。我带了很多精装的画册。他不喜欢那些印象派的,说颜色太模糊。他喜欢戈雅,尤其是那些黑色的版画。
“他画的怪物,”有一天,他指着一幅画说,“和我奶奶在教堂里说的很像。”
“你奶奶?”
“嗯。她总说海里有怪物,会拖走不听话的小孩。”
“你信吗?”
“以前信。”安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下过海。”他平静地说,“海里只有鱼,和很冷的洋流。没有怪物。”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现出坚硬的轮廓。他只有十四岁,但他好像已经看透了里斯科这片海。
(三)
里斯科的社交中心是安的奶奶,安娜太太的杂货铺。那也是镇上唯一的铺子。
我去买米,安娜太太总是板着脸,用一种称老鼠的秤给我称米,每次都缺斤短两。
“陈先生。”她用浓重的口音叫我,“你一个外地人,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画画。”
“画画?”她嗤笑一声,“画这些石头?能卖钱吗?”
“这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追求。”
“追求。”她重复着这个词,把米袋子重重地丢在柜台上,“安这孩子,最近总往你那里跑。你别教他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没教他什么。他帮我修房子。”
“修房子?”安娜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他才十四岁。他应该在学校,或者在教堂。”
里斯科的学校早就废弃了。教堂一个月也等不来一个神父。
“他是个好孩子。”我只能这么说。
“好孩子也分跟谁学。”她把找零的硬币丢给我。
我拿着米,心里很不舒服。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我是一个异类。一个从大城市来的无所事事的男人,带坏了一个过早成熟的本地男孩。
马特奥,那个灯塔看守人,倒是对我还算客气。他偶尔会请我上灯塔喝茶。那是一种很苦的草药茶。
“他们都在说你。”马特奥说。他很老了,皮肤像干透的皮革。
“我知道。”
“安娜太太担心她的孙子。”
“担心什么?担心我让他看画册,还是担心我给他吃沙丁鱼罐头?”我有些生气。
“不。”马特奥摇摇头,他看着海面,“她担心他忘了自己是谁。她担心他想离开这里。”
我沉默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陈先生。”马特奥慢慢地说,“你随时可以走。你的补给船来了,你买张票,就回到你的大城市了。但安呢?他没有票。”
“他才十四岁。”我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在说服自己。
“他十四岁,你二十九岁。”马特奥把数字说得很清楚,“在里斯科,十四岁的男孩已经可以出海打渔,可以养家了。他不是小孩子。而你,也不是他的哥哥。”
我端着茶杯,感觉那股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只是……他只是喜欢我的画纸。”我辩解道。
马特奥看了我很久。“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人手里。陈先生,别让那根线断了。对你,对安,都不好。”
那晚我回到我的石头屋。安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扇被贝壳固定住的窗户。风在外面呼啸,但屋里很安静。
我第一次开始思考马特奥的话。我来里斯科是为了逃避。我以为这里是一片空白,可以让我重新开始。
但我遇到了安。
他不是空白。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满”。他被这片海、这股风填满了。
我对他是依赖。我依赖他帮我修好这个破房子,依赖他告诉我哪种鱼可以吃,依赖他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掉我煮糊的米饭。
而他对我呢?
我不知道。
(四)
入冬后,里斯科开始下雨。不是那种连绵的细雨,而是夹着冰雹的暴烈风雨。
我病了。
我发了高烧。在城里,生病了就去医院。在里斯科,生病了只能靠自己。我裹着所有能找到的毯子,躺在床上,牙齿都在打颤。
石头房子不保暖,风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我带来的那些药,吃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我烧得迷迷糊糊,开始做梦。我梦见那些画廊,那些戴着假面具的人。他们举着酒杯,对我的画指指点点。
“没有灵魂。”他们说。
“太冰冷。”他们说。
我喊着,我想辩解,但我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烟味。很呛。
我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我的床边生着一堆火。不是在壁炉里,我那个壁炉早就堵死了,是在一个破铁桶里。
安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把小刀削木头。
“安?”我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醒了。”
“火……”
“我把你那个生锈的油桶搬进来了。”他说,“开了几个洞。不然你会冻死。”
他又递过来一个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汤药。“喝了。”
“这是什么?”
“奶奶的药草。治发烧的。”
我捏着鼻子喝下去,苦得我差点吐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他说,“你没锁门。”
他没再说话,继续削他的木头。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带了毯子来,是他自己的。那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很暖和。
“你奶奶……”
“她睡了。”安说。
他就那样守着我。我烧得糊涂,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风筝,只是安静地坐着,往火里添柴。
有一次我醒来,发现额头上的毛巾是湿的。
“安?”
“嗯。”
“谢谢你。”
“你很吵。”他说,“你一直在说梦话。说‘颜色不对’。”
我笑了。烧退了一点。
“我冷。”我说。
安站起来。我以为他要给我加毯子。
他却在我身边躺了下来,隔着两层毯子。
我僵住了。
“别动。”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困意,“我守了一夜,我也冷。”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不像我,烧得滚烫。他是那种很结实、很干燥的温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就那样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铁桶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屋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身边这个男孩的呼吸声。
我生病了,他来照顾我。
马特奥说得对。他不是小孩子。
天亮时,我的烧退了。
安早就醒了,在收拾地上的木柴灰。
“你好点了?”
“嗯。”我坐起来,“昨晚……谢谢。”
“你的柴火快没了。”他提着那个铁桶,“补给船三天后才来。你得省着点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他第一次叫我的姓。
“什么?”
“下次生病,”他说,“记得锁门。”
他走了。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装着灰烬的铁桶。我忽然觉得,我画不出来的那些画,那些我拼命想找的“灵魂”,也许就在这个铁桶里。
(五)
病好后,我开始画画。我不再画海,也不画礁石。
我画安。
我画他修窗户的样子,画他放风筝的样子,画他坐在火堆前削木头的样子。我不用那些鲜艳的颜色,我只用黑色、褐色和海的灰色。
安来看我的画。
“这儿,”他指着一张画,“手画错了。我拿刀不是这样的。”
他拿起我的画笔,在废纸上画给我看。“是这样握,才好用力。”
我看着他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准确。
“你教我画画吧。”有一天,他说。
“我?”我很惊讶。
“嗯。你教我。我教你捕鱼。”
于是,我们的交易又多了一项。
我教他怎么调色,怎么看光影。他学得很快,快得吓人。他没有那些学院派的条条框框,他只画他看到的。他画那只偷罐头的海鸥,画马特奥的灯塔,画他奶奶的杂货铺。
他画得不算好看,但很有力。
而他教我捕鱼。他带我出海。
他有一条小船,是他唯一的“财产”。是他父亲留下的。船很旧,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
在海上,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男孩。他会大声地告诉我什么时候收网,怎么看洋流。
“你看那片云,”他指着天边,“要变天了。我们得回去。”
在海上,我才是那个“十四岁”的人。我笨手笨脚,连桨都划不好。
“你再这样,我们就得漂到黑石滩了。”他会不耐烦地吼我。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他对我大吼大叫。这让我觉得真实。
这天,我们收获不错。正准备返航,风向突然变了。就像安预料的,天色暗得很快。
“抓紧!”安喊道。
浪头打过来,小船剧烈地晃动。我抓着船舷。
“安!我们离岸太远了!”
“闭嘴!划!”他吼道。
我们拼命地划。但风太大了。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暗礁。
我只听到“咔嚓”一声,船底裂了。海水涌了进来。
“跳!”安拉着我,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我们游向不远处一块露出的礁石。爬上去时,我俩都冻得发抖。
“船……”我回头看。
那条小船,安的船,正在下沉。
安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浪花里。
风还在刮,雨点砸在我们脸上。
“安?”我试探着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嘴唇没有血色。
“你冷吗?”他问。
“还行。”我撒谎。
“我冷。”他说。
他抱住了我。
不是我抱他,是他抱我。他用他那瘦削但结实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我。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模糊,“潮水退了,我们可以走回去。那边的礁石路,我认识。”
我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
“安。”我叫他。
“嗯。”
“船没了。”
“我知道。”
“对不起……我太重了,划得也慢。”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我,“是那块礁石。我忘了涨潮时它在那里。”
我们就这样在礁石上抱着,等风雨过去,等潮水退去。
(六)
我们差点死在海上。
回到我的石头屋时,天都快亮了。
安的船没了。他好几天没说话。他不去海边,也不做风筝。他就坐在我的火桶前,盯着火看。
安娜太太来找过我一次。她没有骂我,只是红着眼睛说:“陈先生,你什么时候走?”
“我……”
“你该走了。”她说,“安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的。他现在魂不守舍。”
我知道。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的画具打包,把书装箱。
安看着我忙碌。
“你要走了?”他问。
“嗯。”我不敢看他,“冬天太冷了。我想回城里。”
“哦。”
他站起来,走到我那些画前。那些画的都是他。
“这些,”他指着,“都带走吗?”
“……是。”
“这张,”他拿起一张他画的,画的是我的房子,画得歪歪扭扭,“送给你。”
我接过来。
“安,”我艰难地说,“对不起,关于你的船……”
“船而已。”他打断我,“我明年可以再造一艘。”
“我这里有些钱……”
“我不要你的钱。”他看着我,眼睛很亮,“陈,你教我写字吧。”
“写字?”
“写信。”他说,“你走了,我怎么找你?”
我停下了收拾的动作。
“我画纸用完了。”他说,“风筝也坏了。你走了,里斯科又只剩下风了。”
我看着他。
我走过去,把刚装好的箱子打开。
“我不走了。”我说。
安愣住了。
“什么?”
“我不走了。”我重复了一遍,“至少,冬天过完再走。你的船没了,我们得再造一艘。”
“用什么造?”
“我不知道。”我笑了起来,“也许……用我那些画框?”
“画框不行,太脆。”安马上反驳,又恢复了那个万事通的样子,“得用码头那边的浮木。我们得去偷。”
“好。”我说,“我们去偷。”
安笑了。他很少笑。
“那,”他指着我的画笔,“你得教我,怎么把船画得好看一点。我们造一艘新的,画上那只海鸥。”
“好。”
那个冬天,我们没有再出海。
我们开始造船。我们真的去“偷”了马特奥不要的浮木。马特奥假装没看见。
我们用我带来的所有亚麻布和油画颜料来填补木头间的缝隙。那艘船被我们造得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怪物。
安娜太太不再骂我了。她甚至会在我买米的时候,多抓一把给我。
马特奥说,我看起来不像个画家了,倒像个修船的。
安的个子蹿高了一点。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男孩了。
开春的时候,新船下水了。它没有沉。
我们坐在新船上。安说:“它叫‘沙丁鱼’号。”
“好名字。”我赞同。
我们没有去打渔。我们就躺在船上,随着波浪漂浮。
“陈。”
“嗯?”
“你夏天还走吗?”
我看着天上的云。里斯科的天空蓝得很干净。
“不知道。”我说,“也许。也许等到我把这里画腻了。”
“你还没画过我打到最大的那条石斑鱼。”
“那我等着。”
他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我二十九岁。他十四岁。
我是个失败的画家。他是个修船的“小偷”。
在里斯科,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沙地上,我们拥有了一艘叫“沙丁鱼”的船,和几只用昂贵画纸糊成的风筝。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