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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岭 一 雨下 ...

  •   一
      雨下得太久,把山里的土全泡成了浆。
      陈规坐在驾驶室里,手里那根烟卷潮得点不着。他把烟卷凑到鼻子底下闻,只有一股霉味,还有就是汽油味。这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泥坑里,像头老得动弹不得的牛。发动机刚才咳了几声,彻底熄火了。
      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兵还在睡。这兵叫吴大有,大家叫他小五。小五睡相难看,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口上。年轻就是好,哪怕车身颠得骨头都要散架,哪怕外面枪炮声隔着三座山头响,他照样能睡。
      陈规看了小五一眼。小五的睫毛很长,脸上甚至还有细细的绒毛,沾着两点泥星子。陈规把视线移开,盯着雨刮器。雨刮器坏了一边,剩下一边在玻璃上干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规是个老兵。老兵的意思就是还没死,而且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容易死。他是个司机,也是个修车的。在这条运输线上,陈规这名字不如“老鹰”好使,但平时没人叫他老鹰,大家都叫他“扳手”。
      肚子饿了。
      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很实在。陈规摸出一个铁皮罐头,那是上次从小股流窜的敌人手里缴获的。没有标签,他用起子撬开,里面是一坨凝固的油脂和肉块。
      “醒醒。”陈规用胳膊肘顶了顶小五。
      小五猛地一缩,头撞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他揉着脑袋,眼神迷瞪:“到了?”
      “吃。”陈规把罐头递过去。
      小五看见肉,眼睛立马亮了。他也不嫌脏,伸手就抓了一块往嘴里塞。油脂在他嘴唇上化开。他吃得很快,喉结上下窜动。
      陈规看着他的喉结。那个部位很脆弱,只要用力一捏,人就完了。但那个部位也很生动,吞咽的时候,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机。陈规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班长,你不吃?”小五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
      “我不饿。”陈规撒了谎。
      其实他饿得发慌。但他喜欢看小五吃东西。这带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比自己吃进肚子里还要实在。小五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陈规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仓鼠这种比喻太软,这里是战场,小五是个兵。
      “车咋了?”小五吃完最后一块肉,用舌头舔了舔手指。
      “陷住了。传动轴也可能出了毛病。”陈规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点灌进来,驾驶室里那点浑浊的暖意瞬间散了。

      二
      烂泥没过了脚踝。
      陈规钻到车底下。地上的泥水冰凉,顺着衣领往背上淌。他躺在泥水里,手里拿着扳手。底盘上全是泥,什么都看不清。他用袖子擦了擦,那金属的凉意透进骨头里。
      “班长,要帮忙不?”小五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别下来。递把锤子给我。”
      一只手伸下来,递过一把铁锤。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秃,指缝里带着黑泥。陈规接锤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五的手指。
      热的。
      陈规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很快稳住呼吸,抡起锤子敲击传动轴的连接处。当当当。声音沉闷。这车老了,零件都锈死在一起。
      他在车底下折腾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成了个泥猴子。小五蹲在路边,顶着一张油布,正在抠枪上的泥。
      “修好了?”
      “凑合。能动。”陈规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上车。”
      车子重新发动,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轰鸣。轮子在泥坑里打滑,甩出两条黄色的泥浆带。陈规握着方向盘,手上青筋暴起。他没有死命踩油门,而是用一种巧劲,前后晃荡着车身。
      终于,车身猛地一震,爬出了泥坑。
      雨还在下。天色暗得早。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四十里山路。这条路叫“鬼见愁”,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
      车厢里装的是弹药。只要一颗流弹,或者翻下悬崖,他和这车货就会变成一团火球。陈规不在乎。他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年,早就麻木了。
      小五点了根烟,那是他自己的存货,劣质烟草,辣嗓子。他吸了一口,把烟递到陈规嘴边:“班长,来一口。”
      烟嘴上湿漉漉的。陈规没看他,张嘴含住烟嘴。烟气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你小子,哪来的烟?”
      “跟三连那个瘸子换的。”小五嘿嘿一笑,“我帮他洗了一周的袜子。”
      陈规斜了他一眼。小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牙齿很白。这让陈规想起以前在老家养过的一条狗,见到主人就没心没肺地摇尾巴。
      “以后少跟那个瘸子来往。他手脚不干净。”陈规把烟吐出来。
      “班长,你是不是看谁都不顺眼啊?”小五把身子凑过来一点,肩膀挨着陈规的肩膀,“连长说你是个闷葫芦,我觉得你心里透亮。”
      陈规感觉到肩膀传来的温度。驾驶室很窄,两人的大腿外侧几乎贴在一起。随着车身的颠簸,他们的身体时不时碰撞、摩擦。这种接触让陈规的肌肉紧绷。
      “坐好。”陈规说。
      “怕啥,这路也没别人。”小五不但没坐好,反而侧过身子看着陈规,“班长,听说你以前是个教书的?”
      “听谁放屁。”
      “大家都这么说。说你识字,还会画画。”
      “那是以前。”陈规换了一档,车子在一段陡坡上喘息,“现在我只会开车,杀人。”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铁皮上。
      “我也想学认字。”小五忽然说,“我娘说了,要想出人头地,就得识字。等仗打完了,我想回去考个学。”
      “仗打不完。”陈规冷冷地说。
      “总有个头吧。”
      “没头。打完这仗,还有下仗。人不死绝,仗就不停。”
      小五瘪了瘪嘴:“班长,你真扫兴。”
      陈规没说话。他心里其实有点后悔刚才的话太重。小五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应该有梦,哪怕是在这种烂泥塘里。陈规二十五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五十年。

      三
      天彻底黑了。
      没有车灯。开了灯就是活靶子。陈规全凭记忆和直觉在开。他能感觉到轮胎压过石头的触感,能听出回声来判断路宽。
      小五不说话了,呼吸变得平稳。他又睡着了。
      陈规把车速降到最低。前面是个急弯,叫“阎王鼻子”。路面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外侧就是万丈深渊。
      突然,陈规踩下了刹车。
      车子在泥地上滑行了一段,停住了。
      前面路中间横着一棵树。
      陈规从座底下摸出一把驳壳枪,打开保险。他推了推小五。小五立刻惊醒,手本能地抓向怀里的冲锋枪。
      “有情况?”小五声音压得很低。
      “路被堵了。你在车上盯着,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去。”
      “待着。两个人都下去,车就没了。”陈规语气很硬。
      陈规推门下车。雨小了一些,但雾气上来了。白茫茫的雾在山林间游荡。他猫着腰,靠近那棵树。
      树也是湿的,断口很新。不是风吹倒的,是被人锯断的。
      埋伏。
      陈规头皮一阵发麻。他没有转身跑,而是就地一滚,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几乎是同时,枪响了。
      子弹打在车头上,火星四溅。当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小五!趴下!”陈规大吼。
      车门开了,小五滚了下来,但他没往沟里躲,而是举起枪对着树林里一阵扫射。冲锋枪的火舌在夜里很刺眼。
      “蠢货!”陈规骂了一句。他在沟里匍匐前进,那是唯一的死角。
      树林里的枪声更密集了。敌人不多,大概三四个,但这位置选得太毒。他们在高处,卡车在低处,完全是打靶。
      陈规摸到了那棵倒树的根部。他探出头,看见十点钟方向有枪口焰在闪。他举起驳壳枪,凭感觉甩了一枪。
      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班长!左边!”小五在车轮后面喊。
      陈规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颗子弹就在他耳边飞过,削掉了他帽子的一角。脸颊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被气浪或者是碎石划破了。
      他迅速缩回沟里。这沟里全是腐烂的树叶和泥水,臭气熏天。
      “手榴弹!”陈规喊。
      小五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停了两秒,然后甩向左边的树丛。
      轰!
      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泥土和树枝哗啦啦落下来。
      趁着烟雾,陈规从沟里跃起,冲向车尾。他知道车厢底下有个备用的工具箱,里面藏着一挺轻机枪。这是他保命的家底。
      他拖出机枪,架在后轮胎上。这位置视野开阔些。
      “小五,给老子把那棵树炸了!”
      “那是湿木头,炸不断!”
      “那就炸个缺口出来!能不能走全看这一下!”
      小五咬了咬牙,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冲向路中间。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他在泥地里滑跪,把手榴弹塞到树干下面,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陈规扣动扳机,机枪咆哮起来。他在掩护小五。机枪的后坐力顶着肩膀,震得半边身子发麻。他把树林那边的火力压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
      那棵大树被炸成了两截,中间腾出一个缺口。
      “上车!”陈规把机枪扔进驾驶室,自己跳了上去。
      小五已经发动了车子。这小子腿上中了弹,裤腿上全是血,但他咬着牙,脸色惨白,死死踩着离合器。
      “我来开!”陈规把小五挤到副驾驶,自己接管了方向盘。
      油门踩到底。老卡车咆哮着,撞开残存的树枝,冲过了封锁线。后面的子弹打在车厢铁板上,叮叮当当,那是催命的钟声。

      四
      车开了五里地,确定后面没人追上来,陈规才靠边停下。
      “让我看看。”陈规去撕小五的裤腿。
      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陈规动作很轻,但小五还是疼得直吸凉气。
      “没事,贯穿伤,没伤着骨头。”陈规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他在车上翻出急救包,倒上磺胺粉。
      小五疼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抓着陈规的胳膊。陈规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忍着点。”陈规用纱布把伤口缠紧。
      包扎完了,两人都出了一身汗。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火药味。
      小五靠在椅背上,脸色很难看:“班长,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祸害遗千年。”陈规点了根烟,塞到小五嘴里,“抽一口,压压惊。”
      小五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下,挺猛啊。”陈规看着前方漆黑的路,“敢抱着手榴弹往上冲,不要命了?”
      “我要是不冲,咱们都得交代在那。”小五虚弱地笑了笑,“班长,我没给你丢人吧?”
      “没丢人。”陈规把烟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就是傻。”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山里的风很冷。
      陈规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小五身上。
      “班长,你冷。”
      “我不冷。我是铁打的。”
      其实陈规很冷。刚才那一身汗现在凉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块。但他不想动。他看着小五。小五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
      这种时候,生死刚过,人的防线最低。
      “班长,”小五忽然说,“刚才在车底下,你是不是摸我手了?”
      陈规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那是递锤子。”
      “哦。”小五闭上眼睛,“我还以为你怕我冷呢。”
      陈规没接话。他看着小五的侧脸。月光下,小五的轮廓显得很柔和。陈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但他忍住了。那是把手伸进火里,会烧成灰的。
      “睡吧。到了我叫你。”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陈规开得很稳。

      五
      到达兵站的时候是后半夜。
      卸货,交接。小五被送去了卫生队。陈规一个人把车停好,检查了一遍发动机。水箱漏了,还得补。
      他回到宿舍。大通铺,鼾声如雷。属于他的那个铺位空着,旁边就是小五的铺位。
      陈规躺下,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就是小五在泥地里打滚的样子,还有他刚才那句“我还以为你怕我冷”。
      陈规翻了个身。
      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死。今天还在跟你抢烟抽的兄弟,明天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所以他学会了不投入感情。感情在战场上是累赘。
      可是小五不一样。
      小五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哪怕被踩进泥里,只要给点阳光雨露,就拼命往上窜。那种生命力让陈规嫉妒,也让他渴望。
      陈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石头。那是他在河边捡的,光滑,凉快。他把石头握在手里,用力攥紧。
      第二天,陈规去了卫生队。
      小五躺在病床上,腿吊得老高。看见陈规进来,他咧嘴笑了:“班长,给我带吃的没?”
      “只有窝头。”陈规从怀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窝头,还热着。
      “窝头也行。”小五接过去就啃。
      陈规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医生咋说?”
      “说得养半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哪到哪。”小五满不在乎地说,“班长,你要是出车,能不能带上我?我躺在这儿得发霉。”
      “不行。你是伤员。”
      “我能帮你看路。我不下车还不成吗?”小五拉着陈规的袖子晃了晃。
      陈规看着那只手。
      “等你好了再说。”陈规把袖子抽回来,“好好养着。我走了。”
      “哎,班长,你咋这么急?”
      陈规没回头,大步走出了病房。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心软。

      六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规一个人出车。
      副驾驶座上换了个新兵,叫大牛。人如其名,壮得像头牛,但是笨。倒车得指挥八遍,修车只会递扳手。
      陈规开始想念小五。
      想念他在耳边叽叽喳喳,想念他抢烟抽,想念他身上那股子热乎气。
      这天,陈规刚回到驻地,就被连长叫去了。
      “老陈,有个任务。”连长脸色凝重,“前线急需一批盘尼西林,得送过去。路不好走,有敌人的渗透部队。”
      “我去。”陈规没有犹豫。
      “这次得派两辆车。你带头,后面让二排长跟着。”
      “我想带个人。”
      “谁?”
      “小五。”
      连长皱眉:“他腿还没好利索。”
      “他机灵。而且他是我的副手,配合熟。这任务要命,我不想要个拖油瓶。”
      连长看了陈规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行,只要他自己愿意。”
      陈规去卫生队找小五。小五正在院子里练走路,拄着根拐棍,一瘸一拐的。
      “能走吗?”陈规问。
      “能跑!”小五扔了拐棍,走了两步,虽然有点跛,但速度不慢。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小五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晚上,两人在车库里检查车辆。
      陈规把发动机拆开又装上,确保万无一失。小五在一旁擦拭风挡玻璃。
      “班长,这次送啥?”
      “药。救命的。”
      “要是送到了,能救好多人吧?”
      “嗯。”
      “那咱们得拼命。”小五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用袖子擦得锃亮。
      陈规停下动作,看着小五:“不用拼命。只要活着送到就行。”
      “班长,你是不是特别怕死?”小五忽然问。
      “怕。”陈规坦诚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饭吃不着,烟抽不着,也没法……”
      “没法啥?”
      “没法看这天亮。”陈规把话咽了回去。

      七
      路很难走。到处是弹坑。
      车队刚过了一道梁子,天就开始下雪。这里的鬼天气,前天还是雨,今天就是雪。
      雪下得很大,路面结了冰。车轮装了防滑链,还是打滑。
      后面的车跟丢了。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班长,二排长他们咋没影了?”小五回头张望。
      “别管他们。咱们得往前走。”陈规紧握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是个大上坡。车子爬得很吃力。突然,发动机发出“嘣”的一声巨响,一股黑烟冒出来。
      车停在了半坡上。
      “操。”陈规骂了一句。
      两人下车检查。缸体裂了。彻底废了。
      “咋整?”小五问。
      陈规看了看四周。荒山野岭,大雪纷飞。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里。
      “扛着走。”陈规说。
      盘尼西林装在两个木箱子里。陈规背了一个,手里提着枪。小五腿脚不便,但他坚持要背另一个。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这点分量算啥!”小五倔脾气上来了。
      陈规没拗过他,把轻一点的那个箱子给了他。
      两人在雪地里跋涉。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走了不到五里地,小五就开始喘粗气,脸色发青。他的伤腿在打颤。
      “歇会儿。”陈规找了个背风的岩石,让小五坐下。
      小五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他靠在石头上,眼皮打架。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陈规拍打小五的脸。
      “班长,我好困……也好冷……”小五的声音很轻。
      陈规把水壶递给他,里面的水已经结了冰碴子。小五喝了一口,牙齿冻得咯咯响。
      陈规看着小五这副样子,心里难受。他蹲下来,背对着小五:“上来,我背你。”
      “不行……药……”
      “药我提着。你上来!”
      “班长,你背不动……”
      “少废话!”陈规吼了一嗓子。
      小五趴在陈规背上。陈规一手提着一个箱子,一手托着小五的腿。
      真沉。
      陈规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肺像风箱一样拉动,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小五的头靠在陈规的脖颈处。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陈规的皮肤上。
      “班长……”
      “闭嘴。省点力气。”
      “班长,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扔这儿……带着药走……”
      “你死不了。”陈规喘着气说,“老子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
      “班长,其实我知道……”
      “知道啥?”
      “知道你对我好。”小五的声音越来越小,“比我亲哥还好……”
      陈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感觉背上的人越来越沉。
      “别睡!小五!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以后想干啥。说你想娶个啥样的媳妇。”
      “不想娶媳妇……费钱……”小五嘟囔着,“我就想……跟你开车……挺好……”
      陈规的眼眶热了。
      这就是命。两个男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命悬一线。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这点卑微的愿望。
      “好。等仗打完了,咱俩买辆车,跑运输。赚了钱,想吃啥吃啥。”陈规大声说,也是给自己鼓劲。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红烧肉……肥的那种……”
      “管够。”
      陈规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小五带出去。要把药送到了。

      八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哨所的灯光。
      陈规在那一刻卸了力,跪倒在雪地里。
      几个哨兵冲过来,把他们扶起来。
      “药……药……”陈规指着箱子。
      “药没事!人怎么样?”
      小五已经昏迷了。陈规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温暖的炕上。
      屋里生着炉子,火很旺。陈规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了重装过。
      他猛地坐起来:“小五!”
      “喊魂呢?”
      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五躺在另一张床上,正捧着一碗粥在喝。他的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陈规长出了一口气,身子软了下来,重新躺回去。
      “腿咋样?”
      “冻伤了点,医生说没事,养养就好。”小五咧嘴笑,“班长,你那会儿真神勇,背着我走了那么远。”
      “那是你轻。”陈规看着房顶的烟熏痕迹。
      “我一百三十斤呢。”
      “那是药轻。”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
      “班长。”
      “嗯?”
      “你说的话算数不?”
      “啥话?”
      “买车,跑运输。”
      陈规转过头,看着小五。小五正盯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执拗。
      “算数。”陈规说。
      小五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陈规觉得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彻底化了。他想,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就算打不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这日子就有奔头。

      九
      伤好之后,陈规和小五成了那条线上最出名的搭档。
      他们开着那辆修好的老解放,穿梭在枪林弹雨中。
      有一天晚上,车坏在了半路上。没有敌人,只有满天的星星。
      两人坐在车顶上抽烟。
      “班长,你看那星星,真多。”小五指着天空。
      “那是北斗星。”陈规教他,“认准了它,就不会迷路。”
      “我有你就不会迷路。”小五随口说。
      陈规看了他一眼。小五正仰着头,脖颈修长。
      陈规把手里的烟头弹飞,烟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伸出手,握住了小五的手。
      小五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他转过头,看着陈规。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陈规感觉到了小五手心的汗,那是紧张,也是回应。他加大了力道,紧紧握住。
      风吹过旷野,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冷吗?”陈规问。
      “不冷。”小五反手扣住了陈规的手指。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这荒凉的边境线上,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的秘密。这是他们的盟约。
      活着。在一起。
      这就是全部。

      十
      又过了半年。
      战事越来越紧。运输线成了绞肉机。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
      陈规和小五的车排在车队最后。
      经过一个峡谷时,两边的山头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火箭筒拖着尾烟飞下来。
      前面的车爆炸了。火光冲天。
      “倒车!倒车!”陈规大吼。
      小五挂了倒挡,猛踩油门。车子疯狂后退。
      一颗炮弹落在车头前方。气浪把车掀翻了。
      天旋地转。
      陈规觉得头撞在了什么硬物上,血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努力睁开眼。车厢变形了,把他卡在座位上。
      “小五……”
      小五在副驾驶那边。他满脸是血,正在拼命推车门。车门卡死了。
      “班长!你咋样?”小五爬过来,试图把陈规拉出来。
      “别管我……快走……”陈规感觉下半身失去了知觉。油箱破了,汽油味很浓。火苗已经窜上来了。
      “我不走!”小五哭喊着,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掰卡住陈规腿的铁条。
      “滚啊!”陈规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小五一把,“你会死的!”
      “要死一起死!”小五没有退缩,反而抱住了陈规,“你说过的,咱们要一起去跑运输!”
      陈规看着小五。这个傻孩子。这个倔种。
      火越来越大。热浪灼烧着皮肤。
      陈规不再推他了。他伸出手,擦掉了小五脸上的血和泪。
      “傻子。”
      陈规笑了。这是他这辈子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小五把头埋在陈规的肩膀上。
      “班长,我怕疼。”
      “没事。很快的。”
      陈规抱紧了小五。
      外面的爆炸声还在继续,那是战争的喧嚣。但这驾驶室里,却出奇的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
      咚。咚。咚。
      最后一声巨响吞没了他们。

      尾声
      三天后,工兵排上来清障。
      那辆解放卡车烧得只剩一副黑漆漆的骨架。铁皮卷曲着,像烧焦的纸。
      路要通,这堆废铁挡了道。
      工兵们开来了推土机。铲斗顶住卡车的残骸,发动机轰鸣,履带在地上磨出白烟。
      嘎吱——
      烧结在一起的废铁被强行推到了悬崖边。
      随着一阵土石滚落的声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翻滚着坠入深谷。
      下面是烂泥塘,也是草木疯长的地方。
      那辆车最后停在谷底的灌木丛里。没人下去看,也没人收尸。这年头,收尸是件奢侈的事。
      来年的春天,雨水足。
      谷底的草长得很高,盖住了那堆锈迹斑斑的废铁。
      有一株野生的刺玫,顺着驾驶室空洞的窗框长了出来。藤蔓缠绕在锈死的方向盘上,开出了几朵很小的红花。
      花开得很艳,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也像那时还没来得及吃的红烧肉。
      风吹过来,花瓣并不飘落,只是在那儿静静地开着。
      那根生锈的转向柱旁边,有一块被烧得漆黑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半截没烧完的橡胶底。
      这里很安静。没有枪炮声,只有虫子在草叶间鸣叫。
      日头升起来,照在谷底。那堆废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藤蔓缠绕的地方,却总是存着一团暖意。
      路还在上面,车队还在跑。
      下面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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