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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崩溃 ...


  •   沈清渊手执长剑,坐在客栈大堂中央,冷眼盯着几个雇来的脚夫抬着一口乌沉沉的棺材走进大门。

      掌柜和小二在一旁看着,敢怒不敢言。原本,一个年轻女人病死在客栈里就是一桩很晦气的事,这事要是传出去,会影响他们的生意,但是因为沈清渊的威势,他们不但不能赶人,还得帮着收殓。

      棺材抬进来停好,掌柜心惊胆战走上前,搓了搓手对沈清渊道:“这位道、道爷,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送葬队伍也等在外面,您、您看……”

      沈清渊点点头,示意他们等在这里,自己径直上了楼。

      他进屋的时候,看到方无声已经为阿禹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正在细细为她梳理头发。方无声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神情疲惫,双眼通红。

      沈清渊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走上前轻道:“墓地我已经选好,棺柩等在楼下,让她入土为安吧。”他们无法带阿禹回长安,更何况医馆都被查封了,他们就算回了长安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这个镇子外面选一块墓地,把阿禹就地葬了。

      静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木然地点点头。沈清渊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给阿禹一个体面的葬礼,他对沈清渊心存感激,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送葬的队伍是沈清渊雇来的,整个队伍安静得出奇,两人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在路上,一路没有人哭,纸钱漫天飞舞,一直到棺柩入土,都没有人说话。

      阿禹葬在镇子外面的一片竹林旁,一个孤零零的坟茕垒了起来,送葬的人拿了钱便陆续散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清渊见方无声一直蹲在新冢前烧着纸钱,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节哀。”他腿上有伤,无法蹲下,只能这样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他。

      “她是个孤女,五年前,我第一次游历到长安遇到她,当时,她在大街上被人贩子追赶,是阿焕坐马车路过救了她,阿焕不方便带她回杨家在长安的别苑,便将她托付给我照顾。”

      也就是说,因为阿禹,方无声才认识了杨三公子杨焕之,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场相识,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沈清渊一向谨慎,他一直觉得方无声遭受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是有原因的。

      静静絮絮叨叨对沈清渊说起了跟阿禹相识的事,并没有注意到沈清渊此时陷入了沉思。

      此后,他带着阿禹在外面游历了两年,四处行医救人,后来他决定在长安城开一间医馆,师徒二人就此在长安落了脚,安定下来。

      他过日子很马虎,常常因为钻研医术而废寝忘食,这些年,都是阿禹将他的衣食起居照料得妥妥贴贴的。他每次出远门,给他整理行装、对他千叮万嘱、为他牵肠挂肚的人,也是阿禹。于他来说,阿禹早已不是徒弟,而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风中已经有了萧瑟寒意。方无声走到一旁折了一根竹枝,又折返回来,用竹枝拨动着地上的火堆,火光映照着他落寞的脸。

      沈清渊看着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拥抱他。医馆被查封,唯一的徒弟也没了,方无声孤家寡人一个,没了归处,这下,他俩算是一样的人了。

      他从背后拥住了他,轻声问道:“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静静怔了一怔,靠进他怀里。他疲惫地闭上眼:“我想先回一趟长安,把医馆里的一些医书偷出来,那里面有北天药宗的残本,我已经破解了一半,说不定在那里面能找到治好你的办法。”

      “好,我们明天就动身。”
      ·
      客房里亮了一盏油灯,曲澜正坐在灯下舂药筛药。

      昨天下午,他收到沈清渊用信鸽捎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带着方无声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曲澜才总算放下心,幸好这两人都平安无事。

      这时,他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拐杖点地的声音。

      又来了。

      每到午夜时分,住在隔壁的唐潇都会拄着拐杖出门走动,也不走远,就拖着一条伤腿在门口的走廊里来回溜达。曲澜问过他为何大半夜的不睡觉,那人只是冷着脸答一句睡不着,也无意与他过多交谈,便自顾自地继续走,有时候曲澜睡到后半夜还能听到唐潇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

      住在客栈的这些时日,曲澜特意吩咐厨房加菜,因此伙食不错,一日三餐肉菜汤水一顿不落,唐潇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这才不过十多日,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年轻就是好啊,骨头断了都能长得飞快。曲澜暗自感叹了一句,就听到唐潇拄着拐杖下了楼。这下,曲澜坐不住了。

      他悄悄开门探头朝楼梯口望了一眼,看到唐潇艰难挪动着伤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曲澜一直站在楼上看着他平安到达一楼,这才悄悄掩上门回到房间,心里暗骂了一句怎么不摔死你,便又继续舂药去了。

      大半夜的出门干什么去?曲澜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有想过跟上唐潇一探究竟,因为他还有事要忙。

      沈清渊他们快到长安了,方无声的医馆没了,他须得为沈清渊多备些药,否则他体内尸毒万一抑制不住,那这些时日的治疗就会前功尽弃。

      他们住在这间客栈的这些天,唐潇还算安分,让他吃饭他就吃,吃完倒头就睡,一睡睡一整天,半夜才出门活动,让曲澜感到很省心。

      夜已经很深了,过了许久,他听到楼下又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是唐潇回来了。曲澜听着那人一瘸一拐地上楼,停在自己的房门口,片刻之后才敲了门。

      “门没上栓,自己进来。”曲澜手里没闲着,头也不抬说道。

      唐潇推开门,拄着拐杖不声不响进来了。

      这时,曲澜闻到一股熟悉的、令人欣喜的甜香,他猛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唐潇手里捧着一个装吃食的油纸包。

      “大半夜的你出去买毕罗?”曲澜有些诧异。

      唐潇在他那一桌子药材舂具旁整理出一块地方,将装着毕罗的纸包放下了。

      “你买的什么毕罗?”曲澜探头看了一眼,“是红糖馅儿的吗?”他喜欢吃毕罗,尤其是红糖馅儿的。

      红糖馅儿?唐潇愣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整条街的店家都已经打烊了,他看到一家吃食店,强行破门而入,用拐杖敲晕了闻声赶来的店家,随手从后厨顺了几个白天卖剩下的毕罗,至于里面是什么馅儿,他压根就没注意。

      “怎么是葱油的?”曲澜打开纸包,语气略感失望。

      唐潇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劈手夺过,冷声道:“不吃算了。”说罢提起拐杖转身就走。

      “你这人怎么这样?买都买了,还有要回去的道理?我要吃!给我拿来!”

      两人说着说着,就因为一包毕罗吵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走廊里接连掠过几个慌乱的人影,曲澜隐约听到有人在喊着:“西二条坊的医馆着火了!快去救火!”

      西二条坊?医馆?那不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什么毕罗了,一前一后就跑出了屋子,跟着几个客栈的伙计一同跑到街上,果然,西边的街道有一处铺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正是医馆的方向!

      曲澜跑进客栈的后厨,随手抄起一只水桶就朝医馆的方向冲了过去!唐潇腿脚不便,但他也拄着拐杖勉强一瘸一拐地跟着曲澜跑。曲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啧了一声,又折返回去,架住他的胳膊扶着他一起朝大火烧起来的方向狂奔。

      两人奔到医馆前面,看到许多街坊邻居提着水桶在扑火,但是很明显,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陆陆续续有烧断的房梁掉下,整座医馆已经摇摇欲坠。

      曲澜捋起袖子提着水桶就要冲上前去救火,却被唐潇一把拉住。

      唐潇朝一旁奔忙的人群扬了扬下巴,曲澜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竟然在救火的人群中看到了沈清渊和方无声。

      他们两人也是刚刚才回到长安,甫一走到西市,就发现远处冒起火光和浓烟,竟然是医馆的方向。两人根本就没有喘息的机会,循着火光匆匆赶到西二条坊,发现果然是医馆着火了!

      静静披头散发面容憔悴,他几次要往火海里冲都被沈清渊拽了回来,沈清渊毕竟是习武之人,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他,只得狠狠捶了他两下:“你放开我!我的书还在里面,我要进去拿我的书,你放开我!”

      沈清渊从他背后用手臂死死扣住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道:“算了,火太大,你别去了,那些书我们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静静脸上的神色因愤怒而变得癫狂,“那里面有替你解毒的方法,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算了,算了……”沈清渊拥住他,摸着他的头试图安抚他,“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书不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静静整个人瘫软下来,抱着沈清渊痛哭出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渐渐从呜咽变为嚎啕。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让他相依为命的徒弟客死异乡,让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医馆化为灰烬,他终于崩溃了,揪着沈清渊的前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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