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81、忘恩负义 非要将她逼

　　林醒致一路跑到后花园，但见几名丫鬟和小厮正凑在一起，大惊失色地望向那棵谢菡最是宝贵的青梅树。

　　“救······救命······”

　　“快来人啊，怎么办？”

　　只见此时荣虎儿双手正抱着一个葫芦模样的棕黄色的物体，周围青绿色的梅子散落一地，显然是他才从梅子树上摘下的。

　　林醒致身边一位丫鬟叫道：“荣公子，您快从树上下来，您手上的东西快······快将它放下！”

　　那丫鬟声音颤抖着，似是吓得语无伦次。

　　原来，那荣虎儿竟将梅子树上的蜂窝直接摘了下来，此时正抱在怀中仔细端详。

　　而这时，谭溪泉和荣员外听到动静，也从客房匆匆赶来。

　　那荣员外见自己儿子此时竟怀抱着一整个蜂窝，而那一群群蜜蜂正从蜂巢中汹涌而出。一时之间，整座后花园中嗡声轰鸣。

　　荣虎儿抱着大蜂巢自梅子树上爬下，转身瞧见站在人群中的林醒致，登时喜出望外，将一整个大蜂窝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向她炫耀，口中不住道：“致儿妹妹，你瞧我将蜂窝摘了下来，这就送给你。”

　　他话音刚落，便抱着蜂窝向着人群冲了过来。

　　谭家一众仆人登时吓得四散逃窜。他们眼见这一大群蜜蜂即将袭来，当下便只顾得逃命，哪里还注意得到什么老爷夫人。

　　其中一个逃命的丫鬟便在慌乱之中，将匆忙赶来的谢菡撞倒在地。而此时那荣虎儿正抱着蜂窝向此处快步奔来。

　　“虎儿！快将那东西扔掉！”

　　此时站在对面的荣员外大声呼喊，却也颤颤巍巍地不敢凑上前去。

　　然而荣虎儿哪里听得清他的话，还以为他发现了个大宝贝，父亲叫他千万不能丢了，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荣虎儿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林醒致所在的位置，一路踉跄着想要将这蜂窝给她，却一步步离得谢菡更近了。此时，好不容易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谢菡，见那傻子直奔自己而来，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在原地大叫着不知所措。

　　林醒致找准时机，一把抓住谢菡的手腕，大声道：“舅母快跟我进屋！”她一手拽住谢菡，另一只手抓住荣夫人的衣角，掉头一同奔向屋内。

　　那荣虎儿眼见林醒致几人一溜烟地进了屋，便即加快了脚步。可由于他身材甚为臃肿，心中虽是想要加快脚步，可脚下着一双胖脚却是不听使唤，左绊右绊的竟还未走几步，便“啪”地一声脸朝下地摔倒在地。

　　而那些逃窜的众人闻声瞧去，皆是面色骇然。

　　只见在花园正中央的地方，这斗大的蜂窝重重砸在地上，而荣虎儿一张大脸却也狠狠砸进了这一个蜂窝之中，直叫蜂窝登时四分五裂。

　　失去家园的蜜蜂，如同飓风一般向荣虎儿袭来，一时之间，成群结队的蜂群，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摔倒在地的荣虎儿紧紧罩住。

　　那金黄色的蜂蜜顺着荣虎儿的额头缓缓流下，糊住了他眼睛和口鼻，让他喘息不得。

　　荣虎儿踉跄着想要起身，可此时他手上皆沾满了厚厚一层蜂蜜，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复又跌回原地。

　　而那铺天盖地的蜜蜂纷纷落在他白嫩的皮肤上，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他叮得浑身上下皆是大包。那一只只蜜蜂狠狠扎在荣虎儿的脸上，远远瞧去，他那张臃肿的大脸便活像一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顷刻间，谭家花园中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醒致躲在屋中，透过窗户亲眼瞧见荣虎儿的惨状，直觉得心中无比畅快，总算报了谭家门口他肆意无礼之仇。

　　突然林醒致想起那荣虎儿的母亲就在她身边，便悄悄歪过头去查看那荣夫人的神色。

　　然而，那荣夫人虽是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喘息，可面上除了几分惊恐的神色，竟无半点担忧，反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这荣夫人虽身为续弦，看来竟盼着这便宜儿子出意外。”林醒致察觉出其中端倪不禁心道。

　　而荣夫人此时隔着窗户，瞧见那荣虎儿的惨状，心中自是美滋滋的，却也又几分遗憾涌上心头，心道可惜叮那傻子的是一窝蜜蜂，若是一窝威力十足的马蜂，只怕这傻子便可命丧于此了。

　　谭溪泉眼睁睁瞧着远道而来的贵人之子，竟在自己家中出了这等乱子，当即差点晕了过去。他招呼着强壮的家丁点燃火把，提着水桶，要他们赶紧冲上去将荣公子救下。

　　“你们快去，快去，救人救人，救人的我都重重有赏！”

　　他对着身后逃窜的仆人皆是一顿拳打脚踢，在其威逼利诱之下，还是有几个胆大的家丁冲上前去，举着火把在荣公子头上不停挥舞。

　　但听得一阵“劈里啪啦”的爆裂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拼命报复的蜜蜂双翅被火焰点燃，最终烧为灰烬。

　　然而，此法虽甚为有效，可被这火把中落下的带着火星的灰烬，仍是将那荣虎儿的头发和衣服点燃，顷刻间那零星火点竟连成了一片。

　　荣虎儿登时吓得满地打滚。

　　只见谭溪泉抱着怀中晕倒的荣员外，高声道：“快泼水！你们这些废物，提着桶干什么，快快泼水！”

　　那仆人听见老爷的嘶吼，忙将从井中刚刚打上了一大桶冷水尽数浇在了荣虎儿的头顶。

　　荣虎儿挣扎之余，突遭冷水灌顶直下，两眼一对，彻底昏了过去。

　　如此，一场贵客登门倒成了一场人间闹剧。

　　匆匆赶来的一位又一位郎中几乎要踏破了谭家的门槛，对着荣虎儿的头一顿针灸，总算是让他醒转过来。郎中表示，荣公子虽被蜜蜂叮了满脸的包，可并未伤及内里，只待修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至于他头上烧起来的火也并未伤及皮肤，那郎中叮嘱小厮用剃刀将他后脑勺的头发尽数剃下。

　　不多时，荣虎儿一头长发消失不见，只留下头顶的那一撮头发。

　　荣夫人在一旁瞧见，一时间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那荣喜财也已醒来，赶忙前来查看宝贝儿子的情况，却见一头长发居然变成了老鼠尾巴的模样，登时哀叹连连。

　　“老爷，虎儿不如直接将头发都剃了吧，不然这般实在有碍观瞻。”

　　闻言，谭溪泉和谢菡都只能在一旁赔笑。在他谭家出了这等大事，谭溪泉夫妇难辞其咎，正愁不知如何赔罪。

　　突然，谢菡对身旁林醒致狠狠道：“你还不给荣老爷和荣公子赔罪！”

　　“舅母，我何罪之有？”

　　“我叫你带着荣公子在府中好生转转，你怎地抛下他一人在后花园，我那青梅树······”她语气咬牙切齿，说到那棵她十分珍惜的梅子树又怕旁人瞧出心疼的意思，不再言语。

　　“我说了这是舅母最宝贝的树，□□公子非要吃那上面的梅子，他那么‘壮实’我又如何拦得住。”

　　“你这丫头还敢顶嘴！”

　　说罢，谢菡扬起手掌便要向林醒致脸上抽去。

　　“好了，方才你也看到了，这小丫头也是匆匆赶到，她还拉着咱们两个进了屋门，也算救了我们一马。”

　　见荣夫人突然开口，谢菡也只得悻悻收手。

　　招待客人的晚宴设在谭家正房的大厅之内，四周布置得富丽堂皇。

　　那荣公子因为受得尽是皮外伤，只是精神受了惊吓，但休息了个把时辰也便再无大碍。待到天黑，他已是能下床走路行动自如，不过他这脸上被蜜蜂叮咬的包已肿得如同拳头大小，比之之前得脸还要大上足足一倍有余，活像话本子上野猪精的模样。

　　宴席之上，谭溪泉和谢菡不住赔罪，那荣员外见宝贝儿子受了这般委屈，自是心疼得紧，可他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大员外，若是就这样同生意伙伴撕破了脸，实在是不值得。故而他只得将这口气咽下，勉强接受谭家夫妇的赔礼道歉。

　　而对面满脸堆笑的谢菡心中却是怒火中烧，她瞧林醒致那小丫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知道她这肚子里装得全都是坏水，八成就是她故意将那荣公子引过去的。一来不光能让荣公子吃了哑巴亏，还能破坏了自己最是宝贝的梅子树，当真是一石二鸟。

　　可惜那荣公子傻模傻样，什么都问不出来，抓不到林醒致的把柄，还让这小丫头搭救了荣夫人一回，现如今是说什么都惩罚不得了。

　　谢菡想到这，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谭溪泉见妻子一瞬间的满面愁容，当即对林醒致道：“致儿，方才你扔下荣公子一人在庭院之中，害得他遭遇如此大难，你不听长辈所言，现在便去给荣公子敬茶谢罪吧！”

　　他语气强硬，似是根本不容他人置喙。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当真不好过，林醒致无奈拿起茶盏，向着荣公子走去，不过她特意端了一碗热茶递到荣虎儿手边，且看他如何回应。

　　荣虎儿此时瞧见林醒致面色不悦，方才听谭溪泉夫妇口口声声要她给自己赔礼道歉，她何来如此表情，再想到自己所受之苦，当即暴脾气上涌，伸手便向林醒致脸上抓去。

　　他口中嘟囔道：“你不笑，我偏要让你笑脸迎人！”

　　林醒致反应极快，脚下三步一退，侧过身子将荣虎儿的胖手躲了过去。

　　然而，荣虎儿见自己扑了个空，登时更为恼怒，竟将林醒致才放在他一旁的茶盏直接向着林醒致脸上泼去。

　　这一下速度极快，林醒致亦是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这荣竟也身怀不弱的功夫。

　　荣虎儿虽是先天痴傻但生得体型壮硕，而荣员外家中家大业大，财大气粗，见荣虎儿毫无笔墨之才，便请来众多武林游侠传授他武艺。不过他生性好动，难以专心运功调息，内功平平，外家功夫倒是涉猎甚广。

　　而林醒致因为内功大有长进，且近日研习了一部分踏浪刀谱，身形利落灵敏远胜从前。

　　在惊骇之余，她闪身倏地一躲，那一盏热茶竟端端正正地浇到了林醒致身后，荣员外那一张如同烧饼一样大脸之上。热茶掠过之处尽皆肿起一大片血泡，荣员外登时双手捧住面庞惊声惨呼。

　　如此，一顿宴席就此泡了汤。

　　那些前脚才离开谭家不久的郎中，复又返回谭家，继续诊治荣员外的伤情。

　　那荣员外此时已是火冒三丈。想来他堂堂员外竟然在谭家莫名其妙地吃了大亏，便扬言自己既然已经出钱买下这丫头，此行就必将她带回荣府，她就算不愿也要偏带回去给他那傻儿子作侍女！

　　林醒致见此情形本要逃走，却被荣员外带来的两个高手擒住，扔进了谭溪泉夫妇准备好的房间中。

　　这房门上足足上了三道锁，其余窗户也皆用木板长钉钉死在墙上，这明摆着是要防止她偷偷跑掉。

　　谭溪泉隔着房门对林醒致苦口婆心道：“致儿，你可知你在谭家这一年半载里，多少次险些被搜寻之人发现吗？我谭家庙小，已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念在你娘对我有恩，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仇家之手。故而苦心为你寻了一处好的归宿，那荣家可是青州境内数一数二的人家，你去了只要真心伺候荣少爷，待你及笄后，那便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林醒致冷笑道：“表舅真是好一番美意，如此说来，倒是我不识时务，把你和舅母的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了······你家确是庙小，可这妖风却也大得很！”

　　“你！你怎地这般言语，我谭家待你不薄，扪心自问，没有我们庇佑于你，只怕那早有被仇家抓住了吧。”谢菡在一旁高声道。

　　林醒致冷哼一声：“当年表舅一家上门求助，我爹娘盛情款待，倾囊相授不求回报，如今你们却恩将仇报，要将我往火坑里推······我只有一句话，舅父舅母，你们放我走，此后我林醒致是生是死与你们毫不相干，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谭溪泉又道：“致儿，你且放心，这荣家知道你身份有异，不过他们并不在乎，只要你去了荣家，保证从此以后再不用担心仇人登门这等烦恼。你小小年纪，心智尚未成熟，我作为你的长辈，当为你定下此事。你在这里好好思过便是！”

　　说罢，谭溪泉便带着谢菡扬长而去，显是他们此意已决，绝不再变。

　　此后，一连几日都未有人送饭过来，林醒致清楚，他们是在等荣员外和荣虎儿身体痊愈，便会将她绑了一起送回到荣府去。

　　这几天，林醒致一直尝试破开门窗而出，却未能如愿。她只得利用手中血玉，不断积蓄体内真气，眼见夜色将至，她便可大破此门奔出。

　　她站在窗边，看着密封的门窗，心中暗道：“我爹娘以命相搏换我一线生机，我这条命留着是要报仇的，你们要我主动躲到那宅院之中任人践踏，遂你们的意，休想！”

　　晚饭时分，谭溪泉夫妇和荣员外一家在厅前有说有笑，口中谈论着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

　　谭溪泉手提酒壶，不住向荣员外敬酒，感谢他一掷千金救谭家于水火之中：“荣老爷您这回可算得上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我再敬您一杯！”

　　“哈哈哈哈，谭掌柜不必多礼，你我都是一根弦上的蚂蚱，帮你便是帮我。回去还是要跟公子再叮嘱一番，莫要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注意身份，免得惹了祸患。”那荣员外向谭溪泉凑近些，低声道：“你说的那人已经处理干净了，且叫谭公子将心放在肚子里吧。”

　　谭溪泉听荣员外此言，甚是欢喜，连忙又给荣员外斟酒。

　　忽听得此时，谭家大门之外传来一阵马蹄之声，正是谭知远归来。

　　自那天他悄然登船，趁着夜色离开此地，今日方归。

　　只是他没想到，家中竟有贵客到来，风尘仆仆地向荣员外一家行礼。

　　这谭知远原本一身华丽浅灰色锦缎外袍，可如今却满是灰尘，甚至脸上又挂了些彩。

　　“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搞得？”

　　谭知远微微一笑：“我归来时脚下一滑，在岸边摔了一跤，不碍事的。”他向着四下里望了一圈，问道：“爹娘，怎么没瞧见致儿妹子？”

　　谭溪泉身形一滞，似是没想到谭知远回来第一件事却是询问林醒致的下落面露尴尬而后停了停腰杆道：“你妹妹行事鲁莽，冲撞了荣老爷和荣公子，我正让她闭门思过呢。”

　　“既如此，我便瞧瞧她去。”

　　未等谭溪泉和谢菡阻拦，谭知远便即走向林醒致所在房间。但见四扇窗户和大门都被钉子封住，当时吃了一惊。

　　“爹，这！”

　　“实话跟你说吧，致儿我已将她许给荣府，可这丫头死活不愿意还想跑，我念在她不懂事，便要她好好反省。”

　　“爹，你糊涂啊，我见那荣公子肥头大耳，绝非善类，那荣府便是龙潭虎穴，致儿妹子绝不可去那里！”

　　谭溪泉闻言一巴掌重拍在谭知远头上，冷冷道：“你给我小声些，若是让荣员外听到，我们一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狠狠指着谭知远道：“你可知那名为庞狗的人是谁收拾的，荣老爷帮了你大忙，怎地不懂得知恩图报？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之人，断不能再与这些地痞流氓有所牵扯，你听明白了吗！”

　　谭知远低着头，不再作声，直待谭溪泉离开后，才隔着门窗问道：“致儿妹子，你可能听到？”

　　林醒致本端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一双耳朵却也没闲着，已是将谭家父子的对话尽数听了去。此时，又闻谭知远叫她的名字，便即睁开眼：“能听到，表舅哥若是想劝我，就莫要开口了。你已知晓表舅和舅母要将我送到荣府去，我是宁死不从的。”

　　林醒致自从来了谭家，这位表舅哥确实待她不错。可她每每想起，此人流连于烟花柳巷，辗转于两位女子之间，以及欠下赌债被蛇头拳打脚踢的惨状，就不由地生出一丝厌恶。

　　她知道谭知远在谭家向来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回来与否都改变不了事实。

　　如今林醒致唯一能做的便是待今日夜深人静之时，拼尽全力破门而出，只要能躲过那两位高手的追捕，她便可逃之夭夭。

　　她心中兀自盘算之时，忽听门外谭知远低声道：“致儿妹子，你且放心，既然此处容不下你，我便送你离开。今夜亥时，你来找我，我将马匹备好，届时告知你位置。”

　　林醒致闻言，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