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69、江湖旧闻 江湖人自有

　　听这不游山人道：“我们接着方才继续，说这樵夫被困山林深处，就曾在他所躲避野兽攻击的山洞中，见过一位刀客的鬼魂。只是他后来被村民找到，归家不久后便大病一场，不日便撒手人寰了。”

　　“哎呦，这······这不是无妄之灾嘛······”

　　“莫非这世界上真有鬼魂作祟？”

　　周围众人不禁问道，似是不仅惋惜樵夫的遭遇，更是好奇他所遇到的鬼魂又是否真的是那狂刀客。

　　不游山人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各位都别心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五子在得知此等江湖线索之后，便即前往那传说中藏有狂刀客遗宝的苍霞山。”

　　“这苍霞山山势险峻，号称是‘十里不同天’，到处是沟壑纵横，瘴气弥漫，就是平日脚力厉害的樵夫都不一定有胆量深入。但这五位年轻人却是一腔热血，埋头行进，最终历经数月，吃尽苦头，终于是在一处隐蔽的洞穴之内发现了狂刀客的踪迹。此人早已变成了一具白骨，身上的衣物也是破破烂烂的，但他怀中所抱着的那一把宝刀，却仍是寒光凛凛。”

　　“这一柄宝刀通体呈现铜绿之色，让人不禁想起了远古时期诸侯王使用的大刀，其上面所篆刻的饕餮纹路亦是栩栩如生，手握这把宝刀便如同神兽绕臂一般如有神助。”

　　“他五人行走江湖见过的宝物不少，可也是头回见到这等世所罕见的宝刀。如此杀气和贵气并存于一体的凶刃，也难怪那号称是‘天下第一刀客’的狂刀客在西域寻得此物之后，宁愿抱着它被活活困死于山中，也不肯让其落入他人之手。”

　　台下之人皆聚精会神地听着，通过这不游山人的讲述，仿佛那一柄绝世宝刀已然出现在了诸位宾客眼前。

　　林醒致蜷缩在案桌之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心道：“为了一柄宝刀却要断送性命。到底值不值得？人若死了，也便护不住这刀，到头来还不是让人寻了去。”她心中不理解也并不认同狂刀客的行为，毕竟这把刀也是他偷来的。

　　但听那不游山人又继续道：“这五位兄弟虽是为寻宝而来，但见此惨状，亦动了恻隐之心。他们挖了坑，欲将这狂刀客的尸身埋入其中，好让他入土为安。可就在他们挪动尸体之时，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册子便从他衣袖中掉落在地。几人拾起一看，竟是一部笔走龙蛇，招式惊奇的刀谱。”

　　“哎呦，这可又得到宝贝喽！”台下宾客不由地惊叹。

　　“这五个人可当真是好命，寻到了宝刀又得到刀谱，这下拿回去勤加修炼便可独步武林啊······”

　　“这五人都是出自武学世家，见到这刀谱随手翻阅便可知里面的确是上好的刀法，只是······”

　　章牧语气稍缓，似有转折道：“这本刀谱偏偏只剩下小半册，前面的大半本刀谱皆已被人撕去。这前面半本应当包括最为根本的心法口诀以及一套刀法的前十六招，若没有前面的基础只怕强行练习后面便会不由地走火入魔。”

　　这时，大厅之内唏嘘之声此起彼伏，人们纷纷对这刀谱的残缺而感到惋惜。

　　这世上最为遗憾之事并非是从未得到，而是满怀收获的喜悦之时却又得来这一场空的愤懑。

　　“说巧，也不巧。这五位兄弟之中，四人或擅剑，或精拳脚，唯有一人排行老三的，是用刀的好手。他们几人共同商议之后，将这本残破的刀谱归给老三收藏。而那柄引得江湖人垂涎的宝刀，则交由他们中威望最高的大哥暂且保管。众人皆以为，如此将宝刀与刀谱分开藏好，才是免招祸患的稳妥之计。”

　　“本以为这一趟远行算是没有白费功夫，请回来的这一柄宝刀，正是他们兄弟五人齐心协力的见证，当真是可喜可贺。却不料，就在他们几人携宝归来不久，这沧浪五子得了一件秘宝的消息却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竟引得有人要出天价，求购此刀。但此人身份神秘莫测，无人知道他是何来历，他们兄弟几人通过人脉暗自打听，却也未能得到半点线索。只是有传言称，此人喜好收集各类奇珍异宝，或许是朝廷中的大人物。”

　　“这五人起初自是严词拒绝，他们既然被称为‘沧浪五子’，那便是江湖人自有江湖骨，岂能将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宝物就这样卖给朝廷鹰犬？”

　　“那是不能卖，凭什么？”

　　“就是，谁知道那一帮狗腿子要用宝刀搞什么名堂······”

　　那章牧将惊堂木又是一拍道：“诸位说得没错，这宝刀的确不能卖。然而，就在这拒绝的消息才传回不久，灾祸便已经接踵而至了。”

　　“先是他们大哥宅邸，接连数夜有蒙面高手潜入，趁其不备翻箱倒柜，就是为了寻得那件宝贝。但他们几乎将这宅院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未能找到那一把宝刀。那大哥早已将宝物藏在了极为隐蔽之处，他们一时之间是当真无法寻到。而后几名护院的家丁非死即伤，那大哥也在争斗之中惨遭毒手。情急之下，他发出信号，待几位兄弟带人赶到之时，那群神秘人便即匆匆离去。”

　　“后来，这柄宝刀被迫转移至老二家中，同样不得安宁，那老二为护宝刀，腿上中了一记淬毒暗器，若非是救治及时，恐已成了废人一个。而后，宝刀又转至老四、老五家中，同样是时刻受到威胁。最后······”

　　章牧微微一笑：“他们兄弟五人聚在一起，你瞧我我瞧你，脸色都甚为难看，心道为了这么个宝贝差点把身家性命搭上，到底值不值得？而其中几位倒是已经动了将这把刀卖掉的心思，可老三拍案而起，却是死活不肯。”

　　说到这里，那不游山人模仿着那老三的语气说道：“大哥二哥还有四弟五弟，此刀乃是我兄弟五人豁出性命所得，怎能拱手献给那朝廷的走狗，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辱没了我兄弟几人的名声。”

　　“三哥，我们并非是白给那人，他既然出了天价，那这金银财宝，我兄弟几个尽可平分，也算不白走了这一遭。”不游山人继续模仿那兄弟中一人的语气。

　　“这说话之人便是五兄弟中的老四，他最是爱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平日里他都是这般遵循，可今日却不知怎地竟脱口而出如此言语。那老三却是听他此言，便即瞪着他。而老五则是几人中最为机敏之人，忙道：‘三哥莫要生气，四哥也是着急，你且听他慢慢说。’可就算有人于中间调和，这几兄弟却还是因为此事生了嫌隙，最终不欢而散。而这柄无人敢留的宝刀还是辗转到了老三家中。”

　　“这老三，姓韩，其祖辈历代混迹漕帮，家中有一间机关严密的藏室。他的这间密室比之其他兄弟家中都是要安全得很，若非是一开始为了表明自己绝不会肖想此刀，这宝刀便早就该收藏在这里了。”

　　“而自从这刀转至韩老三家中，便再无人前来盗取，那黑衣人也再无动静，仿佛一切又回归于平常。这时，那另外的几位兄弟便即心生疑惑：宝刀一落到你韩老三的手里，那‘大人物’便收了手，莫非就是你小子从中作梗，哪里有什么‘大人物’全都是你韩老三为了得到这把刀，特意寻来高手故弄玄虚不成？”

　　突然，这惊堂木再次落下，那不游山人猛地压低声音道：“因为这决裂，兄弟五人就此分道扬镳，断了往来。可就是因为这决裂，却酿成了终生遗憾啊！”

　　“好景不长，就在这韩老三的父亲过六十大寿的当晚，韩家所掌漕帮分舵竟然上至舵主夫妇，下至水手、仆役，共计七十三口，尽皆被神秘人所杀。这一伙人武功高强，手段狠辣，竟是将这分舵的韩家上下满门血洗。”

　　不游山人说到此处也不禁哽咽，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了眼角。而与此同时，台下的众位宾客也皆面色骇然，问道：“这······哎，当人一条人命也没能留下？”

　　林醒致此时听到这般情景，脑海中浮现出那一伙武林中人围堵风云客栈，最后逼死他父母的情形，不由地攥紧了拳头，连带着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因为戴着面具，她的表情都掩盖在那顶狰狞的面具之下，但正坐在她对面的少年还是注意到了她狠狠攥紧的拳头，见其手指几乎要抠出一道道血痕，便即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包住了她的拳头。

　　林醒致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温热，即刻回过神来，见这少年一对雪亮的眸子正透过面具仔细瞧着她。

　　她看了看手，一惊之下赶忙要挣开，却不料一只小手伸展得太快，五根手指却就这般穿入那少年的指缝，反倒成了十指紧扣之状。

　　那少年显然没有料到，身形一滞之下将手握得更紧。

　　林醒致见他抓住自己的手，耳边响起方才他受伤之时口中所言的“别碰我！”心底莫名萌生一丝怒气，她用力挣开那少年的手，将其甩至一边。

　　可少年似是没想到她会是这般抗拒的反应，小心翼翼地将手收回，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少女。

　　而林醒致的余光亦是瞥见了那少年正在看着她，连忙转过头去，让自己不要再对上他的眼睛，心道：“哼，有什么好看的······”

　　但听得那不游山人继续道：“这韩家舵头虽然被血洗，却侥幸留下一条性命。那韩家的小儿子年仅十岁被忠心的老仆塞入了后院一口枯井之中，才得以逃脱这场血腥的屠杀。”

　　章牧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兄弟几人已经决裂，那韩老三在最后的危急时刻发出信号，但当几位兄弟姗姗赶来之时，却只能得见这一场人间惨剧。不仅那隐蔽的暗室被人用强力破开，宝刀下落不明，就连那半本刀谱也在这场慌乱中不知所踪。”

　　“他们的大哥原本卧病在床，听闻此等噩耗，那未愈的伤势骤然恶化，没几日便驾鹤西去了。而剩下的老二、老四和老五都亲眼目睹了韩家惨状，一时之间惊惧交加，皆觉得这等不详之事绝不可再沾染上身。”

　　“从此他们几人也不再聚首，更不敢提起此事，短短时间之内便携家带口，逃离了兴城，自此隐姓埋名，江湖之中便再无他们的音讯。而这三家其余的旁支没能寻到他们的踪迹，也就此没落。”

　　“那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呢？下落如何呢？”

　　章牧笑了笑道：“那韩家遗孤被一远方表亲收养，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但这孩子自幼亲眼目睹满门血案，便仇恨深重，千方百计要拜师学艺，待日后为父母报仇雪恨。但收养他的表亲却道他这一根独苗，好好过日子，延续香火才是正理，万不可再行傻事。就连他好不容易寻来的师父，也劝他早日放下执念，否则时间一长，心魔深种也就再难放下。”

　　“这位好儿郎见亲人和师父都不支持他，便也不再坚持，他从此苦读诗书，考取功名，有幸得权势滔天大臣的垂青，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于他。如此他既有本事又有背景，在这一条仕途之路上可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似是对这韩家遗孤后来的境遇甚为满意，想来他父母惨死，但儿子却能够平安无事，正是老天有眼。

　　而这不游山人又道：“诸位以为事情到这里便告一段落，这位青年才俊如此便一辈子顺风顺水了吗？非也非也，就在众人都以为他早已将那报仇的执念放下之时，他却当真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

　　“啪”地一声这惊堂木再次落下，“整整二十年，他从一个孤儿长成执掌一方的父母官，人人都道他精明能干，平生再无遗憾。可只有他再清楚不过，午夜梦回之时，其耳边总是能响起那韩家上下数十口人命的哭喊之声。本该背负的血仇，他一日也没有忘却。就这样，这青年人一边寻常度日，一边在暗地里打探有关仇人的消息。”

　　“直到后来，这青年人才抽丝剥茧般得知，那害他家破人亡之人竟就是他身为总指挥使的岳丈大人！”

　　台下听众尽皆一片哗然，纷纷慨叹这人间世事无常，兜兜转转，此儿郎成年后却也上了贼船。

　　“他左思右想，心中愤慨难以抑制，但见熟睡的妻子和尚且年幼的女儿，他却又于心不忍。最终，在其岳丈大寿之日，他假借外调归京，乔装成刺客，提着一柄他精心打造的宝刀，只身闯入了那一扇张灯结彩的府门。而他手中那一柄铜绿色的宝刀正如当年父亲向他展示的那般，虽并非真品却亦是锋利异常。”

　　“那青年手持大刀，从正门直奔杀向后堂，这一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其岳丈所豢养的几大高手竟无一人可拦下他。只待他眼看着便已经杀到那早就吓得瘫软在地的岳丈面前，手中大刀迎面向那人刺去······”

　　章牧深吸一口气，悲痛道：“谁能料到，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突然蹿出，在那青年大刀直刺向岳丈胸口的一刹那，挡在了老人身前。而他眼前之人，竟就是他早已提前安排心腹送出城外的妻子！

　　这妇人放心不下家中，便折返回来，却不想亲眼所见如此血腥的一幕。”

　　“那女子将青年掩面的黑布扯下，映入她眼帘的却是那张她日夜相对的英俊面庞。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那青年手中的这把刀早已刺穿了他妻子的胸膛。汩汩鲜血不断流出，那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痛不欲生。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千算万算到头来却反而断送了爱人的性命。”

　　“而他那狠心的岳丈，则命高手势必要取下他项上人头。男人万念俱灰，斩下他岳丈一臂，而后奔袭数里抱着妻子的尸体和女儿一起跳下了万丈深渊······而他所坠落之处，正是当年他父亲寻到那一把宝刀的地方----苍霞山。狂风呼啸，他的耳边不停回荡的还是妻子那句痛彻心扉的质问：‘为什么？’”

　　章牧噤声，再次取出手帕擦去眼角的泪珠，而席间众位宾客亦是潸然泪下。

　　林醒致全程将这韩家遗孤的故事听完，与自己当下的处境相对照，不禁黯然神伤。可转念一想这般凄惨的身世，只怕任何人化作那韩家遗孤，也不见得能做出更对的选择。

　　此时的她还体会不到这故事中百转回肠的恩怨，心中只愤愤道，他谋划多年却最终还是未能手刃仇人，当真是功亏一篑。

　　一场说书结束，虽然众人久久未能从这段故事中走出，但章牧也最终收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宁烟楼的小厮手捧托盘，将众人投掷过来的银钱一一接住。

　　大名鼎鼎的不游山人可是在宁烟楼中凭借“韩家遗孤”这个故事再次打出名号。直待这些宾客走出宁烟楼都尚在细细品味这其中的爱恨情仇。

　　不知过了多久，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林醒致见人群逐渐退去，才小心翼翼地同那少年一起从桌子下面爬出，她想要上前问问那先生是否知道听说过她表舅一家。

　　可就在此时，那一伙黑面守卫却又再度开始到处搜寻，且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情急之下，林醒致一把抓住身边的少年，随机钻入了一个房间。

　　她环视四周找到一个柜子，当下拉开便要躲入其中，却不想他二人合力拉开此柜却发现，其中竟然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位手脚皆被绑缚的女子。

　　此人嘴被堵住，似是早就晕厥过去。

　　林醒致一惊之下忙将柜子再度合上，却听到这房间门口已经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有人来了！”她忙转身和那少年对望一眼，两人便即躲入那房间的床榻之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