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60、翻山越岭

　　寒冬中的红泉山，山路蜿蜒而崎岖，到处都是积雪，一不小心便可能滚落山崖而殒命。

　　林醒致就这般在雪地中走了一天一夜，但她从未停止过步伐。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让自己稍稍缓和一下。可每当心中生出歇息一阵子的念头之时，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歹人凶恶残暴的嘴脸。昨日那一幕幕仿佛永远地印刻在了林醒致的记忆里。

　　她停下脚步，将地面的雪轻轻剖开一层，抓起一把雪塞在口中，她又渴又饿，便在周边寻找树枝，用手中的匕首，按照父亲曾经教给自己的方法，打造了一支弹弓。

　　只要手中有了这个东西，她便能有机会打中猎物，从而填饱肚子，继续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这一路，林醒致打过麻雀，吃过野兔、老鼠和山上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耐寒的野果，甚至还捕猎过她曾经惧怕的蛇。不过，她虽然什么都吃，几次冒着风险充饥，都尽皆转危为安。冥冥之中，仿佛爹娘的在天之灵还在保佑着她。

　　如果说白天阳光普照，她能将眼前的路看得更为清楚的话，那么到了晚上，她反而更是加快了步伐，生怕身后的歹人或者野兽再度追了上来。直到发现一处得以容身的洞穴，方才得以歇息一晚。

　　这山中天寒地冻，她身上虽有一件母亲留给她的紫色披风来抵御风雪，但到了夜晚还是寒冷刺骨，以致难以入眠。

　　这时，林醒致再次想起，那名红衣女侠传授给她的一句心法口诀。

　　她虽然已经冻得头晕眼花，但却尚能保持一丝清醒。眼见着秃鹫和乌鸦嚎叫着在洞口前不停盘旋，时而纵飞冲天，时而俯身猛冲，它们在巡逻亦是在探查。

　　她知道这些家伙便是要等着自己在这片雪地中冻死，而后再猛地飞下来啃食她的肉。

　　林醒致在心中不停默念着那句口诀，慢慢地让自己因害怕恐惧而颤抖的心平静下来。

　　她起先在石板上静息打坐，而后便干脆平躺在那岩洞正中的巨石之上。

　　渐渐地，她觉得丹田之处似乎熊熊燃起一团火焰，正在不停地向她胸腹之内输送源源不断的真气。这股力量在短时间内便全面覆盖了她的五脏六腑，而后甚至贯通于她的奇经八脉。

　　林醒致从怀中取出那一块血玉，将它托在手心之内，很快，那源源不断袭来的灼烧之痛便逐渐缓解。她将那石头放在一边，只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一团灼热之气又再度涌来。

　　经过试探，便可知，她怀中这一块血玉可当真具有奇效，能帮助她利用此口诀心法，来抵御严寒，从而保护自己免受灼烧之苦。

　　就这样，接连往复了几个时辰，她便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度适中的火炉之中，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寒冷了。

　　如此，一连几天之后，她便不再为自己随时可能冻死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而感到担忧。这样，便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林醒致如今身处深山之中，不得已必须风餐露宿，当真成了“以天地为枕，以星月为被”。好在她身体自幼强健，时常是饱一顿饥一顿，却也能够勉强坚持。

　　时间一长，肋下断裂的骨头便已经不再疼痛。她将冰凉的小手轻轻伸入怀中，却摸到那一根骨头似乎正好搭在另一根骨节之上，就这样竟然神奇地歪曲着生长在了一起。

　　再后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雪地中究竟跋涉了多久。

　　起初，她还能依靠这积雪反射的光芒和日影来依稀辨认方位，但随着不断深入，地形的变化已经让她逐渐迷失了方向。

　　直到某一天晌午，她挣扎着爬向一道覆雪的山梁，本想扶着那一棵歪脖子的老松休息，顺便再辨认一下方向。

　　但当她稍稍站定之时，却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竟沿着山坡一路跌跌撞撞地滑到了一座山谷之中。

　　她跌坐在地，虽手肘和膝盖皆已被磨破，细密的血渍缓缓渗出，但她却顾不得疼痛，而是慌忙起身，跳上一块巨大的石头，眺望远方。

　　只见远处皆为一片崇山峻岭，眼前也是一片树叶浓密的原始森林，参天的古木枝杈在高处虬结纠缠，形成了能够遮天蔽日的巨大屏障。强烈的日光透过层层树叶的遮挡，洒在她的身上。这里虽仍异常寒冷，那脚下的路却已是见不得半点冰雪。

　　她不识地理，但心中料想自己恐怕早已走出了红泉山脉的地界。这意味着，她已从边夷和北盛的边界之处，在不断向着中原地带靠近了。

　　林醒致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她开心地在山野间放声欢呼，仿佛自己重获新生一般。她跪在地上，向着天地猛猛磕了几个响头。

　　“感谢老天保佑，我终于要离苍霞山越来越近了！”

　　但听得“咕噜噜”一阵声音自她的腹中传来，林醒致方知自己已是好几天未能吃上一顿饱饭，不免有些难过。可又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到达了这密林之中，便不怕抓不到什么东西。

　　她轻轻摸向怀中，取出那一只弹弓，只见它已被打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照射下显现出别样的光泽。

　　就在她正在细细端详自己手中的弹弓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稀疏之声。

　　林醒致转身望去，却见灌木丛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啃食着。

　　她悄悄靠近，拨开草，只见山地间一只山鸡正在肆意捕食。林醒致捡起身边一枚石子，认真地瞄准那山鸡的脖颈，心中暗暗道：“可怜的小家伙，若不吃你，我可就是要挨饿了。”此时，她猛地一松手，那石子“嘭”地一声便将山鸡打翻在地。

　　那山鸡嘶鸣两声，两只爪子腾空抓挠了几下，就口吐鲜血，再无了生息。

　　这一击而出却是让林醒致着实震惊。

　　记得之前自己随同哥哥和父亲一同上山打猎，她总是那个跟在他们身后拍手叫好的小姑娘，却不想这两个月以来，自己虽还是那副模样，却已经成了能够翻山越岭，打猎飞禽走兽的一把好手。

　　林醒致自山坡一跃而下，抓起那只山鸡。一路奔到旁边一个崖壁山洞之中。

　　她架起火，拔毛去内脏一气呵成，将这只山鸡烤得是外焦里嫩，甚至仅仅是闻到味道就已饱了三分。她抓起一只鸡腿便大口啃了一起来，待到吃得肚大滚圆，才心满意足地倒在一边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林醒致仿佛听到有无数人正在呐喊吼叫，吵得她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此时，就在后山下却果真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只听得，劈里啪啦地鞭子声不停打在石头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随之而来的却是人们无助的哀嚎。

　　林醒致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所惊醒。她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握住腰间的匕首，径直冲向山后想要查看情况。

　　只见山下树影重重之中，有一队官兵正带着一小群人向前缓慢行进。

　　打头的几人身上都穿着灰白色的囚服，手脚皆戴着镣铐，每走一步，他们脚下的铁链又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看样子，那几人像是朝廷抓来押送的囚犯。

　　但另有蹊跷的是，这一队末尾的几人却服饰华丽，远非前面那些囚犯身上衣服所能相比的。她心中不免疑惑，这些人却又是为何加入了这押送犯人的队伍呢？

　　“难不成，这些官兵竟然敢在路上抢掠百姓吗？”

　　林醒致心下一惊，她一双眼睛仔细盯着这位于队伍中间的一行人。只见这些人中包含男女老少，而且全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甚至有些人的衣服已被鲜血浸湿。他们所有人都面露苦色，似是在这一路之上受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摧残。

　　“难道这些人中还有难民？”

　　此时，那些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官兵，却各自骑着高头大马，不慌不忙地走着。但他们手中的长鞭却没有一刻停歇，不停地向这些可怜的难民身上挥去。

　　“快走！都磨蹭什么呢！”

　　“他奶奶的，一群废物，耽误了爷们回寨子里喝酒，我就抽死你们！”

　　这些人口中不住地咒骂着，一个个分别手持长鞭长棍，正对着这些囚犯和难民肆意地殴打和驱赶。

　　“啪！啪！啪！”

　　其中一人又向着人群之中挥了三鞭。

　　他鞭声刚落，一位老者后背和胸腹之上就各中了一鞭，而这最后一鞭却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

　　一鞭落下，他的头皮登时裂开，鲜血到处飞溅。

　　“啊啊啊！”

　　那老者全然没有力气反抗，他抱紧头颅，踉跄着在山路之上走了几步，便“扑通”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余众人见到这般情形，也几乎都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发出惨叫。

　　只见那身披铠甲的官兵，将手中长鞭向着路边一颗大树上猛然抽去，登时将大树的树干上抽出一道横沟。

　　他高声道：“还有哪个不想活的，都跟老子来过过招，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我手里的鞭子硬！”

　　其他的小兵也跟着他一起叫嚣：“就是，我们好心将你们从那些官皮手里面‘救’出来，怎么还想要恩将仇报啊？”

　　此等惨状着实令人胆战心惊，林醒致此时躲在山后，虽距离这一队人马较远，其对话听得断断续续，却仍是将眼前一幕瞧得甚为清楚。

　　她右手不禁猛向着石壁之上重锤了一拳，狠狠道：“这世间恶人太多，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胡作非为，草菅人命！”

　　林醒致越看越气，她回到山洞之内，将剩下的山鸡肉打包揣在怀中，便一路向着山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