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55、逃出生天 “你走吧。

　　在林醒致身后，那位于地宫旁边的巷道之内，不知在何时猛地窜出一批手持刀枪棍棒之人，这些人都是匆忙自叶落山庄前院匆忙赶到的弟子。

　　而他们手上正抬着一个全身血迹斑斑之人，正是那早已死在地宫密室中的叶大庄主叶千愁。

　　只见为首的弟子随机抓起一名四散逃窜的孩童，恶狠狠地问道：“小子，你可看到，是何人杀了庄主？”

　　那小孩子却早已经被吓得颤颤巍巍，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人见状，竟将一把大刀直接架在这孩童的脖颈之上，怒道：“说，是谁杀的！”

　　那孩童本就已经精神恍惚，被他如此凶神恶煞语气一呵，更是登时吓得尿了裤子，继而晕了过去。

　　这人见自己抓了一个没用的小娃娃，便要当即将他摔到一旁的石堆之上。

　　就在此时，另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抱住此人的裤腿，急声道：“这位叔叔，求你放了我弟，我看见了，我告诉你！”

　　眼前这小男孩痛哭流涕，低声哀求，那人见状将手中的孩子，扔在地上，弯下腰轻声问道：“那你说，你看到是谁杀了他？”

　　“是······是”，那男孩口中虽正欲说出，但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向四周搜索，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突然，他眼前一亮，用手指向一个正在奔跑的身影道：“是她，就是她······我亲眼看着她将手中的东西，刺进了这人的嘴里！”

　　那人扭头瞧见尚在奔跑的林醒致，登时怒气冲天，一脚将这男孩踢开，高声道：“追！”

　　待这群人尽数离去，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自一处庭院中奔出，他手持长剑，身形踉跄，却一口气跑到那具早已盖上白布的尸体身旁。

　　这少年眉目清秀，气质出尘，正是叶落山庄的少庄主叶明玄。

　　前一夜，他被方延度带回山庄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直到这场浩劫袭来，他方才被铺天盖地的哭喊声所惊醒。

　　当听到窗外有人惊呼，“庄主死了，庄主死了！”他自床榻上一跃而起，拿着宝剑从房中冲出。却不想，甫一出门，便听到了父亲的死讯。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不想却见到了令他触目惊心且终身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根尖锐的石笋彻底穿透了叶千愁的上颚，直刺入脑，将他一击毙命。

　　叶明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轻轻握住那根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石笋，用力拔出。顷刻间，鲜血自叶千愁口中喷涌而出，不断流入咽喉。

　　叶明玄仔细端详着这根杀人利器，突然，他猛地睁大眼睛，口中喃喃道：“这······这东西，我分明见过······”

　　可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呢，他却想不起来。但究竟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想，叶明玄此时心中却自有定数。

　　就在今日凌晨时分，他曾偶然之下，于雪地中亲眼瞧过这根石笋，它的颜色，它的形状，都与他所见的那根一模一样！而这一根能够杀人的利刃，竟就是在林醒致的身上。

　　叶明玄紧紧握住这根石笋，如同发了疯一般开始四处搜寻林醒致的踪迹。

　　忽然，他听到众人大喊：“就是她杀了庄主，别让这小崽子跑了！”

　　叶明玄忙向着众人所指的方向奔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消失在那小巷的尽头，他便即刻一头扎进了另外一条小巷之中。

　　这叶落山庄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整座园林中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他都是印象深刻。

　　而那四处逃窜之人自然是没有叶明玄熟悉，她东转西绕，跑来跑去才将那些追来的人彻底甩开，只可惜，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正在对她进行围追堵截。

　　叶明玄估摸好时机，待此人即将抵达门洞之时，便从一旁的拐角猛地蹿出。他手中银光闪闪的玄光剑一横，瞬间拦在了道路中央。

　　紧接着长剑一挥，那锋利无比的剑尖便正好对上来人的胸口。

　　可待双方眼神交汇之时，皆为惊诧。

　　“是你！”

　　林醒致望向叶明玄，但见他清秀俊美的脸上满是愁容，甚至一道道泪痕未干。她不由地心下一紧，轻声道：“你可还好？”

　　叶明玄看着她，冷笑一声：“你问我好不好······那我应该是‘好’还是‘不好’？”

　　林醒致一脸疑惑，不懂他的意思，但低头却见叶明玄手中那把天下闻名的宝剑，此时却已经紧紧抵住自己的胸膛，仿佛下一秒便要刺穿她的心脏。

　　“你要杀了我？”

　　叶明玄高举长剑，却不答话，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只见他手心之上，正是那一根血淋淋的石笋。
　　“这个东西，林姑娘可还眼熟？”

　　他知道了！

　　林醒致没有想到，叶明玄这么快便看到了叶千愁的尸体。那根石笋原本是插在叶千愁的口里，如今却到了他的手中，那意味着叶明玄也自然知晓了，她便是杀害叶庄主的凶手。

　　“这根石笋是你的，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杀了我父亲，你一定看到了！”

　　叶明玄语气急切，似是迫不及待想要从林醒致的口中得出真正杀人凶手的姓名。

　　其实，这东西既然是林醒致的，那她便有极大的可能会是凶手。但并非是叶明玄不肯相信，而是她一个武功平平的小姑娘如何能杀得了他身为一流高手的父亲，这是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的。

　　此时，他既然与林醒致狭路相逢，便要问个清楚。

　　但林醒致见他已经拿到了证物，便也没再多想，心知她亲手杀了叶千愁，而叶明玄知道后便前来为他的父亲报仇。至于他口中所言不过是卖个关子罢了。

　　林醒致冷冷道：“没错，就是我杀了你爹，你要一剑杀了我便现在动手吧！”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

　　“你爹他是个恶魔，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将他杀了，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你住口！”

　　眼前的少年怒吼着，将长剑又向前进了一分。

　　林醒致自知叶明玄的武功比她高出甚多，自己绝非是他的对手，当下并没有反抗。

　　她闭上眼睛，扬起脖颈，似是告诉叶明玄，是一剑刺死还是一剑封喉，怎么杀了她尽可由他选择，但是自己却是绝不怕死的。

　　或许，此时的她就在赌，赌这把剑是否真的会刺过来，赌面前的少年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究竟会不会心慈手软。

　　而她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等到叶明玄动手。

　　林醒致缓缓睁开眼睛，却见到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

　　此时的叶明玄，表情甚为奇怪，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向来是恨他的父亲的，他对自己总是要严苛至极，似乎他永远做不好一切，永远配不上做他的儿子。这个残忍的男人，冷落她的妻子，至她含恨而终。而这些如风般的往事，却在叶明玄幼小的心灵之中，种下了一颗又一颗仇恨的种子。这些种子看似深埋，从未长出半分枝丫，可却向下疯狂生长，渗入骨血。

　　可他又是爱他的父亲的，如果这世界上有人杀了他的父亲，他便要毫不犹豫地替父报仇！可这凶手为何偏偏却是眼前的这位少女。

　　霎时间，叶明玄不顾一切地提起手中长剑，将剑尖直指她的心口。

　　然而，令他猝不及防的是，那波涛汹涌的悲愤虽裹挟着恨意，却似乎都在他望向她的一瞬间，彻底消弭在那份少年纯真的情意之中。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不知为何竟燃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畅快，仿佛自幼以来压着他的那顶巨石，已被悄然掀开，自此以后他便可跳出那亦步亦趋的牢笼，重新变回幼时的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

　　其实，那一种危险的想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也只是一种冥冥中的期盼，但现如今却在这位少女的手下，已然成真。叶明玄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杀了她报仇雪恨还是应该对她“感激涕零”。

　　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地轻轻放下长剑，向后一步道：“你走吧。”

　　林醒致一惊，她却是没猜到叶明玄会放她走。她本以为，如此杀父之仇，叶明玄会当机立断一剑将她刺死，然而如今却要放她一条生路。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快走吧······”他声音冰冷而嘶哑，带着几分痛苦和决绝，“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侧开身子，让出了那门洞的通道，从云层中泼洒而出的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一时之间明暗交错，却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神情。

　　林醒致怔怔地望着他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又望向那幽深的门洞，她此刻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那一伙人的叫喊之声：“少庄主，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这般情形已经由不得林醒致犹豫，她没有再看向叶明玄，而是纵身一跃便彻底消失在门洞之中。

　　叶明玄站在原地，紧紧握住手中的玄光剑在这狭长的小巷中肆意挥舞。

　　寒光凛凛，他将追来的人一剑一个杀死在月光之下。虽然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但很快整条小巷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少女的脚步声，叶明玄才一下子松弛下来，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石板之上。他踉跄着靠向身旁冰冷的石墙，自上缓缓滑下，将他的脸深深埋进被血液浸湿的掌心，开始无声地啜泣。而此时回荡在他耳畔的，却正是方才少女仓惶离去之时所留下的那一声微弱但无比清晰的“谢谢”。

　　夜色朦胧，整座叶落山庄已经陷入一片沉寂。这里死人堆砌如山，活人却尚未赶到。

　　林醒致一路狂奔，她不知自己将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逃向何处。就这样没有停歇，直到她被什么东西狠狠绊倒，可下一秒，那本应重摔在地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她双手摸索着才发现，身下皆为死人。

　　如今这叶落山庄中一片尸山血海，纵使叶明玄放过了她，可她又能逃到哪里······

　　林醒致的胸口断裂的肋骨之处，剧烈的疼痛再次涌来，方才这一摔，已是将骨头彻底错位，而她体力消耗殆尽，便再难站起身来。

　　身处在如此一片漆黑的地方，空气中亦弥漫着无法散尽的血腥气味，林醒致知道，自己或许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她似乎再难抵挡住内心的绝望，不禁放声大哭：“爹，娘，孩儿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然而这哭声却透过庭院直传向一旁的小树林中。

　　但听得一声“致儿！是你吗？”自这这黑暗中传来。

　　林醒致登时停止哭泣，她虽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但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一道黑影从那林中飞窜而出，立在她身前。那人不等她反应过来，伸出双臂便要将她从地上抱起。

　　林醒致心下一惊，不知来人是谁，便即刻将最后的力气汇聚于右掌之上，将那人肩上拍去，却被那人反手挡回。

　　“这······这是林家掌法中的‘推窗望月’！”

　　这一招掌法实际上是林风桥在原有基础之上的改良，其本身掌法凌厉狠辣，这一掌本是要让对方胳膊脱臼，无法再行战斗，但林风桥不愿争强斗狠，便在其基础上将重扣改为反推，以刚猛替换狠辣。

　　而方才这一掌，林醒致已然知晓来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林风桥。

　　“爹，是你吗？爹！！”

　　林风桥紧紧抱住女儿，见她此时已经难以行走，知她身受重伤，便将其抱在手中，一路奔直树林之中，翻身上马。

　　他带着女儿躲避尚在搜索的人马，自小树林中一路狂奔，最终提缰纵跃，翻出围墙之外。

　　这匹骏马一路飞奔，只转眼间，便已将叶落山庄甩在重重山峦之后。

　　他父女二人就此逃出生天！

　　林醒致倚靠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呼啸的冷风自她的面颊两侧飞速刮过。

　　夜色渐深，只见一匹快马载着两人于山间奔袭，它没有停歇，一串接着一串的马蹄声始终回响在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