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姻缘》羽千舟

4、初遇 河水真凉。

　　此处是一处偏僻小道，河岸两边柳树林立，远处有一座白色拱桥，在雾气笼罩下，颇有一丝仙韵。

　　只是周围少有房屋，人烟稀少，倒衬得此地更显清幽。

　　今日风大，河道里水流湍急，河水哗哗拍打堤岸，扑面而来的凉丝丝水汽，把陆婉婷周身的檀香味冲淡了不少。

　　她伫立河边远眺，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几日前陆婉婷携翠儿来金陵，原本打算一来就给顾府递帖子。可突如其来的风寒打断了她的计划，只好等病好了再上门拜访。

　　她家远在京城，此次是偷跑出来的。若非她娘魔怔了，执意要用她换取她爹的平安，她定如她娘的愿，一直在京城当个大家闺秀。

　　可陆婉婷骨子里还是自私的。

　　为获得娘亲喜爱，迎合娘亲的喜好，维持十年乖巧听话的形象。她当然也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违背娘亲的意愿跑来金陵搏一搏。

　　之前陆家与顾府接连出事，两家顾不上其他，也没人主动提过那场酒后戏言定下的婚约。若非有一家先主动，此事怕会一直拖下去。

　　自顾侯爷故去，顾府由大公子顾清晏掌家。若他乐意这门婚事，早就上门提亲了，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暧昧不明。

　　她陆家只剩她与她娘，也不好主动去信询问。

　　可她年岁渐长，就算不嫁入顾府，一个被贬谪起复又惹官非的前尚书之女，还不是任由勋贵拿捏。

　　她爹寒门出身，自诩清流，她娘忤逆外祖父执意嫁给她爹，近乎断绝娘家关系，无人依靠。陆婉婷现在与她娘相依为命，与其被当做玩物，不如她主动把自己当棋子来博弈。至于之后成败与否，她都不会有怨言。

　　现在顾家守孝期三年已满，没有理由再拖延婚事。是以陆婉婷打算亲自走一趟，打破僵局，要求顾府履行婚约。

　　就算她与顾清晏只能当个名义上的夫妻也行。能用一场婚事来换她后半生的自由，那可太划算了。

　　“小姐。”翠儿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我们来金陵有几天了，为何成天围着金陵城转？租咱小院的房东可黑心了，那破院子还租那么贵，不如我们早点去找姑爷，直接住进顾府，不就省下盘缠了。”

　　陆婉婷恨铁不成钢地戳翠儿额头：“傻丫头，你真掉进钱眼里了。你小姐的婚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可别乱叫人‘姑爷’，被人听到了坏我清誉。”

　　“哼~我还不是为小姐着想。早晚的事~”翠儿噘嘴。

　　翠儿是两年前陆婉婷挑中的贴身丫鬟，烂漫天真，对她忠贞不二。有时看着知足常乐的翠儿，陆婉婷不免会涌上羡慕之情。

　　见翠儿不懂其中关窍，陆婉婷只好解释道：“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人都嫁，自然要先打听顾家的事，摸清情况。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顾府是火坑，我第一个就带你跑，还嫁什么嫁。”

　　“小姐~”翠儿感动得眼泪汪汪。

　　陆婉婷失笑：“何况金陵有我外祖父给娘亲的店铺，现在店铺作为嫁妆转移到我手上，你小姐我当然也要来视察店铺，清点手上的筹码。”

　　“啊？”见翠儿似懂非懂，陆婉婷也不再解释。

　　当两人正要坐马车离开，忽然从远处传来呼救声。

　　翠儿大惊：“小姐，好像出事了。”

　　陆婉婷随声音望去，浓雾中只见得岸边垂柳，河中隐约有人影在扑腾，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办？”翠儿惶恐看向她。

　　陆婉婷喉间有些干涩。

　　她避开翠儿的目光，心扑通扑通直跳。

　　“或许是听错了。”她假装镇定道，拉住翠儿就要往马车走去。

　　一切尘埃落定前，她不想招惹是非。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若真出什么事，恐怕她们有嘴也说不清。

　　“不对，我听到了，好像是个小童的哭声。”话音未落，翠儿挣开她的手，人已蹿出去。

　　“哎，等等！”

　　陆婉婷伸手没拉住人。她犹豫一瞬，跺跺脚，还是追了上去。

　　随着哭闹声愈近，陆婉婷看到河中央有一个垂髻小童在水里扑腾。他拼命划拉双手，身体在河里浮沉。

　　小童声音都喊哑了，不时还咕嘟嘟呛水，他越扑腾身子越往下沉。

　　两人赶紧在河边找树枝，想把小童扒拉过来。

　　河边只有柳树，她们摘了柳条往河里甩，在水流的冲击下，好几次都歪了方向，离小童还有半个身位。

　　“不行啊，小姐，柳枝不够长。”翠儿急得满头大汗，“若能找到会泅水的人就好了。”

　　陆婉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刹，又若无其事往河里继续甩柳枝，眼里有些不忍。

　　眼看小童像吸了水的棉花一个劲往下沉，好在他运气不差，不断扑腾的手随手抓住了一块木板，减缓下沉趋势，半个身子浮了起来。

　　小童有气无力地哭喊，半睁着眼睛，人看着有些迷糊。

　　“去拿绳子。”陆婉婷当机立断让翠儿回马车取绳子，自己则将三条柳枝系在一起，连成一条长柳枝，往河中甩去。

　　小童似乎听到声音，手努力向声音来处伸去。

　　此时，一个身影从高处的拱桥一跃而下，红色发带在空中划了条弧线。

　　扑通。

　　是一位少年跳入河中，落水的位置正好就在小童身旁。

　　他将小童往岸边方向猛地推了一把，另一只手抓住柳条，用力一扯，陆婉婷脚下踉跄，差点被拉入河里。

　　岂料柳枝不结实，被这么一扯，柳枝的连接处就松了。

　　小童离岸边近了些，而少年反而往相反的方向倒去。

　　好在翠儿及时将套马的绳子拿过来，朝小童甩去。两人勉力将绳子套在他身上，一起奋力将他拉上来。

　　被救上来的小童双眼紧闭，似乎昏厥过去。

　　陆婉婷盯着眼前的小童，不自觉咬着下嘴唇，手臂微微发颤。

　　岂料河里又传来呼救声。

　　“救我！快救我啊~咕噜噜~”在河里扑腾的少年被水流冲得更远，身影在河里上下浮沉，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这个少年竟然不会泅水就跳下来救人！

　　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已被冲到河中间，像掉入水里的蚂蚱在做最后的挣扎。

　　“小姐，太远了。”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刚才救小童，两人已经用尽力气才将绳子扔到小童的位置。而少年此刻所在的位置离岸边更远，加上水流冲击，绳子怕是甩不过去。

　　“你去找人，我去扔绳子。”陆婉婷强作镇定，当机立断下命令，翠儿转身跑去找人。陆婉婷则三下五除二把套在小童身上的绳子解下，抱着绳子往少年那里甩去。

　　陆婉婷本不想惹事，也想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反正周围没人，就算被人发现，谁又能指望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能从河里救出人来呢。

　　只是一想到旁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童差点就因她的自私死去，她的心揪成一团，内疚极了。

　　而这位少年，不会泅水也要跳下河救人。

　　若非他推了小童一把，她们恐怕也束手无策。

　　少年的帮助，减轻了她见死不救的愧疚感，让她好受一点。

　　若她眼睁睁看着少年为救人而死，她怕不是要被良心日夜谴责，她接下来的人生还能安稳度日吗？

　　然而绳子还未触及到少年，就被湍急的河水冲了回来。

　　而少年在河中扑腾半晌，终究沉了下去。

　　此时河面已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只能隐约瞧见水面上漂浮的红色发带。

　　**
　　陆婉婷坐在马车上发呆，马车虽能遮风，她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外边传来一阵喧哗声，尖利的哭号声划破天际。

　　“我的儿啊！是娘不好，娘不该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外面哭天抢地的声音，让本就患了风寒的陆婉婷，额间有如针扎般的疼。

　　不多会儿，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翠儿关切的目光。

　　见陆婉婷脸色不佳，翠儿关心道：“小姐，你还好吗？”

　　陆婉婷恹恹道：“我们快点回去吧。”

　　翠儿面露奇怪，问道：“小姐，你的面纱呢？”

　　“可能被风吹走了吧。”

　　翠儿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灰色大氅停留片刻：“小姐你很冷吗？头发怎么湿了？”

　　“在河边没站稳，摔了一跤，跌到河里。好在只是弄湿了衣衫，人不妨事。你今天怎的这么多话，我们快走吧，一会儿人多嘴杂。”陆婉婷催促道。

　　翠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瞧她脸色不好，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坐在车辙上架马车离开。

　　陆婉婷垂眸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

　　河水真凉。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少年眉头紧锁的样子。

　　少年眉毛又粗又硬，双眼紧闭，额上系着两股红绳编成的抹额，抹额下方有道细小的凹痕，像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马车路过人群时，陆婉婷从帘子露出的缝隙中，看到一个狂奔而来的小厮身影。

　　“少爷！少爷！”小厮福顺狂奔挤进围着的人群里。

　　当看到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自家少爷，他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倒在少爷身旁，嚎啕大哭。

　　“少爷，我不该听你的话去引开追兵，这下你死了，我回去要怎么向大公子交代啊~”福顺哭得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想到侯府只剩一个男丁，他悲从中来。

　　“咳咳~”躺在地上的少年咳出水，缓缓张开双眼，有气无力道：“叫魂啊~我没死都快被你的声音吵死了。”

　　福顺如同见鬼般满脸惊恐：“少爷你没死？”

　　“啊呸呸呸，我若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谁？”少年翻了个白眼。

　　福顺狂喜，从地上扶起他家少爷。

　　只见人群里的一对中年夫妻走向他们，向少爷百般感谢，谢他救了他们的儿子。

　　福顺满脸诧异，原来少爷是为了救人才落了水，可少爷何时学过泅水，他怎么不知道。

　　“你们认错人了，救你们儿子的不是我，是位女侠。”少年解释道。

　　“女侠？她在哪？你可见着她长什么样？”大娘问。

　　少年摇头，只粗略描述女子穿白衣戴斗笠。

　　而此时人群里并无此人，估计恩人早已离开。

　　见落水的两人都没事，跟来的人群也逐渐离开。

　　“福顺，你来时可见着救我的白衣女侠？”少年问道。

　　福顺摸摸后脑勺，狐疑道：“少爷，您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哪里来的女侠？您这身板，哪个姑娘能拖得动您。不会是您怕大公子怪罪，编了个女侠出来。”

　　少年盯着手里攥紧的白色面纱，嘴里喃道：“小爷我虽没瞧清长相，可若不是女侠，又怎能将我从河里救上来？只可惜女侠声音太难听了。唉，人无完人啊~就算她声音嘶哑难听，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能找到她，我定要好生酬谢一番。”

　　福顺觉得他家少爷肯定中邪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还是赶紧回府找个道士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看文愉快。求夸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