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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月别枝骤雨倾 哪里来的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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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车里,陆之轩唤出一张飞东城地图,一张朱笔勾勒的巨大阵法覆盖在城图上,“这是早年姒家的阵法,芙儿应该见过吧?”
姒芙扫了一眼,淡淡点头。
陆之轩指向一处标记位置,“当年前来设阵的姒家人粗心,本该设在牢狱所底部的阵眼,不知怎么偏移了几分,挪到旁边一颗杏树上。一棵树怎么能镇住这么大的守城阵啊。”
姒芙早已知晓,当日她本是冲着牢狱所去的,进去发现不对劲,才寻到那株百年老杏树。
“你们没让他们改回来?”
陆之轩叹道:“飞东城安然无恙了这么些年,若不是这次出事,谁会发现阵眼位置不对啊。”
姒芙没吭声,转而问:“这雷火兽怎么会突然出现?附近城镇没有受袭?”
提及此事,陆之轩眉头紧皱,苦恼道:“这雷火兽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有飞东城被袭击,真是见了鬼了。爹已经派人去查,可这没头没尾的,也只能从飞东城附近找。”
姒芙缓缓靠回车座,这次遇袭太过蹊跷,雷火妖是六阶妖兽中最弱的一支,只因它们血脉特殊,不会化形,不会瞬移,更不会纵风腾飞,全靠着一身磅礴的雷火之力才被定为六阶。
这般行走如普通兽类的妖,是怎么出现在飞东城的?
鹿车晃晃悠悠行到牢狱所,方一停靠,陆之轩便向所里的百年杏树行去。姒芙在后头跟了两步,猛然想起她的阵器还埋在树底下,若是被发现……
“陆……”
“少主!”
一名玄善门弟子忽然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见到陆之轩就是一跪,“少主,百姓在主街闹起来了!”
姒芙闻言顿时收声。
陆之轩眉头一皱,质问:“你们不是去善后的吗?怎么还让人闹起来了?”
弟子额头上破了个小口子,不知道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打的,哭丧着脸:“就是……为善后之事闹起来的。”
陆之轩闻言来了气:“怎么回事!”
许是心虚,弟子缩头缩脑交代着:“百姓问同样是缴纳了上供,为何现在只救济富户,不理平民,他们……他们……”
陆之轩顿时气怒:“什么玩意?不是说了先从城东开始收拾吗?谁让你们挑上了?”
弟子含含糊糊道:“本……本也没挑……可……可有富户着急找了过来,所以……”
“他们塞钱了?”
弟子没吭声。
陆之轩气不打一处来:“蠢货!收便收了,怎么还顾此失彼?这不凭白给人留话柄!”
“本来也没有区别对待,可……可……咱们人手不够啊。”
什么不够,不过是见利忘义,都奔着银钱去了。
很有玄善门的作风。
姒芙背着身佯装欣赏头顶天色,给陆之轩留了三分颜面。
事没办好又无力收拾,弟子跪在地上哭:“如今民众聚在大街上,要咱们退回今年的供钱,拦也拦不住,少主……少主……我等镇不住啊……”
陆之轩叱骂:“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得不轻,一脚踹在弟子肩头,弟子哭哭啼啼爬起来,只求陆之轩赶紧去善后。
陆之轩胸口几番起伏,勉强压住喷薄的怒气,转向姒芙,为难道:“芙儿,我……”
姒芙善解人意笑着:“夫君事忙快些去吧,芙儿在此等候便是……”
陆之轩讪讪笑了笑,招来附近一名牢头,“狱里头的囚犯已被我提早清走,让他给你引路,你若无聊可先帮忙定下阵眼位置,我处理完便来寻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去便行,你让闲杂人等离远些。”
陆之轩还想说什么,无奈弟子在一边催促,不胜其烦,他只好跟姒芙嘱咐了一句:“我尽量不耽误太久,现下城里乱着,你若忙完别四处乱逛,等我回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跟坊市里爱闲扯的老妇似的。
姒芙懒懒挥手,收了他难得的好意,“我省得,夫君且宽心便是。”
看着陆之轩与弟子消失在大门外,姒芙遣散掉闲杂人等,来到老杏树下。
确定四周无人,她挖出阵中器,上头的灵石已经暗淡无光,没有了催动的灵力,跟一块普通铜饼无甚区别。
姒芙将阵中器丢回玉环,抹平坑洞,才慢悠悠走向牢狱所。
此地关押的皆是寻常凡人囚犯,大多是死囚,如今里头被陆之轩提前清空,仍旧有一股终年不散的潮湿腐气。
地面污糟,许是没人用心清理,姒芙跨过一滩滩不知是泥还是什么东西的干涸秽物,缓缓前行。
沿着阶梯而下,最底处是一间空置的厅堂,直到前方出现一堵墙,姒芙皱了皱眉。
当年设阵之人是有多粗心,不仅弄错了方位,还把真正的阵眼位置给挡住了?
姒芙抬手在墙面摸了摸,墙砖没有想象的潮湿,仿佛新砌不久,她又敲了敲,后方似有空旷的回音。
姒芙一愣,建在地底的牢狱,后头怎会是空的?
墙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姒芙还未来得及细听,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猛力吸入地底。
姒芙霎时一惊,反射性张手,却惊觉体内空虚,无法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宝。
再一回神,发现掉进一间空旷的石室内。
空空荡荡,灰石墙青面砖,显然是人为所建,黑漆漆的,唯有墙上一盏鱼油灯燃着暗淡火光。
姒芙抬头,上头是天然的洞顶。这是一间暗室。
这牢狱所下还有玄机?可她未见传送阵法,是如何掉下来的?
姒芙思索片刻,掏出一瓶补灵丹吞了下去。
暗室前方有个门洞,里头似有一条幽深不见影的暗道,那道声响再次顺着暗道飘来,叮铃铃的好似是金属撞击之声。
她盯着唯一一处门洞,里头黑沉沉好似一张巨口,给人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里莫非还关押了其他重犯?
她再次找了一圈,这里空空如也,异常干净,未能找见离开的机关抑或阵法。
远处叮铃铃的声音越来越大,好似被人拉扯一般,一声一声,铿锵有力,在昏黑的地下变得愈发诡异。
忽然脚下响起一声沉闷的怒吼,伴随着乍然而起的铮然断裂之声。
姒芙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冰冷的寒意迅速窜来,如闪电卷上她的腰肢,根本躲闪不及,浑身一紧,眼前一黑,她被那股巨力扯入门洞深处。
疾风划过,须臾又停了下来。姒芙睁眼一瞧,霎时整个人冷汗直下。
昏暗中一张硕大的人脸怼在眼前,抑或说似人非人,人的五官,周围爬满了鳞片,分不清男女,耳畔长着一对扇形鱼鳍,有半臂宽长。
余光一瞥,它没有四肢,只有一条约莫三丈长的蛇身,上头覆盖着鱼鳞状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幽光。
是……六阶的人首蛇!
“今儿送来的食物怎这么香?”
人首蛇幽幽开口,声音似男非女,一双竖瞳黏在她身上,恐怖的威压从瞳孔中渗了出来。
地下为何会藏了一只六阶妖兽?
姒芙来不及分辨它话中的不对劲,瞥见下方断裂的铁链,瞳孔一缩。
这妖莫非是挣脱了束妖的锁链,才这么轻易抓住她?
这里怎么会关了只妖?
姒芙来不及细想,奋力一挣,发现周身被蛇尾紧紧卷住。
“小东西挺鲜活。”人首蛇轻笑一声。
许是因为没了铁链,它懒洋洋伸展了一下妖娆的蛇身,“长得挺漂亮,吞了有些可惜,不如让我一口一口细细品尝?”
本是懒散的蛇妖骤然大口一张,姒芙终于够到腰间狼牙,往坚硬的蛇身狠狠一扎,尖利的狼牙晃过一道白光,刺破坚硬的鳞片,耳边一声痛叫,霎时妖血飞溅。
卷着她的蛇尾骤然一松,姒芙摔倒在地。
蛇妖痛得在地上打滚,姒芙转身就跑。
被伤的人首蛇很快反应过来,长长的蛇尾一甩将她一绊,姒芙滚了两圈躲开攻击,而人首蛇忍着痛游曳行来,绕着她娇娆道:“小东西扎得奴家好疼啊,还有什么招数,使出来让奴家瞧瞧?”
姒芙两手撑地,眼见生路被断,眼里滚下两滴泪,“妖仙大人,小女身上无二两肉,便是吃了也不够填您牙缝,不如留着小女,小女为您寻些更合口的食物?”
人首蛇贴上来,那张丑陋的人脸在她周身细细闻嗅,感叹道:“可是你好香啊,比我曾经吃过的那些玩意都香。”
说着嘴角流出一缕妖雾。
袖角方沾上一丝,顿时被化成紫色的怪异粘水,姒芙忙就地滚开。
她四处逃窜,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蛇妖起了逗弄之心,她往哪躲,长长的蛇身就往哪堵,不知不觉,粗长的蛇身再次将她围住。
“调皮的小东西想往哪跑?”它上身直立,高高睥睨着姒芙。
姒芙眼珠儿一转,站在里头哭,“妖仙大人,方才是小女愚钝,不知妖仙大人这般厉害,不小心伤了大人,小女知错,为弥补大人,不如留小女多活两刻,带您逃出这囚笼?”
“出去?”
姒芙赶忙道:“妖仙大人不妨用妖力探一探,此地无通往外界的通路,但我知晓出去的法子,妖仙大人,您……被关了这么久,定是想早些出去的吧?若此时吃了我,又有谁为您带路?”
蛇妖闻言腾起浓烈妖气,向四周急速流动,须臾,待探查完毕脸色一变,“竟然没有出口!”
再次看向姒芙时,已没有方才那般急切,姒芙忙火上添油,“小女没有骗大人,大人现在急着吃下我只填个牙缝,但小女若带大人出去,天高海阔,大人便可随心所欲。”
“再说了,”姒芙再接再厉道:“外头大半修士都去东山除妖,大人您这么厉害,剩下的那帮废物无人是您的对手,只要出了这个牢笼,您就是最厉害的妖仙!”
在姒芙一句接一句的奉承中,蛇妖好似动摇了半分,它抬头望向封闭的洞顶,似透过厚厚的岩壁遐想洞外蓝天,“是啊,这镇妖的牢笼很是玄妙,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这么久,几乎忘了山林草木的味道……”
这人首蛇许是被关了太久,脸色几经变换,时而感慨时而缅怀,就在它沉浸之余,姒芙趁它不备猛然将狼牙向它一砸,霎时一阵刺目的亮光从狼牙内急射而出,正中人首蛇七寸。
轰然一声,石室震了两震,烟尘腾起,那人首蛇被狼牙中的剑气一击砸入对面石墙,半晌没有动静。
狼牙掉落在地,闪过一缕光又恢复沉寂。
八重剑修的剑气打在六阶妖兽身上,不死也残得无还手之力。
姒芙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再不见方才乞求的懦弱。
她慢悠悠捡起狼牙,里头的剑气只有一道,用完仍是一枚不错的炼器材料,可不能浪费。
忽而头顶疾风扫过,姒芙慌忙一滚,方才站立位置砸下一根粗壮的蛇尾。一回头,本该死去的蛇妖半飞而起,背后展开一双形似蝠翼的紫黑肉翅。
“狡诈的人类,竟敢偷袭我!”
这哪里是普通六阶妖兽,竟然……是一只即将进阶的大妖!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吐出一口残血,丑陋脸上的鳞片猛然变得狭长,双翼一扇,霎时放出磅礴妖力向姒芙攻来。
妖力化成数百根毒针迎头砸下,姒芙也不躲,周身腾起数道浑厚灵息,冷冽地仰头望向上方针雨,忽而一抬手。
一道绚丽如血的红光自手心而出,骤然铺成一片氤氲云雾,雾中不知藏了什么,倏地华光大作,亮如白昼,顷刻化去百枚毒针。
一个眨眼,绚烂红光一闪,那蛇妖不知被什么东西再次击中,摔倒在地,细如牛毛的万千光线在它周身疯狂旋转,铁甲的鳞片翻飞凌乱,须臾被光丝割出无数血线。
本就被剑气所伤的人首蛇痛叫哀嚎,叫声凄厉刺耳。
炫目灵光之下,蛇妖被折磨得难以忍耐,数丈长的蛇身疯狂扭曲拍打,在乱石堆里不住求饶。
叫声在地下回荡,姒芙睥睨着蛇妖,冷笑:“穷凶极恶的妖,又怎配说人狡诈?”
手中亮出一柄红雾凝聚的长剑,灼灼其华蕴含冰冷杀意,正要扎入蛇妖心脉。
然而方踏出半步忽而一滞,冷漠的神色陡然一变。
只见被蛇尾撞塌的石墙之外,无数双幽绿的瞳仁在黑暗中闪烁,静静凝视着她……
那数目多得有如黑夜遍布的星辰……
姒芙不可置信地盯着断壁之外,指尖僵硬一点,红雾膨胀一倍,光亮渐盛。
光芒一寸一寸吞噬黑暗,所过之处,竟是一只只被锁妖链捆缚的各类大妖,一眼竟望不清具体数目!它们困在牢笼中,面目狰狞,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姒芙。
姒芙惊得忘了动作。
瘫在地上的人首蛇呻吟一声,瞥见姒芙分神,趁机反击。
姒芙回神,正要念咒,忽然眼前飞来一个身影,只听“噗呲”一声,妖血飞溅,人首蛇的头颅滴溜溜滚到姒芙脚下,再没了动静。
那人缓缓转身,两滴鲜血自他脸颊滑落,将他眉目勾勒出一分妖冶。
他一眼未看姒芙头顶的绚烂红雾,眼神阴邪紧紧锁着她,嘴角徐徐勾起。
一步一步行来,沾满血液的手揽住她肩头,颀长的身姿将她笼住。
微微一用力,带着她转过身。
姒芙瞳孔一缩。
头上,那人嘻嘻一笑,对前方一名忽然现身的白发老者得意道:“爹,我说的没错吧,姒芙她啊,能动用灵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