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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俱澄澈 江盈朝等他 ...

  •   顾不得质问陈归,江盈朝猛得将惨不忍睹的窗户连纸带木拍到他脸上:“你昏了头么?!”

      陈归吃痛,左手死死扒住窗沿,一把将刀凿进外墙,勉力撑着身体,狞笑道:“江姑娘,如今便别摆什么清高架子了——和伽蓝血一战,滋味如何?”

      墙屑簌簌掉在他充血的脸上,陈归浑不在意,扭曲身子,犹自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试图将一条腿搭上窗棂:“我蛰伏到今日,便是要你和伽蓝血两败俱伤,以解我心头大恨……”

      话音戛然而止,陈归眼睁睁看一线冷光裹挟月色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将他左手钉死在窗沿上。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江盈朝虎口绷带寸寸开裂,鲜血自她指尖低落,酒香散尽,露出一张五官鲜明却面无表情的脸来。

      “两败俱伤?”江盈朝略微使了点巧劲,陈归平日木讷的脸上骤然浮出挣扎的神色,“陈归,你在玄机盟多年,连我这点底都打探不出来,算什么蛰伏?”

      “你不能……”陈归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自手上扩散开来,他大口喘气,“我为玄机盟做事多年……”

      “唔,不错,”江盈朝看上去神情软了一瞬,却下一秒剑锋微动,挑断了陈归的手筋,“但我最恨两面三刀的算计。”

      她迫身逼近陈归,端详他一阵,叹息道:“我并非不念旧情,但江满熙那条伽蓝血线索,从一开始便是假的罢?”

      即便如此酷刑,满头冷汗,陈归竟然仍硬生生扯出满是血气的笑来:“不枉我费尽心力筹谋多年——江姑娘,这世上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么?”

      江盈朝低喝道:“孰真孰假,只在我棠溪剑尖上说了算!你与伽蓝血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归鲜血淅淅沥沥沿着窗框留下来,攥刀的手也开始剧烈颤抖。他忽而抬头,望向棠溪带着酒香、寒凛凛的剑身,诡异笑道:“江姑娘此话问错了,该问问你,你与伽蓝血是什么关系。”

      刀光火石间,陈归一咬下唇,竟将刀从墙中拔出,将自己左手上半掌割开弃手跳窗,无声无息落至一楼后院。

      江盈朝脸色一沉,飞身踏墙而下,陈归挥刀与她厮杀两回合,大笑道:“江姑娘,该谢你废了我左手,到底心太软了些!”

      棠溪与苗刀刮擦出一阵火花,陈归并不恋战,脚步虚点泥地,转眼已离了丈远,嚣张道:“若真有杀心,便来追我!”

      江盈朝在原地冷冷望他,脚边野草无风自动,半晌棠溪抬起,直指陈归喉间——

      “江姑娘冷静!”

      卫禧声音撕开剑拔弩张的氛围,棠溪动作一顿,剑身上映出两双仓皇的眼睛。

      江盈朝此刻竟生出不该有的庆幸来。

      陈归比他们大一轮,是父母那辈的老下属,一路风雨相依为命,江满熙早已将他与谢明鹤一起认作亲近家人。如今陈归说反就反,江盈朝于情于理,下不了这个狠心。

      她闭了闭眼,转头对上气不接下气的何向松道:“卫掌柜半夜不睡正常,您老半夜不睡,难道就等这出戏?”

      她眼下乌青,手上绷带凌乱伤□□叠,身侧杀伐多年的棠溪细看也只是不过锋利些的一把剑,却在黯淡的月光下晰出水洗般的平和澄净。

      何向松默然看着人称“江湖第一”的玄机盟大盟主,耳边仿佛响起谢明鹤临的叮嘱。

      “江姑娘心思重,盟中但凡大事皆是她一手处置,如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您是前朝阁老,还请多担待一些。”

      何向松一拍他肩:“嘿你小子,我又何时为难过江家姑娘?”

      谢明鹤手中泡茶动作一顿,垂眼道:“……我到底愧对她,但我应了她父母承诺,要保住江家与玄机盟,便只能出此下策。”

      何向松叹道:“你算计够多了,也不缺她一个。依我看,即便没有你,她亦能将盟中打理的井井有条。”

      “话说,”他声音压低,表情也严肃起来,“那个伽蓝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实在难说,”谢明鹤将手中茶盖挽了个花里胡哨的招,“但江满熙拿到的消息,我估摸着半真半假。这东西没那么邪门,一柄剑还能活了不成?”

      何向松怀疑道:“当真?我见周郑冯三家对这东西既要又怕,说得更是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凡兵器,必有主,”谢明鹤眉梢露出轻佻的不屑,“即便伽蓝血看似如厉鬼附身,若无人操控,也不过是废铁一块。”

      何向松见面前那盏茶腾腾冒着热气,刚要伸手去拿,被谢明鹤眼疾手快拍了手背:“啧,泡了又不喝,真是怪癖。”

      “谁说不喝?”谢明鹤一瞥系马楼大堂,何向松伸头一望,正是刚刚提到的江盈朝。

      “即便玄机盟如日中天,她还是亲力亲为,”何向松赞叹一声,“不像老夫,尽给他人做嫁衣裳。”

      “不过您那嫁衣裳,也没几人能穿。”

      何向松吹胡子瞪眼:“怎么能这样同老夫说话!”

      他顿了顿,低声道:“话说,此次若是遂了周弗的意思,还不知大盟主往后会何等风光。”

      谢明鹤淡声道:“未必。朝堂之上,等不到也不想见她一手遮天的日子——她与我现在不便见面,我走了,劳您下去引她注意。”

      何向松奇道:“两手空空,我就腆着个老脸?”

      谢明鹤将那盏茶朝他面前一推,含笑道:“请罢。”

      何向松见他闲云野鹤般隐到帘后飘然远去,恍然发现这人又留了一堆烂摊子给自己收拾。

      何向松:“……”

      这到处惹事的作风是和哪个混小子学的!

      疾风劲草,树影绰绰,江盈朝等他回答,眼中却流出孩童般的惘然。

      但何向松清楚,她不需安慰。她已习惯用客气又果断的口吻应对自如,即便她身心的创口尚未痊愈,即便那亲近的人又捅了她一刀、两刀。

      当她擦干血迹,再次起身,拔出棠溪的那一刻,便注定此战无往不胜的结局。

      何向松忽地朝江盈朝做个佞臣的鬼脸,朗声道:“老朽原想试试你的胆量,倒给老夫吓了一跳。不玩了,不玩了,江姑娘收拾一番便睡罢!”

      江盈朝一双杏眼一瞬不瞬地怀疑瞅他,就在何向松快要留下冷汗时,她忽然将棠溪利落地收回鞘中,朗声笑道:“何老倒是老顽童,走,明日再磨剑!”

      卫禧在二人身后茫然道:“啊……?”

      两人刚步入堂前,一眼便看见店小二横陈的尸体,江盈朝舒展的眉眼又皱了起来:“怎么没收拾?”

      卫禧没好气道:“你与何老插科打诨,哪里顾得上问我一嘴——我依稀记得店里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还没休息片刻的棠溪再次出马,江盈朝低声一句“冒犯”,转眼间便将店小二上身的衣服割成一条条的布料。

      一道从心口绕腋下盘桓至后心处的纹身赫然暴露在三人面前,何向松眯眼凑近看,江盈朝拦住他,沉声道:“先别靠近——这是五毒派的人。”

      卫禧惊道:“五毒派?他们千里迢迢跑京城来干什么?”

      江盈朝道:“敌在,虽远必诛。”

      五毒派远在西南边陲,向来不理世事,自成浊流,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荣——血肉饲蛊,反噬其仇。曾有人立志祓除“此等邪派”,却硬生生被寨外瘴气逼退了,从此江湖过此地皆敬而远之,除非五毒主动,否则并无门派上门招惹。

      “京城怎么和他们结仇了?”卫禧莫名其妙,“千里迢迢撩架,再不辞辛苦让人家追过来,简直匪夷所思。”

      何向松道:“难道只有寻仇一种法子么?”

      “……您是说,他们是被请过来的?”

      三人齐齐看向门外,夜色已深,四下唯有系马楼烛光不熄,那门槛和影子咬在一起,仿佛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不知吞了多少过江之鲫。

      何向松正色道:“事不宜迟,还请您修书尽快禀报小盟主,五毒进城,并非好事。”

      江盈朝沉声道:“大概有多少人?”

      何向松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天涯海角。”

      江盈朝看着那人尸身,神情顷刻凝重起来——那伽蓝血盯上这人,恐怕事出有因了。

      此剑自身便带血气,对吞食血肉自然得心应手。正如棠溪需时时磨砺,伽蓝血也要常补血以滋养本身,五毒以身饲蛊,旁人闻不出什么,却能成为伽蓝血鲜明的诱饵。

      五毒弟子尸体边犹有一滩尸血,江盈朝想了想,试探着将虎口伤处挤出一滴鲜血。

      何向松道:“大盟主谨慎为上。”

      江盈朝道:“一滴血而已——我猜这东西,至少要吞一人才勉强能用。”

      那滴血一接触地面,尸血便蠢蠢欲动地围上来,不多时竟如开水般沸腾,又逐渐平静下来。

      “果然,”卫禧面色凝重道,“这便难办了。”

      江盈朝思忖良久,对何向松道,“何老,可有有坛子么?”

      卫禧道:“有是有,就是你刚才一滴未动的不上船。”

      江盈朝长舒口气:“足够了——我以血做引,来一出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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