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劣等生》初霁远岫

6、强令伴读风波起

　　翌日，沈忘言是在后山冰凉的巨石上被冻醒的。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脖子因为睡姿不当而僵硬酸痛。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筋骨，脑子里还有些宿醉带来的昏沉。
　　昨晚……他好像在这里喝酒赏月来着？还哼了首歌？然后……就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记忆只停留在那轮孤寂的明月和微凉的夜风上。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
　　“真是……越来越堕落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露水，准备溜回斋舍换身衣服再去上课。
　　然而，他刚踏进勤勉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斋舍里应该是一片鸡飞狗跳，抄作业的、补觉的、偷偷吃早点的……乱作一团。可今天，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复杂，充满了震惊，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连一向睡眼惺忪的赵宝柱，此刻都瞪圆了眼睛，胖脸上写满了“你完了”三个大字。
　　“沈、沈兄……”赵宝柱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你怎么才来？山、山长派人来找过你了”
　　山长？
　　沈忘言心里“咯噔”一下。书院山长，那可是仅次于院长的实权人物，平日里他们这些劣等班的学生，连山长的面都见不到，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难道是因为昨天撞了萧绝，秋后算账来了？不对啊，萧绝当时不是没发作吗？
　　他惴惴不安地走到自己的座位，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斋舍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夫子，而是一位面容严肃，穿着书院执事服饰的中年人。
　　“哪位是沈忘言沈公子？”执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斋舍的目光再次激烈。
　　沈忘言硬着头皮站起身：“学生便是。”
　　执事上下大量了他一番，眼神平淡无波：“奉山长之命，传话与你。自今日起，你调任为萧绝世子的‘侍读’，负责伴其左右，照料笔墨，督促……呃，互相砥砺学问。即刻收拾一下，搬往静思斋偏院居住。”
　　“……”
　　整个勤勉斋，死一般的寂静。
　　沈忘言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炸得他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侍……侍读？
　　伴其左右？搬去静思斋？和那个活阎王朝夕相处？
　　开什么玩笑？
　　这比直接打他一顿板子还要命啊！
　　“不……不是……”沈忘言舌头都有些打结，试图挣扎一下，“执事大人，是、是不是搞错了？学生才疏学浅，品行不端，实在不堪此重任！世子殿下身份尊贵，学生岂敢……”
　　“山长之命，岂容置疑？”执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此乃世子亲自向山长提议的。世子言道，昨日校场一见，觉得沈公子……嗯，‘性情质朴’，需多加砥砺。将你调为侍读，亦是给你一个近朱者赤，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绝亲自提议的？！
　　沈忘言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性情质朴？改过自新？
　　这他妈是什么鬼理由？那个活阎王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昨天撞了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来折磨他？
　　周围的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彻底的默哀。给活阎王当侍读？这简直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赵宝柱更是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沈兄，挺住啊……”
　　沈忘言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执事的“监督”下，收拾好那点简单的行李，又是怎么一步一挪地跟着执事离开勤勉斋，走向那座象征着恐惧与未知的静思斋的。
　　一路上，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完了，全完了！
　　他的摆烂大计，他的咸鱼梦想，他远离主角和反派的安全区……全部在这一纸调令下，灰飞烟灭。
　　他不仅要和书院最危险的人物朝夕相处，还要以“侍读”这种近乎仆役的身份！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萧绝……他到底想干啥？
　　是因为看出了他昨天的“表演”？还是单纯觉得他有趣，想找个新“玩具”？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走到静思斋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执事停下脚步，示意他自己进去。
　　沈忘言看着那扇仿佛通往地狱之门的院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惯有的慵懒和疏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推开门。
　　院内整洁肃静，与他想象中的阴森恐怖不同，反而有种简约冷硬的美感，一如它的主人。
　　萧绝并未现身，只有一个穿着亲兵服饰，面容冷硬的年轻男子在院中等候。
　　“沈公子，我是世子的亲卫，陈峰。你的房间在那边偏院。”陈峰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院，语气公事公办，“世子有令，平日无召，不得擅入主屋。你的职责是世子在校时，随侍书房，整理书册，磨墨洗笔。明白了吗？”
　　沈忘言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明白了。”
　　内心却在疯狂呐喊：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被陈峰引到偏院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房间里，放下行李。看着这四壁空空，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屋子，沈忘言欲哭无泪。
　　他的摆烂生活，还没正式开始，就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宣告终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主屋的书房内，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窗外，正好能看到偏院那个新来的“侍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
　　萧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或许，有这个看似惫懒，实则藏着不少秘密的小家伙在身边，这无聊至极的书院生活 ，能多一点不一样的乐趣。
　　他也想看看，这副温顺怯懦的鹌鹑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
　　这场由一纸调令开始的“伴读”生活，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