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之家》金侧

3、黄元夕

　　六月九日那晚，“家”如同受伤的兽，警惕不敢入眠，往后的日子里也不得安稳。直到哥哥回来。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刘雪的期末考早就结束了，很不理想，她头一次受到父母双方如此明确的训斥。

　　真是太不应该了，她想，她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中出差错。还答应了爸爸妈妈要拿第一的。

　　期末考的头天是十二号，在此之前警察来过家中询问具体情况，听他们的对话像是已经找到了相关监控，还在查明。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另一个消息又让刘雪心惊不已——前段时间一个失踪的孩子被找到了，但找到时已然没了气息。也许其他失踪的人遭遇也是如此。

　　得知这个消息是在十三号，刘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状态又被打了回去，无法集中精神，眨眼就过了十来分钟，考试结果自然不会好。

　　出成绩那天是妈妈在家，妈妈坐在饭桌前的凳子上，看着手机屏幕里很快消失的圆圈，看着那些意为成绩的数字，喘息着倒吸一口冷气。

　　她有些红的眼眶看着刘雪，质问刘雪，刘雪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妈妈的声音在耳边飘散开，被刘雪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她没忍住掉眼泪，感觉牙疼。

　　妈妈的声音停了，准确来说是变成了抽泣声。她低着的头抬起来看着妈妈，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样哭，让她的心被揪紧，皱成一团，像是被揉出折痕不得舒展的纸。

　　妈妈蹲下来抱住她，抚着她的背和头，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在说，“这可怎么办啊？”

　　刘雪很想说下学期她一定会考好的，但如果直到下学期哥哥还是没有回来呢？会不会又像这次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是听着妈妈说着，哭着，然后等妈妈上班去，爸爸回来。

　　爸爸对她的成绩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像是早就料到了般，冷嗤了一声，把脚搭在沙发靠手上抽着烟。

　　她走过去，“爸爸，我牙疼。”

　　爸爸的反应变了，“早就叫你不要吃那么多糖！要好好刷牙！现在你看！牙疼了吧？！”

　　刘雪被吓着后退一步，爸爸的语气少有这么凶的时候，她想，肯定是因为她考的太糟糕了。

　　哥哥失踪的事并没有被透露出去，赵淼不知道，她的爸爸赵国刚也许知道。

　　妈妈每天正常地去超市，爸爸也去工作的诊所，刘雪被困在家里，她被禁止出去。

　　对她来说幸运的是妈妈并不需要工作一整天，是早班晚班和下午班轮换，爸爸也很少上晚班，夜晚，总是有人留在刘雪身边。

　　可当爸爸妈妈有机会同时待在家里，在六号后就不是什么幸运的事了。他们会争吵，激烈地争吵，有时甚至会摔砸东西，争论什么的都有，从两个孩子的学业到刘夏的失踪再到对彼此个人的评判。刘雪一开始会在一旁着急地劝阻，发现完全没有用处，她只能旁观，再后面，就是在他们争吵时回到房间里，在房间里听着。她突然想到这些房间的隔音并不好，赵淼也许知道了，她不确定，她出不去。

　　九月十二日是哥哥失踪的第七天，哥哥失踪已经一周了，刘雪容易想到一些有关头七的东西。

　　今天是个不太幸运的日子，父母在客厅吵了起来，刘雪蹲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声音掉眼泪。她真的很想很想哥哥。

　　她听到妈妈的声音在说，“姓刘的你到底在装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刘夏？！有没有想过他是你的孩子？你从来都没把心放在他身上过吧？！”

　　爸爸的声音很恼火，“胡说八道什么呢？！总是在说这事！他是我的孩子！我第一个孩子！还是我的第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不在意他怎么会在他一上初中就搬到这？要我说真正不在意他的人是你吧？！”

　　爸爸的声音再继续说，“你的眼里就只有刘雪！刘夏高中我们本来是打算要搬到高校附近，就是你！你说刘雪初中也很重要，说高中学校附近不好找房子，说房价更贵，我们才没搬的！要是当时上高中的是刘雪你马上就给搬过去了吧？！刘夏失踪那天你也没掉一滴眼泪！你怎么敢说我的？！”

　　“你的第一个孩子？”妈妈的声音很不屑，“谁知道是不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以为你的事做的很好吗？你以为你和你那个女同事有一腿我不知道吗？在此之前还有多少个？你到底背着我出轨了多少？！”

　　“我就只约了她一个！”爸爸承认了出轨的事实，甚至并不觉得不对，甚至质问，“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档子事吗？高中同学？暗恋对象？我看他对你的态度可不像你单恋，背地里说不定早就和他滚一起了吧？”

　　“你说什么？！”母亲彻底怒了，她的声音甚至有些抖。

　　门外的声音还在吵，刘雪没忍住打开了门。

　　“爸爸……”

　　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爸爸看向了她。

　　“你真的……出轨了？”

　　爸爸没有回答，妈妈也不愿意替她回答。

　　沉默里，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

　　十九年前，黄元夕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刘何伟，据亲戚说对方是个医生。当时二十岁的黄元夕已经在厂里工作了两年。

　　黄元夕的家里并不富裕却也算不上拮据，只是家里的钱只供得起一个大学生，父母选择了弟弟。

　　刘何伟一见黄元夕就被她的外貌吸引了。她的皮肤并不细腻身材也偏瘦，但人是高挑的，一眼看过去脸算得上明艳，再仔细打量，又显出几分柔和与韧劲。刘何伟有了和对方发展关系的想法。

　　其实来的时候刘何伟是不乐意的，他是个大学生，想找个同样是大学生的。黄元夕只有高中，他瞧不上。

　　黄元夕因没能继续学业的事心里一直留着根刺，她知道对方是大学生，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但她还是想看一看，看一看上了大学的人是什么样的。刘何伟是符合她对大学生印象的样貌端正的人。

　　两人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错，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黄元夕是婚后才知道对方只是个牙医的，刘何伟也是婚后知道她曾考上名牌大学。知晓这些事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很微妙，谈不上愉快。自卑与轻视都是让一段感情变形的开始。

　　结婚不久后就有了孩子，那时候他们的经济情况并不适合要孩子，但刘何伟的母亲说是找人看了，是个男孩，他说，“留下吧。”

　　于是刘夏出生了。

　　黄元夕辞去厂里的工作开始在家照顾孩子，为了多出来的一张口，刘何伟的工作也更加忙碌，开始做兼职。对对方情感的质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黄元夕带着孩子买菜时遇到了高中的同学，是于委，她高中暗恋过的男生。

　　于委是高中时期与她轮占第一的存在，他们之间总是进行着各种比较，谁背诵更快？谁解题更快？他们在比赛中相互推拉着，共同攀上山顶。

　　听说于委去了211。

　　应该能听说她放弃上学成为家庭主妇。

　　两人再次见面，黄元夕感到尴尬和难堪。自己成了这个样子。

　　于委显然也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碰面，他呆愣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巧，黄元夕。”

　　黄元夕一点都笑不出来，她说，“……好巧。”

　　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对话刚开始就被暂停。耳边的风声和其他人的交谈声不再是背景音，成为传入耳道的主流声色。

　　其他人看见他俩会说些什么呢？黄元夕这样想到。一个气质突出的名牌大学生和有些色衰的家庭主妇，两个这么不般配的人站在一起，别人会议论什么？会议论她些什么？

　　“你……等下有空吗？”

　　“啊？什么？”

　　黄元夕回神。

　　于委再次重复一遍，说出来的话比第一次时更流畅，“你等下有空吗？”

　　黄元夕犹豫着点头，“……有。”

　　于委说，“待会找个地方坐一下，一起叙叙旧吧？”

　　黄元夕想拒绝，但她说好。

　　坐在不远处的店里，于委问黄元夕想喝点什么，她拒绝，一些东西喝了吃了会影响母乳。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于委问她，“这些年我都没听到你的消息。”

　　黄元夕磨着牙齿，没有听见有关她的消息吗？那真好，她的事没人知道。

　　“还好。”她只能这样回。

　　“那就好……”显然于委是不相信的，他聊了些高中时的小事，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没去上学了？”

　　这个问题让黄元夕心里刺了一下，她听见于委说，“高中的时候我们说了自己想去的学校，说有机会以后再碰个面，结果我考完了才想起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就想去你说的学校找你，找不到你人。”

　　再后来就是他听见黄元夕没有继续上学的消息。

　　黄元夕不愿说，“只是不想读了。”

　　于委苦笑，“是吗？”

　　他低下头，说话时眼睛从桌面上移，对上黄元夕的眼睛，“……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骄傲，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就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黄元夕沉默，低头，回避这个对视，也回避这个问题。

　　这次叙旧没有聊很久，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她赶回去做饭。饭桌上，刘何伟明显情绪不佳。

　　“我听说你和一个男的在店里聊天？是谁啊？”

　　“一个高中同学。”

　　“是吗？”

　　这是黄元夕在今天第二次听见“是吗？”，每一句都像是在她身上刺伤一刀。

　　她抬头看着刘何伟，“不然呢？”

　　两人当晚吵了一架，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交谈都是淡淡的。直到刘夏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黄元夕生下了刘雪。

　　她想刘雪好好学习，她想刘雪考上名牌大学，她想托举刘雪出国留学，远离这个轻视女性的社会，她想刘雪在幸福的家里长大。即使她要忍耐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