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之家》金侧

12、真心与恶意

　　二三年十月，是高二上学期。

　　刘夏经常请客。约高北方去玩，玩的话很多时候会拒绝，请他吃东西，选定的地方总是在金姐儿面店。

　　两人都是喜欢把一样东西吃到腻的人，点的都是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的面。

　　今天高北方的声音有些哑，鼻音很重，刘夏说，“你感冒了。”

　　高北方点头，“不给他钱，把水泼我身上了，浪费了那水钱。”

　　高北方真的是个话少的人，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已经不短了，但说得很碎，不完整。

　　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刘夏问，“他还打你了？”

　　高北方偏头，“哪次不打？”

　　对呀，哪次不打？要是哪天没在高北方身上看见淤青刘夏一定会认为是高全病到下不来床了。这么一对，比刘何伟似乎挺不错的，起码他自诩高知分子，不会像个莽夫般动手。

　　被压制是很让人不爽的，刘夏问，“没想过反抗回去？”

　　“不了”高北方摇头，“他不敢怎么下手，他还指望我给他挣钱呢，怕我有个什么好歹，被打几下顶多青几块或破点皮，互殴就得出大血了。”

　　连反抗都要精打细算，确实是被压制了个彻底。不过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没有崩得太烂，再加上这种情况并不适合刘夏开口，就没接话，让这个话题过去。

　　在碗里加了一勺辣椒，刘夏听见高北方问他，“你还没交到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早就把要交朋友的事给忘了，这段时间都在和高北方耗着，和其他人完全没有交友的心思。想到这个难搞的目标，他笑着反问，“你不是？”

　　高北方也反问，“你有把我当朋友吗？”

　　听听这是什么话？刘夏的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不是为了交朋友他至于又耗钱又耗力？他诚心地发问，“是我的行为让你感到误解吗？让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的。”

　　“你没有正面回答。”高北方抬头看着他，“是在默认？没有把我当朋友？”

　　高北方的脑子真的很会想，能解读出完全没有的意思来。

　　刘夏不知道是被逗笑还是被气笑的，“原来我这句话还能解读出这种意思吗？高北方，或许不是我这句话的问题，是你的配得感太低了，大胆一点，有什么不是你值得得到的吗？”

　　高北方也笑了，他笑得让刘夏很恼火，“有这样的想法，原来是叫做低配得感吗？我以为在这方面上，我在一个中间值。”

　　高北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刘夏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和他掰扯掰扯。

　　把筷子放下，刘夏一只手撑着脸，“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把你当朋友？”

　　高北方跟着放下筷子，“除了帮忙买早餐，在学校我们都是零交流的，甚至有些时候你还会叫别人帮你买早餐，我们的交流就更少了，会像这样的近距离谈话只有在放短假的时候，每次地点还是选在离学校远的地方。你是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们熟悉吗？”

　　“这不是这个学期才有的事吗？”

　　虽然确实有一种不想让这段关系被其他人知道的想法，但刘夏认为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真心为高北方着想的。

　　百分之七十的真心，刘夏喜欢把另外百分之三十的假意完全摒弃掉，只展现自己好的一面。

　　“上个学期我们相处的很不错呢，这个学期我们不再是同桌了，我和新同桌的互动更多和你的互动就会变少，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过主动找我，都是我，用买早餐的名义在找你搭话，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熟悉吧？”

　　地点的选择上他的私心很重，而他的嘴又很会说道，“虽然我们每次相聚的地点离学校远，但是离你家近啊，我打车过来轻松的很，你去学校附近要很多的时间，说不定嫌麻烦就不来了。还有，我们都没有手机的呀，聚在一起要么是在学校提前约好要么就是我主动来找你，明明我一直有很努力地在和你互动诶。”

　　可惜高北方是个完全不接招的，刘夏能说的都说了，只能接着在行动上努力，这个话题就又结束了。

　　大约一个月后两人又约了一次。他们一个月里一般是要约两三次的，这次却隔了一个月，大概是因为高北方奶奶的事。

　　高全的债主找上门了，刘夏料到过他会有债主，只是没想到他借起钱来这么胆小，总共也就欠了七八万的样子。啊，不对，对方给他放的高利贷，再过几个月可能就要涨到十来万了。应该也不对，高北方并不清楚高利贷是怎么涨的，几个月后到十来万也只是猜测。

　　总之就是这群人找来了，在高北方家里一通砸，高北方奶奶出来拦，被推了一把，头撞到了地上，晕了。

　　“你奶奶怎么样了？”

　　刘夏其实并不关心，但觉得如果是朋友的话，应该是要问问的。

　　“醒了。”

　　高北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刘夏却闻到了他话语里不太妙的气味，问，“奶奶出了什么事？”

　　“老人家不经摔，没什么大事。”

　　呵，还不告诉他。

　　刘夏也不接着问了，和高北方各点了碗热面，又问起另一件事，“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另一件事指的是高北方的父亲酒后溺死。

　　高北方答，“就这样。”

　　刘夏觉得高全死后高北方过得会更舒坦，他应该说声恭喜的，但这样就太诡异了，哪有人父亲死后祝恭喜？

　　他又问，“要去你妈那吗？”

　　在知道高北方的妈是被他爸打死后，刘夏特意去问了他妈在哪。他承认问这个问题时是带着点恶意的，甚至还带着点优越感——这是将两人的人生对比后得来的。

　　当时高北方说的是父母离婚。那么现在这种情况，问他要不要跟“离异”的母亲是很合理的吧？

　　高北方当然要否认，他摇头，“和警方说过了，我跟我奶奶。”

　　“这样啊。”

　　整个家里只有对高北方不错的奶奶了，压在他身上的爸没了，不用在家里维持或承受些什么，在学校里？更不需要维系什么关系。

　　刘夏觉得，高北方可比自己轻松多了，他由衷感叹，“真羡慕你。”

　　“什么？”

　　高北方没听明白这句话。

　　“我说真羡慕你。”

　　刘夏忽然想要和他交互更多，“我也不喜欢我的爸爸，但是离了他不行，我们家的经济都是他撑起来的。”

　　可只有他吐露真言怎么能行？刘夏早觉得高全死得蹊跷，试探高北方，“对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他看见高北方的瞳孔有细微的颤摆。

　　高北方回，“不是说了吗？喝醉了，摔河里溺死的。”

　　“是吗？”刘夏微笑，他知道答案了。

　　摇晃着头，说话时看着高北方的脸，“真意外会发出生这种事，我记得你爸有一次喝醉了钱被偷了，后来就再也不会喝多，没想到这次喝多溺死了。”

　　高北方没回话，刘夏有些遗憾，他以为对方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扭头看着老板煮面的地方，“面条应该快了。”

　　回头，觉得高北方像个木头一样一点都没趣，想逼他一把，脸上带着笑，“你妈是被你爸家暴打死的。”

　　这样伤人的行为也许他确实没把高北方当朋友，可他又确实是存着要交朋友的心的，或许要换个相处方式？

　　“你之前说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对，是这样的，我承认。”

　　刘夏决定要打碎之前的关系重新开始。

　　高北方问，“之前不承认，为什么在现在承认？”

　　刘夏实话实说，“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真心的。”

　　高北方的表情应该是在说不可理喻吧？

　　“揭人伤疤是你真心交朋友的仪式吗？这样的朋友你还有多少？”

　　根本没有朋友也用不着分类别。刘夏却说，“你猜。”

　　高北方又不说话了，刘夏很讨厌他总是沉默。

　　搞什么嘛？一直对他用阴谋论的不是高北方自己吗？怎么坐实了猜测又这样的反应？

　　刘夏觉得自己的口吻应该要友善一点，“我这么说是不是符合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印象？冷漠的，阴暗的，虚情假意的。”

　　他漏出自己认为最亲和的笑，“现在我们互相坦诚一切，重新做朋友怎样？”

　　高北方没有同意或不同意，但他的问话已经说明了同意，“你对你爸什么意思？”

　　说这种话应该要伤感一点吧？刘夏低头，“他出轨了。”

　　高北方说，“你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想让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爸？”

　　“怎么可能？”高北方的话完全在刘夏预料之外，“我妈一个人可带不起我和我妹妹，没办法，只能这么拖着过日子。”

　　高北方似乎不解，“你之前说那些是为什么？说我爸我妈的事。”

　　“我说了是想和你做朋友。”刘夏很坦然，“这么久了，我们的关系还是这样不冷不淡，也许是因为我们对对方都不够坦诚。”

　　高北方不信，“你没必要非要和我交朋友。”还为此说出家里的丑事。

　　刘夏的话语直白，“可是我喜欢你这个人，想和你交朋友。”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面条早就上桌，两人吃完。刘夏认为可以问些高北方之前不说的事了。

　　“那奶奶怎么了？”

　　高北方看过了，刘夏微笑，“我们不是朋友吗？关心一下。”

　　“我奶奶傻了。”

　　“啊，怎么会这样？”

　　“能听懂话，但健忘，思维和小孩没差。”

　　“真可怜，那你妈呢？”

　　“你不是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爸那天。”

　　“知道你之前还问。”

　　“我故意。”

　　“……呵。”

　　“你爸怎么死的？”

　　“你猜。”

　　“？”

　　“你有多少我这样的朋友？”

　　“就你一个。”

　　“你家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父母不合子女有德。”

　　“哇。”

　　“很惊讶吗？”

　　“惊讶你的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