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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个名为林知微的幽灵任务
五一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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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收假的第一天,六人寝室里的空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合香气。
赵一一从沈阳背回来的两根风干香肠直接挂在阳台晾衣架的背阴处,肉香混着酱油味,硬是把林蔓挂在旁边的白玉兰香薰袋给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一一,你那肠再挂两天,我洗完的真丝睡衣拿下来全是蒜香味。”林蔓坐在书桌前,一边拿着指甲锉慢条斯理地修指甲,一边轻声细语地抗议。
“怎么可能!我妈那是正宗果木熏的,特香!”赵一一盘腿坐在下铺,手里掰着半截煎饼卷大葱,大嗓门震得窗框直响,“知微,你尝尝不?我特意切了一小盒没放生蒜的,给你们当晚饭加餐。”
知微刚洗完头,手里攥着干发巾从水房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听见赵一一喊她,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啊,正好晚上去机房前垫一口,我那两桶泡面早就吃腻了。”
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用竹签扎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底亮了亮:“真挺香的,咸淡刚好。”
周遥正把沉重的羽毛球包往上铺甩,闻声探出个脑袋,满头大汗地嚷嚷:“给我留两块!打了一下午对抗赛,我感觉我胃都贴后背了。”
寝室里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阿岚正坐在桌前给洗出来的胶卷贴标签,轻声跟电话那头的家里人汇报这几天的开销;许妍则戴着降噪耳机,靠在床头抱着速写本勾线条,时不时抬起眼,目光在满屋子乱窜的几个人身上淡淡掠过,神情透着一股习惯性的安宁。
一切好像和放假前没什么两样。
但细微的变化,大家心里都隐隐感觉得到。
知微依然是寝室里最早出门、最晚回来的那个,桌角永远立着那本翻得边角卷起的红宝书。可她整个人不再像前阵子那样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在水房碰到室友,她会主动笑着问两句假期的八卦;路过水果摊,她也会顺手称一袋洗好的油桃拎回寝室,往桌上一放,招呼大家一起吃。
那种在滴水湖吹过海风、看过日出后的释怀与舒展,像是一层薄薄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她眉宇间连轴转的苍白。
唯一的兵荒马乱,落在了周遥头上。
五一收假刚好撞上第十周的“期中大劫”。
知微为了给大三直博申请刷高阶背景,开学时主动选了全院公认最硬核的专业必修课《分布式系统导论》。而周遥纯粹是个意外——三月份第一轮选课时她忙着校队集训,等想起来登录教务网,通识工科必修学分只剩这门“神仙打架、死亡率极高”的高阶课还有名额,周遥两眼一黑,硬着头皮捡了漏。
平时混混理论课倒还能蒙混过关,但五一刚过,课程主页就放出了占总评35%的期中大作业:要求在学校的 Linux 集群上独立部署一套多节点通信仿真系统,两周内提交测试日志。
“知微,救我狗命。”
周四下午,周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生无可恋地趴在知微的书桌上,手里抓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对着这黑框框敲了两天指令,它连本地虚拟机的网卡都连不上。我感觉我不是在搭环境,我是在给这破电脑做法事。”
知微刚换好衣服准备去自习,闻言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弯下腰凑到周遥的屏幕前看了两眼。
黑色终端里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报错代码,底层权限错乱得一塌糊涂。
“你这个虚拟环境的端口被占了,底层的依赖包也没装全。”知微抬手敲了几个排查指令,终端闪了几下,依然顽固地卡在死锁状态。
知微直起身,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门课用的是系里搭建的公用实验平台,底层框架比较偏门。沈重重正好在四楼机房给助教调服务器,他对这套集群最熟,我们直接去机房找他吧。”
“沈大神?”周遥抓了抓耳朵,有些犹豫,“他那人平时冷冷清清的,能乐意管我这种连环境都配不齐的菜鸟吗?”
“他没那么不近人情。”知微笑了笑,顺手把周遥的电脑合上塞进包里,“组里谁遇到环境报错问他,他都给看的。走吧。”
——
信息楼四楼的开放式研讨机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沈重重坐在最靠窗的长桌前,身上穿了件极普通的浅灰色卫衣,袖子随意挽着。桌上除了两台亮着的笔记本和一杯快喝完的美式,干净得找不出多余的东西。
旁边正围着两个外班的男生,愁眉苦脸地请教分布式节点的死锁问题。
沈重重神色淡淡的,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语速不高不低,直接在草稿纸上圈出两个参数:“你们的心跳包超时时间设太短了,网络一抖动,主节点直接把子节点给判死了。把这里改成三秒,重新编译一次就行。”
“懂了懂了!谢了沈神!”两个男生如蒙大赦,抱着电脑连连道谢。
沈重重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多寒暄一句。
知微带着周遥走过去时,沈重重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到知微,他握着纸杯的指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知微脸上停了半秒,随即极其自然地落在旁边抓耳挠腮的周遥身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遥哥的实验环境崩了,虚拟机权限锁死,连不上集群。”知微把周遥的电脑放在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刚才看了眼,好像是依赖包冲突,你机器上有现成的纯净镜像吗?”
周遥赶紧把脑袋凑过去,干笑两声:“沈大神,不好意思啊,大包大揽麻烦你。我这代码水平实在对不起这门课。”
沈重重看了眼周遥屏幕上乱七八糟的配置,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对于这种低级错误,他向来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没事。你的本地配置全乱了,重装得花两小时。你大作业今晚不是要交阶段性测试吗?”
“对对对!”周遥拼命点头。
沈重重把自己那台合上一半的黑色 ThinkPad 往周遥面前推了推,顺手点开了一个全屏的黑底终端:
“我这台机器上挂着全套免密证书和编译好的标准环境。你用我这个窗口,把你的源代码 git pull 下来,直接跑仿真脚本就行。”
说完,他把手边的空纸杯捏扁,站起身:“你们先跑,我去茶水间接点水。”
“得嘞!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周遥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重重的脚步很轻,推门走出了机房。
知微坐在周遥旁边,指着屏幕:“你把你 github 的仓库地址输进去,直接调他的脚本跑。”
周遥深吸一口气,坐在沈重重的椅子上,双手搭上键盘。沈重重的键盘按键磨得很光滑,键程极深,敲起来声音沉闷。
代码拉取成功,编译顺利通过。周遥看着绿色的成功提示,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为了确认刚才执行的脚本参数有没有漏掉,周遥习惯性地按了键盘上的“向上箭头(↑)”,想翻看上一条历史指令。
手指在按键上连敲了三下。
黑底绿字的终端窗口里,没有跳出刚才的编译命令,而是因为历史记录缓存,猛地刷新出了几行沈重重平时维护集群后台运行的系统脚本路径。
其中一行被标记为常驻后端的守护任务,赫然跳进了周遥的眼眶:
bash ~/system/guard/daemon_lzw_node.sh --silent
周遥愣了一下。
lzw?林知微?
周遥的目光顺着那行路径,下意识地往右侧的代码说明注释(Comment)上看去。
沈重重的代码习惯极其严苛,每一段脚本的开头都有工整简短的英文说明。那行由他亲手敲下的注释,清清楚楚地悬在屏幕中央:
# Protect LZW process from OOM-killer triggered by orphan tasks; keep node alive.
(防止因其他无主僵尸进程引发内存溢出误杀知微的运算节点;保持该节点存活。)
而在该脚本的创建时间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行冰冷的系统时间戳:
Created: Mar 12, 03:17:42
——三月十二日。
周遥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掌心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系里这台公用集群出了名的老旧,平时全院学生都在上面挂任务,时不时就有人因为死循环把整机内存挤爆,连累别人的运算全部中断退出。沈重重这行脚本,纯粹只是在系统最底层设了一道隔离墙,防止公用机房里的各种意外中断落到知微的节点上。
但真正让周遥心头猛跳的,是三月十二日这个日期。
那时候,江昊偶尔开车来接知微出去约会,还会顺手给寝室带两盒排长队才买得到的人气点心;晚课结束时,他也常站在教学楼一楼门厅里安安静静地等她,体贴、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身边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俩会顺理成章地一直走下去。
那时的沈重重,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除了学术什么都不上心的冷淡同学。
可就是在某个知微根本不会在意的凌晨,在这个黑底绿字的终端底层,沈重重替她守住了一片不被打扰的安静。
他甚至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知微此时正偏着头看窗外的柳絮,丝毫没有注意到周遥的异样,嘴角还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遥哥,跑完了没?要是过了,晚上我们去二食堂吃干锅包菜。”
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沈重重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回来,步伐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停在离桌子半步远的地方,细银边的眼镜架后,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淡淡扫了过来:
“通了吗?”
周遥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终端的快捷清屏键(clear)。
整个屏幕瞬间恢复成一片毫无破绽的漆黑。
周遥猛地抬起头,视线正正撞进沈重重深邃而清冷的眸子里。
沈重重站在那儿,神色如常,既没有被窥探秘密的惊慌,也没有任何一丝心虚。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周遥,眼神深得像是一汪照不进阳光的寒潭。
机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周遥的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常年在球场上混,周遥见多了男生追女孩的各种阵仗——逢年过节的贵重礼物、在球场边故意耍帅投篮给女生看。
可她从来没见过眼前这种。
他不插手她的战场,他敬畏她的野心与傲骨;却在无声的深夜里,把所有的温柔退守在冰冷的代码底层,甚至在被当场撞破后,依然冷硬得像一块礁石。
周遥硬生生地咽下一口唾沫,强行把狂跳的心脏按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记,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粗线条的大笑:
“通了通了!沈大神,简直是降维打击,救我狗命!大恩不言谢,回头我必须请你喝两罐冰可乐!”
沈重重收回目光,将笔记本合上,淡淡地应了一句:“顺手的事。”
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初夏的微风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知微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履轻快,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明亮而干净。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周遥讨论着晚上是吃干锅包菜还是麻辣烫。
周遥把双手深深地插在运动短裤的兜里,故意落后了知微半步。
她看着知微被风吹起的马尾辫,又想起刚才屏幕上那行静默的代码和沈重重清冷的侧脸,喉咙发紧。
她平时是寝室里最藏不住话的大喇叭,听到点八卦恨不得立刻跟赵一一聊个通宵。
可这一刻,周遥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因为有些人的喜欢太重、太干净了。如果拿出来变成女寝夜谈时的消遣谈资,那是对沈重重这份深情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