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体面人的分手代价 ...

  •   从世俗的标准来看,这场分开甚至显得有些不可理喻。
      江昊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直到最后一刻,他都还在用他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偏爱着她。知微有时一个人走在路上,心底会猝不及防地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空茫——
      她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太任性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多少人想要一份踏实周到的托底,而她却仅仅因为草稿纸上那些尚未成型的代码与前路,就把这样一份真心推开了。
      那种不习惯是渗在骨子里的。
      以前这个时间,手机总会准时亮起;去食堂打饭,总有人顺手接过她沉重的书包,替她把纸巾和餐具备好;甚至连偶尔变天的春雨,她都从来不需要担心没带伞。
      如今,这些被日复一日养出来的依赖,全都变成了突如其来的滞涩感。
      如果把她比作一只浮在水面上的鸭子,这些患得患失、愧疚与自我拉扯,就是水面之下为了不沉下去而不得不拼命划动的脚蹼。冰冷,凌乱,暗流翻滚。
      但在水面之上,知微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波澜。
      每天早晨六点二十分,闹钟刚响一声,她就已经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完戴上耳机,站在清晨微凉的晨风里,就着单词卡片,面无表情地背下一百五十个 GRE 核心词汇。
      八点整,信息楼开门的第一时间,她必定准时坐在三楼机房最靠窗的工位上。
      当终端里黑底绿字的代码开始以毫秒级的速度翻滚时,知微强迫自己退到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胸口像压了一块吸饱了凉水的棉花,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闷。
      但她只是看着那阵难受,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断裂带来的虚耗,既然是规律,那就受着。
      痛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它不需要被大张旗鼓地安抚,只要像一行不报错的后台日志一样,由着它挂在那里。
      在这样近乎自虐的专注下,她的大脑算力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没有了约会的牵绊,没有了要反复斟酌回复的消息,更没有了对未来的内耗与愧疚,她一头扎进论文的核心实验里。
      两组对比算法的内存泄漏,她在一天之内全部定位并重写了底层指针;
      分布式节点的吞吐量测试,她熬了一个通宵,跑出了近乎平滑的性能曲线;
      甚至连双栏模板里原本有些生硬的引言和实验分析,都被她反反复复打磨得挑不出任何逻辑硬伤。
      越越有时候推门进来,看着知微那双微微泛红、却极其清亮的眼睛,递咖啡的动作都会放轻几分。
      知微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或许在旁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不知疲倦、一心只想在学术死线前飞升的“顶级卷王”。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在水下拼尽了全力,才能在水面上维持住这一点平静与体面。
      ——
      机房里的空气,在无声中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的是越越。
      以往傍晚五点多,知微总会习惯性地看两眼手机,然后收拾书包离开。但最近这几天,知微的手机一直反扣在桌角,屏幕几乎没亮过。
      知微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低头调参、整理数据,敲键盘的声音干脆利落,讨论起实验结果时逻辑清晰。
      但越越就是觉得她身上那根原本松弛的弦,被绷得太紧了。
      周四晚上十点半,知微拿着水杯去洗手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低鸣。
      越越把手里的咖啡罐随手搁在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视线从知微桌角那本翻得起毛的 GRE 词汇书上扫过,最后落在对面的沈重重身上。
      沈重重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段逻辑。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间隙,比平时稍微长了那么两秒。
      “江昊最近没来。”越越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沈重重笔尖没停,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工整的横线,淡淡应了一声:“嗯。”
      越越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挑了挑眉:“她这两天连轴转,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你也是,跟着她一起死磕,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沈重重把推导完的那页草稿纸整整齐齐地压在知微的键盘旁,抬手推了推细银边的眼镜架。
      “她想在五一前把实验全部跑完,”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那就按她的节奏来。边界测试和格式我来收尾,明天让她早点回宿舍。”
      越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懂知微。在这个关口,任何刻意的探问都是一种多余的负担,最好的体谅,就是像往常一样,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件做扎实。
      ——
      与机房的安静不同,六人寝室里的空气随着五一假期的临近,每天都热气腾腾。
      知微最近早出晚归,室友们偶尔撞见她,话题难免还会绕到江昊身上。
      “知微,江大帅哥最近怎么不见人影啊?”赵一一端着大茶缸从水房回来,大嗓门里满是好奇,“我还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再蹭一口他送的法式小蛋糕呢。”
      知微每次都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一句“他最近专业课也忙”,便快步收拾东西出门。
      她不是刻意瞒着大家,只是心底那点刚剥离习惯的空落还没完全平复。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情绪,会在大家的关切下无所适从。
      直到四月二十九号晚上,熄灯前的寝室夜谈。
      六个人各自在床上,屋里只亮着两盏暖黄的小夜灯,空气里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和洗漱后的水汽。
      “五一我要去隔壁市打两场羽毛球赛,”周遥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擦着短发一边干脆利落地说,“票都订好了,打完直接回学校,省心。”
      对面的赵一一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闻言接话:“我买好了回沈阳的硬卧,就三天假也得回去喝我妈炖的酸菜排骨汤。在上海待久了,总觉得胃里缺口热乎气。”
      下铺的林蔓正细细地往手上抹护手霜,说话慢声慢语的:“我……我就留在浦东家里。我妈说带我去老字号吃小笼包,还要陪她去逛逛植物园。”
      靠墙那张床上的阿岚正戴着耳机,轻言细语地跟屏幕那头用云南话聊完天,探出头笑着说:“我也不回去啦,路太远。我打算去市区逛逛各种小马路,听说武康路那边很漂亮。”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一圈,话题自然落到了知微身上。
      赵一一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知微!你呢?江昊肯定早就把你安排好了吧?是不是又要去哪个好玩的地方度假了?”
      狭小的宿舍里忽然静了一瞬。
      知微正坐在书桌前把明天的实验记录本装进包里。听到赵一一的声音,她手上拉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最初那种患得患失的空落与下意识的自省,在日复一日密集的代码、公式和单词里,终于慢慢沉淀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件事,不再有想要逃避的慌乱。
      知微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大家,语气很平稳:
      “我五一留校赶论文。我和江昊……前阵子分开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一一手里的保温杯盖差点没拿稳,“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分……分了?!不是,知微你别吓我们啊!江昊对你那么好,平时恨不得天天接送你,怎么会分了呢?”
      周遥手里的毛巾也放了下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抓了抓短发:“真分了?之前看着挺好的啊。”
      惊讶过后,大家下意识地按照最符合常理的逻辑来安慰她。
      “哎呀……知微你别太难过,”赵一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其实之前看你天天泡机房,偶尔对他有点淡淡的,我们还私下嘀咕过呢……江昊那种条件好又招人喜欢的男生,估计心气也高,可能觉得受了冷落吧。不过分了就分了,你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能遇到更懂你的!”
      在她们看来,这段感情的结束大概率是因为知微太专注于学业、忽略了对方,导致江昊没能撑下去。毕竟在世俗的眼光里,任谁拥有一个江昊这样体贴出众的男朋友,都不太可能主动放手。
      知微听着赵一一真诚的安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弯了弯唇角,轻声说:“嗯,我挺好的,大家别担心。”
      而在下铺的林蔓,涂护手霜的动作却停住了。
      林蔓想起沈重重在食堂里递乌龙茶时那份克制又入微的神情,又想起江昊每次来接知微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在意。她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在心里确认着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床铺看向靠窗上铺的许妍。
      许妍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捏着铅笔正在画速写。听到知微那句话时,她的笔尖在画纸上停了停,然后缓缓摘下了半边耳机。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林曼眼里带着欲言又止的迟疑与询问;
      而许妍只是静静地看了知微一眼,冲林蔓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赶论文挺好的,”许妍把耳机摘下来挂在颈侧,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安静的寝室里,“清净,高效。五一我也在,晚上饿了一起去后街吃宵夜。”
      知微转头对上许妍清澈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暖,弯起眉眼应了一声:“好。”
      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宿舍里很快又重新响起了收拾行李的细碎动静,而那些藏在暗处的波澜,终于在这个温和的春夜里,慢慢化作了一片安宁的释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努力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