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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一见 她发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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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引力的飞鸟,直直地撞进了江昊的怀抱。牛角扣大衣的呢料带着粗粝的质感,蹭在鼻尖,混合着江昊身上淡淡的酒味和薄荷气息。知微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片温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自投罗网”的快感席卷全身,她在心里想,认了吧,就这一刻,溺死在这个帅得无可救药的怀抱里也行。
然而,预想中那个会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回抱并没有发生。
江昊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生铁。他的双臂虽然还虚环着她,掌心却并没有贴上来,甚至在知微试图更深地埋首时,他极其轻微地往后撤了半寸。那种冷淡和僵硬,像是一盆冰水,顺着知微的脊梁骨浇了下来。
还没等知微从这种诡异的僵持中回过神,江昊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生硬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微微,松开点。”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紧绷,“回头看看。”
知微迷茫地转过身。
单元门的感应灯在这一刻正好亮了,冷白的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雪地上。
壮壮正站在单元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炮仗掉在了雪地里。在他身后,原本推搡着、热闹着告别的一大家子人,此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群体雕塑。
大伯正扶着有些摇晃的爸爸,两人原本还在争论下一瓶茅台什么时候一起喝,此刻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路灯下的这对年轻人身上。妈妈和大妈正拎着回礼袋子在后面寒暄,被这诡异的死寂打断,也探头看了过来,随即愣在原地。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最后还是见惯了场面的大伯先开了口。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打破了这尴尬的冰封:“嘿!这小伙子不错,长得真精神!”
“哎呀!”大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壮壮,像是在掩饰什么惊天秘密似的,语速极快地圆场,“那什么,老二,弟妹,我们真得走了,再晚点这除夕夜可就打不到车了!壮壮,快走,别在那儿碍眼!”
大妈一边说着,一边半拉半拽地拖着一家人往小区门口闪,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知微投去一个“我懂,我全懂”的暧昧眼神。
大伯一家离去的嘈杂声很快被夜色和鞭炮声吞没,感应灯熄灭又亮起,映照着楼道口这四个各怀心思的成年人。
知微还陷在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里,心跳却因为父母的出现而变得杂乱无章。她刚想开口解释,江昊已经先她一步,从容地松开了揽着她后腰的手,极其自然地往后撤了半步。
他没等气氛滑向尴尬,先带着一身清冷的雪气,坦荡地笑了笑。
“林叔,林姨,真是对不起,我这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江昊的声音不再是刚才对知微时的那种低沉磁性,而是换上了一种晚辈特有的清亮和实诚,“我是江昊,知微的高中同学。我就在知微学校对门的那所x大,读土木工程。本来说明早正式登门给二位拜年,结果刚才路过楼下,没忍住给知微打了个电话……这大半夜的,实在是我考虑不周,吓着二位了。”
“对门的那所x大”。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知微父母耳中却有着千钧之重。在上海那条著名的马路两侧,这两所学校就像两座遥遥相对的灯塔,门对门地守着全国最顶尖的人才序列。妈妈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在听到校名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她重新审视了一眼眼前这个男孩子,那种英挺的站姿、周全的礼数,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在长辈的价值观里,这种和女儿匹配的背景的男孩子,抵消了她眼底那抹“抓个现行”的羞恼。
“江同学是吧,知微以前在家里倒没怎么提过。”妈妈紧了紧手里的袋子,脸上露出了一个长辈该有的、客气却疏离的微笑,“这孩子,大雪天的在楼下站着多冷。不过这时间也确实不早了,想必你家里人也正等着你回去守岁呢。”
爸爸也在这时顺着话茬接了过去。他喝了酒,眼神虽然还有些发直,但那种属于家长的威严被收进了一个稳重的点头里。
“是啊,小江,这除夕夜最是大团圆的时候,咱们就不多留你了。心意领了,明天要是有空,来家里坐坐,喝口热茶。”爸爸抬起手,有些迟钝却稳重地拍了拍江昊的肩膀,“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知微,跟同学打个招呼,咱们上楼了。”
这就是成年人的智慧。没有严词拒绝,没有横加指责,甚至还大方地发出了正式的邀请。但那句“明天有空再来”,和拉着知微往楼道里走的动作,已经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好嘞,那林叔林姨,你们慢走。知微,快上去吧,别冻感冒了。”
江昊站在雪地里,依旧保持着那种周到而挺拔的姿态,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知微被妈妈挽着胳膊带进单元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从缝隙里看到江昊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英挺得像一棵不肯低头的松,却又透着一种被隔绝在外的孤寂。
电梯缓缓上行,狭窄的空间里,除了爸爸身上淡淡的酒气,没有任何人说话。
客厅里,电视机依然热火朝天地播着春晚,高分贝的笑声试图填补屋子里那股突如其来的、如履薄冰的安静。
妈妈坐在沙发一角,指尖利落地划开一个砂糖橘,清冷的酸香瞬间在空气中爆开。她没提雪地里的拥抱,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知微手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江同学……是叫江昊吧?长得倒是一身正气。你们是高中就谈了,还是到上海才遇上的?”
“大一才联系上的。”知微接过橘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果肉,嗓音有些发紧。
“同济的土木工程,那可是硬牌子。”爸爸洗完脸出来,带着一身清醒后的冷水气坐在一旁。他没看知微,只是盯着电视屏幕,语气平稳地盘算着,“这种专业,以后不管是进设计院还是进系统,在咱们这块儿都很吃香。知微,他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说是父母都在系统里。”
爸爸点点头,从茶几上摸出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任由指尖摩挲着滤嘴:“系统里的好,家世清白,以后你们要是都回荆州或者去武汉,各方面也都有个照应。”
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在一寸寸冷却。
她并不奇怪父母的反应。可是,这种理所应当的“安排”,却让知微产生了一丝生理性的排斥。她看着手里那瓣橘子,突然觉得父母越是满意,越是开始打听他的家世、前途,知微就越觉得那股世俗的引力正拽着她往下沉。
那一刻,天平在她心里发生了一次微小却剧烈的倾斜。那种她还没准备好去承接的、关于“归宿”的沉重感,反而激起了她心底一丝隐秘的叛逆。
“爸,妈。”知微放下橘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眼神在电视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清冷,“我们才大一。以后在哪儿,还不一定呢。”
妈妈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知道就好。”妈妈把最后一缕橘络撕掉,语气不咸不淡,“也就是因为你们才大一,有些话我才得点点你。别看这小伙子现在瞧着千好万好,人一辈子变数多着呢。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准头,别一股脑儿地扎进去。”
她把橘子皮整齐地码在烟灰缸边上,声音低了几分,透着股过来人的老练:“女孩子家,矜持点、稳着点没坏处。要是发展得太快,以后万一觉着不合适想退,吃亏的总是你。明白吗?”
她不喜欢和妈妈聊这种话题——这种带着社会经验的、语重心长的、默认女孩子在亲密关系里天然处于“易损方”的逻辑。
在妈妈眼里,这叫保护;在知微眼里,这叫物化。
“妈,我知道了。”知微的声音有些闷。
“那我回屋了。”
没等爸妈再开口,知微便转身快步走回了卧室。
随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那种浓郁的橘皮香气和春晚吵闹的背景音被生生切断。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偶尔炸开的烟火,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冷光。
知微把自己扔进书桌前的椅子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手机在兜里再次震动,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掏出来一看,江昊的消息跳在最上面,简短得近乎嚣张:
“刚才抱着你的时候,你真好闻。”
紧接着,屏幕又闪了一下:
“本来想亲亲你的,下次吧。”
知微盯着屏幕上那句“下次吧”,心尖像是被细小的电流轻快地拨弄了一下。
知微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脑子里跳出一个极其大胆且“无耻”的念头:她发现自己对江昊的喜欢,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生理性喜欢吧?喜欢江昊,和不喜欢那种按部就班、被精密计算好的生活,这两者之间真的矛盾吗?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反复删改,最后只回了简短的几个字:
“江同学,你倒是挺自信。跨年快乐。”
知微刚回完那句“你倒是挺自信”,不到十秒,手机就再次疯狂跳动。
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顺杆爬的腻歪,结果点开一看,心跳却漏了一拍。
江昊:“刚才回去跟我爸妈坦白了,说了今晚在楼下撞见叔叔阿姨的事。”
还没等知微消化完这句话,第二条紧随其后:
“我爸把我削了一顿,说我太冒失。他让我明天一早正式上你家,给叔叔阿姨拜个年,把礼数补上。微微,明早记得给我开门,别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