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小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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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的卡车只有两座，后面堆满了刚从地里摘的瓜果蔬菜。
这车货是村里和镇上一所敬老院对接，原先是村里隔壁邻居王叔对接的，但最近他身体好像不舒服，就把这活甩给陆野了。
村子里的年轻人多数都离开了，少数像陆野这样三十好几还没成家的，天天就忙活村里的事情。
“小珂，你上前面来呗。”陆野给叶欢珂拉开副驾的门。
叶欢珂看看方阳，他显得有些无措。让他一个人坐后面货箱里颠簸，还挺让人不放心的。
“没事，我和方阳坐后面。”
叶欢珂两手撑着车厢板，一使劲就翻了上去，转过身来朝方阳伸手。方阳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被叶欢珂一拽，也跟着爬了上去。
车厢里堆着几筐青菜、丝瓜和空心菜，还有两麻袋红薯，麻袋口扎得紧紧的，红薯的藤须从网眼里钻出来，晃晃悠悠的。
剩下的空间不多，叶欢珂腾出块空间，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腿伸不直，得曲着膝盖。
今天叶欢珂换了条短裤，方阳也穿了七分裤，脚踩在车厢底板的铁皮上，空间挤得挨在一起，能感觉到皮肤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余温。
叶欢珂有些不自在，故意往一边侧了一下，没一会儿又和方阳贴在了一起。
陆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两人似乎坐立难安，叶欢珂一直别扭地躲着。陆野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卡车突突地颠了一下，缓缓驶出院子。
村路不是很稳，总颠簸。方阳被挤在个角落，好几次差点被惯性带得冲出去，是叶欢珂牢牢抓住了他，才没让人飞出去。
车厢是半开放的，四周的栏板只到腰那么高，头顶什么都没有，一整片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在眼前。
天很蓝，是透亮的干干净净的蓝，像一块被溪水洗过的蓝布，从这一头扯到那一头，看不到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还没有到最烈的时候，光线斜斜地打下来。路两边的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树叶被晒得有些泛黄。
再远一些是成片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颜色从青绿渐渐过渡到浅黄，有些已经弯到了田里，风一吹就涌起一层一层的浪。
空气是热的，但因为有风，并不觉得难受。风从正前方灌进来，扑在脸上，灌进领口，把T恤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又分开，分开又贴上。叶欢珂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眯着眼看向远方。
颠簸了一路后，车子开向马路。
方阳捣鼓着裤子口袋，从里面翻出一包烟，又翻出个火机。打火机扣了两下没有点着，声音引来了叶欢珂的关注。
记忆中方阳是不抽烟的，但从那小半包烟的状态来看，应该也不是最近的事情。
叶欢珂没说，只是扫了一眼。
风很大，火机点不着，方阳只能把咬着的烟放回盒里。
他用膝盖推了推叶欢珂的膝盖：“裴有礼当时到底做了什么啊？看他天天打扮的花花肠子，是把你绿了吗？”
方阳这人招人嫌，话说的未免有些太直接了。他就是这样，甚至说可能有些欺软怕硬，在面对白项羽那群人的欺负时愣是一个屁都不放，反而和叶欢珂熟络起来，开始问东问西。
不过叶欢珂在他这是藏不住的，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叶欢珂本来在放空，看着周围平和的环境，被方阳一句话拉了回来。
“都过去了，不想提。”叶欢珂抿了抿嘴。
方阳拍了拍他肩安慰：“没事的，那就不想了，想也是他的问题。”
“真庆幸这次团建和你一组，要不然估计等公司倒闭了咱俩都说不上话。”方阳笑了笑。
叶欢珂没多大兴趣，转头继续看着移动的风景。
养老院不大，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褪了色，几个字只剩下浅浅的印子，要眯着眼才能看清。牌子的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磕掉的，露着木头的本色，已经发黑了。
门卫室没人，窗口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里面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杯盖斜扣着，像是人刚走不久。
陆野把车停下，下车，熟门熟路地去门卫室打开铁门。
重新上车之前，他敲了敲后厢的铁皮，提醒叶欢珂到了。
叶欢珂先站起来，腿因为曲了一路有些发麻，膝盖弯不下去，只能扶着栏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他跳下去。
陆野接住了他，搀扶好久：“回程的时候你还是坐副驾吧。”
叶欢珂活动了下腿，说不用。
方阳跟着下车活动了两下胳膊，他从包里翻出两张塑封的二维码，眼里全是没有对完成任务的渴望。
“我去扫码，顺便把你的也带上。”方阳说。
陆野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晒太阳的保安，保安坐在个长廊里，手里端着铁皮盒饭。
“小陆来了呀，你等等我拿个钥匙，把车开到后门，我帮你卸货。”保安起身合起饭盒子。
叶欢珂给陆野打了个手势，意思自己和方阳先去养老院捞一波人。
叶欢珂追上方阳的脚步：“等等，我一块来。”。
让他替自己完成回头还得卖方阳个人情，叶欢珂不太喜欢欠别人的。
这养老院历史悠久，走廊的墙裙刷着半截绿漆，漆皮从底下往上翻，感觉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
走廊很长，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像是消毒水、陈旧的木头、被褥久未晾晒的潮气，还有一丝隐约的药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让人难以言喻。
这会早上，叶欢珂和方阳站在大门口，左右两侧都是长长的走廊，放眼望去见不到一个人。
他们没有头绪，开始随意选择一侧敲门碰碰运气。
两边的房间门大多都是虚掩着的，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
方阳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他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探了探头，又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里面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床边择菜，豆角一根一根地摆在膝盖上的报纸上，动作很慢，眼神却专注。
方阳犹豫了一下，没进去，退了回来。
“要不你上？”他小声对叶欢珂说。
叶欢珂没理他，礼貌地走了进去。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眼前闯入房间的两个人。她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喉咙里堵着什么。
叶欢珂弯下腰蹲下，凑近了一些，他问：“奶奶，您有手机吗？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一个新的产品，是绿色健康低糖的饮料，您应该是不需要的，但能帮我们扫码做个宣传吗？我们实在—”
“奶奶，这款饮料宣传的就是0糖，可以替代咖啡和其他饮料，尤其是像您一样的老年人，喝了后可以健步如飞的。”方阳打断叶欢珂的话，他挤到叶欢珂面前，同时抢过叶欢珂手里的二维码工牌。
“您用手机扫这里，然后凭截图可以去瓦屋村村委会边上的农家乐免费领取一瓶。”方阳又说。
这宣传语叶欢珂实在是听不下去，自家公司产品他是知道的，白项羽最终目的是期望大批量的合作订购，但他的定位就有了问题，把一款运动饮料投入农村，怎么可能会匹配。
所以一开始叶欢珂就知道自己目的，完全是为了自保的让他们扫码，扫完就完事，多的也不会说。
他拱了下方阳的胳膊，想让他别乱说。
但方阳不管，一个劲地找这老太太要手机。
叽里咕噜的一大堆，老太太啥也没听清楚，就听清了“手机”两个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方阳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部老年机，黑色的，翻盖的，充电口的胶塞还连着，没有掉。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个不行。”方阳叹了口气。
老太太忽然起身，在两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要往门外走，边走边说着饿。她走路颤颤巍巍，让人看起来实在是害怕，叶欢珂把带的东西全撇下给方阳，自己过去搀扶。
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热气，把这栋老房子里的阴湿吹散了一些。陆野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俩，嘴角挂着笑，不说话。
现在是吃早点的时间，老太太好像有些认错人，拉着叶欢珂的手一个劲喊他“小孙子”。
老太太认识去食堂的路，她拉着叶欢珂，直到找到座位坐下，才笑盈盈地松开手。
“小孙子，你也坐下来一起吃。”老太太邀请道。
叶欢珂有些不知所措，他在那站着被老太太扯着衣角。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过来，主动替叶欢珂解围。
那小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笑眯眯的扯开老太太手。
“洪芳奶奶您又认错人啦，那不是你的小孙子。”小姑娘轻声细语地说。
洪芳奶奶皱眉，凑上去又仔细看了看叶欢珂。
她一把甩开小姑娘的手：“你瞎说，这就是我小孙子。”
食堂不大，十几张桌排成两排，桌面铺着浅蓝色的塑料布，边角被压得服服帖帖。
空气里飘着稀饭和咸菜的味道，还有一股蒸馒头的碱水味，热腾腾的，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几个老人已经吃上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地嚼，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
脚步声缓缓靠近，陆野从身后走来，他跨身坐下和老太太打招呼。
“诶，你。”这下老太太彻底搞不清楚了，两个大小伙站自己面前，她看谁都像自己小孙子。
“杨洪芳，这是叶欢珂，不是你的小孙子。”陆野拍了拍杨洪芳的手。
小姑娘把她早饭打来，几个人连哄带骗地让杨洪芳开口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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